荔源建材厂门口那对石狮子,今天看起来格外灰头土脸。厂子大门敞开着,传达室里的保安探着头,一脸紧张地望着外面马路上慢慢驶近的两辆警车。
刺耳的警笛声没响,但那蓝红闪烁的顶灯,在阴沉沉的冬日午后,无声地撕裂了空气,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两辆警车一前一后,稳稳地停在厂门口。车门打开,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警察利落地跳下车,表情严肃。为首的一个中年警官,肩膀上的警章表明了他的级别。他抬头看了看厂门口挂着的“荔源建材有限公司”的牌子,又扫了一眼门口噤若寒蝉的保安,没说话,只是对后面的人点了下头,径直带着人往里走。后面跟着两个穿着深蓝色税务稽查制服的人,手里提着厚厚的公文包。
没有喧嚣,没有吵闹,只有皮靴踏在水泥地上的沉闷响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厂里不大,办公室就在进大门左手边的二层小楼里。此刻,二楼的厂长办公室,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白国富正对着电话咆哮,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姓王的!**什么意思?合作这么多年,你说停就停?尾款不付了?工程材料都进场了!喂?喂?!”
电话那头只剩下忙音。白国富气得脸色铁青,狠狠把手机掼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茶杯震得跳起来。
“爸!爸!不好了!”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白勇一脸惊慌失措地冲进来,他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带着股隔夜的酒气,“警察!税务局!来了一堆人!到门口了!”
“什么?!”白国富猛地站起身,肥胖的身躯撞得办公椅向后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像刷了一层白灰。一丝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看向办公室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书柜,那里有个暗格……
“白国富!”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那个中年警官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如鹰隼,声音不大,却带着铁一样的硬度,“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这位是市税务局稽查局的同志。因涉嫌严重偷税漏税、挪用巨额资金、虚开发票、职务侵占等多项经济犯罪,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白国富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刚才对着电话咆哮的那种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他肥胖的身体靠着办公桌,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你们……你们搞错了!我是冤枉的!我是……”他徒劳地挣扎着,声音嘶哑难听。
“搞没搞错,调查清楚就知道了。”警官面无表情,示意了一下身后的警员。一个年轻的警员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清晰地宣读着相关法律条文。
白国富的脸色由白转灰,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昂贵的衬衫后背。完了。这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脑子里。他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站在旁边,同样面无人色的白勇,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
“爸……我……我不知道啊!”白勇被父亲的眼神吓到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腿肚子都在打颤。
“账!李素娟!”白国富突然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嘶吼道,“李素娟呢?叫她来!账是她做的!叫她来跟警察同志说清楚!”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看一个滑稽的小丑。
“白国富,你是法人代表,也是实际控制人。”税务稽查的人冷冷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财务总监李素娟,今天上午已主动向税务机关提交了实名举报材料,并提供了所有涉案证据原件,现已被我们依法保护。她的证词,对我们查清案情非常关键。”
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砸下,白国富彻底崩溃了。他腿一软,肥胖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沉重地跪倒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抖动着。
“带上。”中年警官下令。
两个警员上前,动作利落地将他架了起来。冰冷、沉重的手铐“咔哒”一声,铐住了他那双养尊处优、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腕。银色的金属在窗外灰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刺目的光。
他像一滩烂泥,被半拖半拽地带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厂里几个胆子大点的员工探出头看着,眼神里有惊讶,有恐惧,更多的是冷漠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快意。
白勇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想追又不敢追,像个没头的苍蝇。路过财务办公室时,他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李素娟的办公桌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警车没有鸣笛,无声地驶离了厂区大门,只留下两排渐行渐远的车辙印和门口那对呆滞的石狮子。
几乎是警车开走的同时,白荔的车尖叫着冲到了厂门口。白色的宝马猛地刹住,轮胎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白荔推开车门冲下来,头发散乱,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刷得一片狼藉,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她一眼就看到了门口失魂落魄、六神无主在原地转圈的白勇。
“哥!爸呢?”白荔扑过去,一把抓住白勇的胳膊,指甲几乎抠进他肉里,“爸怎么样了?警察为什么抓他?啊?你说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