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空气粘稠而冰冷,混杂着机油、灰尘和隐约的霉味。惨白的灯光从高处投下,在水泥柱和停泊的车辆间切割出大块浓重的阴影。林夏的高跟鞋敲击在空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孤单的回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催促她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她刚从公司加班出来,疲惫像铅块一样坠着她的四肢,而比疲惫更沉重的是心头那块寒冰——咖啡馆里弟弟那张贪婪扭曲的脸,母亲苍白慌乱的神情,还有陆沉那双洞悉一切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
她走向自己那辆停在角落的白色轿车,手指在包里摸索着车钥匙。就在这时,几道黑影无声地从几根粗大的水泥柱后闪了出来,像潜伏已久的鬣狗,迅速堵住了她的去路。为首的人,正是林耀。
他今天没穿那件皱巴巴的T恤,换了件花里胡哨的潮牌外套,但头发依旧油腻地贴在额角,脸上那股混不吝的戾气比在咖啡馆时更盛。他身后跟着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胳膊上露着狰狞的纹身,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着林夏,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姐,这么晚才下班?够辛苦的啊。”林耀往前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歪着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咱们聊聊?就聊聊你那个不懂事的官司。”
林夏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车身。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来,比车库里的冷气更刺骨。“林耀,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攥紧了包带,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干什么?”林耀嗤笑一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让你清醒清醒!妈在家哭得眼睛都肿了,爸气得血压飙升!就因为你被那个姓陆的律师撺掇着,要把亲爹亲妈告上法庭?林夏,**还有没有良心?那点彩礼钱,给我买房怎么了?我是你亲弟弟!以后给你撑腰的不还得是我?”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夏脸上。他身后的混混也跟着起哄,发出不怀好意的嗤笑声和口哨声。
“就是,当姐姐的给弟弟花钱天经地义!”
“告自己爹妈?也不怕天打雷劈!”
“识相点赶紧撤诉,别逼哥几个动手!”
一个染着黄毛的混混往前凑了凑,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林夏的车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林**,细皮嫩肉的,经不起折腾吧?我们耀哥脾气可不太好。”他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
林耀似乎很满意混混的帮腔,他逼近一步,几乎与林夏脸贴脸,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听见没?姐。乖乖听话,明天就去法院把诉撤了。不然……”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神阴鸷地扫过林夏苍白的脸,“我怕你这小身板,扛不住。滨江新苑的房子,我是一定要买的。谁敢挡我的路,我就让谁不好过!亲姐姐也一样!”
他猛地抬手,作势要抓林夏的胳膊。林夏瞳孔骤缩,呼吸几乎停滞,就在她以为自己躲不过去时——
“干什么呢!”
一声威严的厉喝如同炸雷般在寂静的车库里响起。紧接着,一道刺目的强光手电光束精准地打在林耀和那几个混混的脸上,晃得他们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发出一阵低骂。
光束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走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肩章在强光下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部分眉眼,但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胸前挂着一个证件,上面警徽的图案清晰可见。
“聚众闹事?威胁他人?”来人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长期执法形成的压迫感,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林耀和他身后明显有些慌乱的混混,“身份证都拿出来!我是市局刑警支队的王警官,警号PC30927!”
林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强光让他睁不开眼,只能模糊看到对方制服上的警徽和那不容置疑的气势。他身后的混混更是慌了神,互相交换着眼神,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他们这种街头混子,最怕的就是穿这身衣服的人。
“警……警官?”林耀的声音明显虚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跟我姐聊聊天,家庭内部矛盾……”
“家庭内部矛盾?”‘王警官’冷哼一声,手电光在林耀脸上晃了晃,“聊天需要带这么多人?聊天需要动手动脚?我亲眼看见你意图对这位女士实施暴力威胁!都给我站好,双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现在,报名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混混们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立正站好,眼神躲闪。林耀也彻底慌了神,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结结巴巴地开始报自己的名字:“林……林耀……”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位突然出现的“警官”和他严厉的盘问吸引,尤其是林耀紧张地报名字、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对方时,‘王警官’不动声色地往前又迈了一小步。他的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只是为了更清楚地看清林耀的脸。就在他抬手似乎要指向林耀的瞬间,手指却以一个极其隐蔽而迅捷的动作,拂过林耀外套的衣领内侧。一枚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薄如蝉翼的黑色金属片,悄无声息地粘附在了衣领的夹层布料上,位置刁钻,肉眼几乎无法察觉。
做完这一切,‘王警官’才继续用严厉的目光扫视着眼前这群人:“家庭矛盾不是你们寻衅滋事的理由!再让我发现你们骚扰这位女士,就不是口头警告这么简单了!都给我散了!立刻!”
他的气势太足,混混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林耀也被这阵势吓住了,恨恨地瞪了林夏一眼,又畏惧地看了看眼前这位“警官”,最终什么也没敢说,灰溜溜地跟着混混们快步消失在车库的阴影里。
强光手电的光束移开,车库重新陷入昏暗。林夏靠在冰冷的车身上,心脏还在狂跳,双腿有些发软。她看着眼前这位替她解围的“警官”,感激之情涌上心头:“谢谢您,王警官!要不是您……”
‘王警官’抬手,轻轻摘下了那顶遮住眉眼的警帽。车库昏暗的光线下,露出的是一张林夏无比熟悉、此刻却带着一丝冷峻笑意的脸——陆沉。
“是我,林夏。”陆沉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眼底还残留着刚才扮演时的锐利锋芒。他随手将帽子和那个逼真的证件塞回随身携带的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公文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