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沈念禾第一次见到陆时晏,是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南方的七月,
雨说来就来,瓢泼似的,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响。沈念禾站在福利院的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蛋糕,蛋糕是她在镇上唯一的蛋糕店买的,花了三十五块钱,
是她攒了两个星期的生活费。蛋糕不大,六寸,
白色的奶油上面用红色的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她提着蛋糕走了四十分钟,从镇上走到福利院,雨太大了,她把蛋糕护在怀里,
自己淋得透湿。福利院的门卫大爷认识她,让她进去了。她穿过操场,
走到那排老旧的平房前面,推开了第三间屋子的门。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
只有床头的一盏小灯亮着。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很瘦很瘦的男人,脸上的骨头突出来,
皮肤蜡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爸。”沈念禾说。男人没有动。她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男人的额头,很烫。她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又伸过去摸了摸。
还是烫。“爸,我买了蛋糕。今天是我生日。”男人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沈念禾把蛋糕的盒子打开,用火柴点上蜡烛。十八岁,十八根蜡烛,蛋糕太小了,
插不下那么多,她只插了三根,代表十八。“爸,你帮我吹蜡烛。”男人的嘴唇动了动,
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念禾……”“嗯,我在。
”“爸对不起你。”沈念禾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但眼泪止不住。“爸,你别说了。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我们搬去城里住。
我在城里找了工作,一个月两千多,够我们俩花的。”男人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越来越轻,
越来越轻,最后停了。沈念禾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手很凉,很硬,
像一块被遗忘在冬天的石头。她握着那只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雨还在下,
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蛋糕上的蜡烛烧完了,蜡油滴在奶油上,
凝固成几滴红色的泪。她不知道坐了多久。天黑了,灯灭了,她还在坐。福利院的院长来了,
站在门口,看了看床上的男人,又看了看沈念禾,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走了。
沈念禾把她爸的手放进被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她爸躺在床上,
瘦得像一张纸,被子盖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出下面有人。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走了。没有哭。
她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不哭。二沈念禾没有妈。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事情。她爸说,
她妈在她一岁的时候走了,去了南方,再也没有回来过。她爸不恨她妈,也不提她妈,
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沈念禾小时候问过一次:“爸,我妈长什么样?
”她爸沉默了很久,说:“跟你一样,瘦瘦的,小小的,头发很长。”就这些。没有照片,
没有名字,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这个女人存在过。她爸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后来留在福利院当杂工,修修补补,搬搬扛扛,什么都干。他身体不好,有肺病,常年咳嗽,
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来气。沈念禾从小就知道,她爸活不长。她不知道“活不长”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她爸跟别人的爸不一样。别人的爸能扛能抱能举高高,她爸不能。
她爸连走路都喘,上楼梯要歇三回。她从小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五岁会做饭,
六岁会洗衣服,七岁会去镇上买菜。福利院的人都说,念禾这孩子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
她不喜欢别人说她懂事。懂事不是她选的,是生活逼的。她也想像别的孩子一样,
在父母怀里撒娇,但她没有妈,她爸连抱她都费劲。她不撒娇,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她爸抱不动她,怕她爸喘不上来气,怕她爸咳嗽咳出血。她十五岁那年,
她爸的病严重了,在县医院住了一个月。她每天放学后骑自行车去医院,
给他送饭、擦身子、倒尿盆。医院的护士说,小姑娘真孝顺。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觉得这是孝顺,她只是觉得,这是她应该做的。他是她爸,她只有他了。如果他死了,
她就什么都没有了。但他还是死了。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沈念禾没有去火葬场,
没有办丧事,没有买墓地。她爸说过,他死了之后,把骨灰撒在福利院后面的那条河里就行,
不用花钱买墓地,不用办丧事,什么都不要。他说他这辈子没给过她什么好东西,
死了也不能给她添麻烦。她没有撒骨灰。她把骨灰盒带走了,放在她租的那间小屋的柜子里。
她知道自己应该撒了,但她舍不得。那是她爸。她爸在盒子里。把盒子撒了,
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三沈念禾十八岁那年,去了城里。城里不是大城市,是地级市,
比镇子大一些,有高楼,有商场,有电影院,有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她在城里的一个服装厂找到了工作,在流水线上钉扣子,一个月一千八,包住不包吃。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她睡上铺,床板很硬,翻身的时候吱吱响。她每天早上七点上工,
晚上七点下工,十二个小时,中间休息一个小时吃饭。钉扣子的活不累,但枯燥,
一天钉几百个扣子,眼睛盯得发酸,手指头被针扎得全是针眼。她不怕累,
她怕的是晚上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脑子空下来的时候,会想起她爸。
想起他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纸的样子,想起他说“爸对不起你”的声音,
想起蛋糕上的蜡烛烧完了、蜡油滴在奶油上凝固成红色的泪。她不敢想。每次想到这些,
她就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她不是不会哭,她是不敢哭。
她怕一哭就停不下来,怕一哭就再也起不来了。在服装厂干了三个月,她换了一个工作。
在一家小饭馆当服务员,一个月两千二,包吃包住。饭馆不大,十来张桌子,卖的是家常菜,
酸辣土豆丝、鱼香肉丝、西红柿炒鸡蛋,都是便宜菜。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
大家都叫她刘姐。刘姐人不错,说话大嗓门,笑起来哈哈哈的,对员工不苛刻。
沈念禾在饭馆里干了一年。她学会了点菜、上菜、收银、跟客人打交道。她不爱说话,
但干活利索,客人点什么她记不错,上菜的时候盘子摆得整整齐齐,
收银的时候账算得清清楚楚。刘姐喜欢她,说她是“闷葫芦里装明白人”。有一天晚上,
饭馆快打烊了,进来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二十三四岁,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
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有灯。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拿起菜单翻了翻,说:“来一份酸辣土豆丝,一碗米饭。
”沈念禾把菜单拿到后厨,出来给他倒了杯水。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条小街,
路灯昏黄,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墙上画出一道弧线。“你是新来的?”他问。
“来了一年了。”沈念禾说。“哦,那我不常来这边吃饭,没注意过。”沈念禾没有接话。
她站在柜台后面,低头擦杯子。土豆丝炒好了,她把菜端过去。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沈念禾觉得奇怪,酸辣土豆丝有什么好品尝的?醋放多了,
辣味不够,盐也多了,她自己都嫌难吃。“你是本地人吗?”他问。“不是。”“哪里人?
”“下面镇上的。”“哪个镇?”“柳河镇。”“柳河镇?”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去过柳河镇,那边有个福利院,你知道吗?”沈念禾的手抖了一下,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稳住手,把杯子放在柜台上,看着他。“我知道。”她说,“我在那里长大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牙齿。
那个笑容很干净,像是不属于这个城市的。“我叫陆时晏。”他说,
“我以前在柳河镇的福利院做过志愿者。大前年的时候,暑假,去了一个月。
”沈念禾想起来了。大前年,她十五岁,她爸还在住院。那年的暑假,
确实有一群城里的学生来福利院做志愿者,她见过他们,但没有说过话。
她那时候每天放学就去医院,跟那些志愿者没有交集。“你……你是那个福利院的?
”陆时晏问。“嗯。”“那你认识沈叔吗?沈德福?他在福利院当杂工的那个。
”沈念禾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擦杯子。“他是我爸。”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看着沈念禾。“你爸……他还在吗?”“不在了。去年走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没什么。”沈念禾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
像是被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笔,擦一下就会消失。陆时晏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水底的石头的颜色。他没有说“你要坚强”,
没有说“节哀顺变”,没有说任何那些她听了一万遍的话。他什么也没说,就站在那里,
看着她。“土豆丝好吃吗?”沈念禾问,想换一个话题。“不好吃。”陆时晏说,
“盐放多了。”沈念禾忍不住笑了。这是她爸去世之后,第一次笑。
四陆时晏开始常来饭馆吃饭。一个星期来三四次,每次都点酸辣土豆丝,每次都嫌盐放多了,
但每次都吃完了。沈念禾说他,你觉得咸就别吃了。他说,咸是咸,但香。沈念禾说,
酸辣土豆丝有什么香的?他说,不知道,就是香。沈念禾觉得这个人有病。
但她喜欢他来的那些晚上。饭馆快打烊了,客人都走了,刘姐在后厨算账,她在前面擦桌子,
陆时晏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一盘太咸的土豆丝,跟她说一些有的没的。他话很多,
跟沈念禾完全相反。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说到高兴的地方会站起来,
说到生气的地方会拍桌子,说到难过的地方会低下头,声音变小,语速变慢。沈念禾发现,
他是一个很容易高兴也很容易难过的人。他看到一只流浪猫在饭馆门口蹲着,
会把自己的鱼香肉丝分一半给猫。他在街上看到一个老人在翻垃圾桶,
会跑去买两个包子送过去。他在新闻上看到哪里发生了灾难,会难过一整天,不说话,
不吃饭,就坐在那里发呆。“你这个人,”沈念禾有一天说,“太容易被人影响了。
”“我知道。”陆时晏说,“我妈也这么说我。她说我心太软,以后要吃大亏的。
”“那你改啊。”“改不了。我就是这样的人。看到别人难过,我就跟着难过。
看到别人开心,我就跟着开心。我控制不了。”沈念禾看着他,觉得他像一团火,烧得很旺,
把周围的空气都烤暖了。她站在他旁边,觉得自己身上的那些冰,好像化了一点。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从小就知道,不能依赖任何人。她爸靠不住,她妈跑了,
她只能靠自己。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任何人靠近。她怕靠近了就会有期待,
有期待就会失望,有失望就会受伤。她已经受够了伤了,不想再添新的。但陆时晏像一束光,
从她裹紧的壳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从来没有被人看到过的地方。她想把那些缝隙堵上,
但她堵不住。光已经进来了。五陆时晏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做设计,工资不高,但够花。
他是本地人,家在城里,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他爸在厂里上班,
他妈在超市上班,一家三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不缺什么。沈念禾去过一次他家。
是他妈请她去的,说“小陆总提起你,你来家里吃顿饭吧”。沈念禾不好意思拒绝,
买了一个西瓜提过去了。他家在六楼,没有电梯,楼梯窄窄的,墙上的白漆起皮了。
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上面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开门的是他妈,
一个矮矮胖胖的女人,烫着卷发,围着围裙,手上还有水,一看就是在厨房忙活。“哎呀,
你就是念禾吧?快进来快进来。”沈念禾换了拖鞋,走进去。屋子不大,两室一厅,
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沙发上铺着蕾丝垫,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盘瓜子。电视开着,
在放天气预报。陆时晏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看到沈念禾,
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你怎么来了?”“你妈叫我来的。”“我妈这个人,
就是热情过头了。”“你闭嘴。”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人家念禾第一次来,
你好好招待人家。”陆时晏把沙发上的蕾丝垫拿开,让沈念禾坐下。他给她倒了一杯水,
把水果盘推到她面前。“吃水果。”“谢谢。”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说什么。
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局部地区有大到暴雨。沈念禾看着电视,陆时晏看着她。
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转头。“你紧张什么?”他问。“我没紧张。”“你手在抖。
”沈念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我真没紧张。
”陆时晏笑了,没有揭穿她。吃饭的时候,他妈不停地给沈念禾夹菜。
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满满一桌子。沈念禾的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她吃不完,又不好意思剩,硬着头皮往嘴里塞。“念禾啊,你一个人在城里,没人照顾你,
多不容易。”他妈说,“以后常来家里吃饭,别客气。”“谢谢阿姨。
”“你跟我们家时晏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沈念禾看了陆时晏一眼。
他正在低头扒饭,耳朵红了。她没有问他,朋友是什么意思。她怕问了之后,
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她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吃完饭,陆时晏送她下楼。走到楼下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