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遇如烟民国十七年的秋天,沈碧芝第一次见到柳如烟。
那时节北平的银杏正黄得铺天盖地,沈碧芝坐在顾家东厢房的窗前,
手里捏着一卷没看完的《花间集》,听见外头院子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她没有起身,只是将书页又翻过一页,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门帘被丫鬟挑起,
顾家老爷顾仲麟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袍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
那女子低垂着头,穿着一件半新的淡粉色旗袍,头发梳成规规矩矩的髻,
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后颈。“碧芝,这是如烟。
”顾仲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又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往后她住在西跨院,你们姐妹相处,要和睦。”沈碧芝这才抬起头来。
她看见一张极清秀的脸。眉目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婉,像是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却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不属于这宅院的鲜活。柳如烟也在这时抬起眼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沈碧芝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深的惶恐,
还有一种她一时辨不明白的东西——不是顺从,不是认命,倒像是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雀鸟,
还在本能地寻找着天空的方向。“妹妹好。”沈碧芝放下书,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体,
是顾家大太太应有的气度。柳如烟怔了一怔,似乎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张和善的脸,
慌忙福了福身:“姐姐好。”顾仲麟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柳如烟的肩膀:“去吧,
让下人带你去西跨院安顿。碧芝,你回头让人送些料子过去,给她做几身衣裳。
”柳如烟转身离去的时候,沈碧芝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她的背影多停了一瞬。
那背影瘦削单薄,像是深秋里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不知要落到哪里去。“是个戏子。
”顾仲麟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上月在天桥广和楼听戏,看她在台上唱《贵妃醉酒》,嗓子不错,人也安分。
买她花了三千块现大洋。”三千块。沈碧芝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顾家生意做得大,
三千块不算什么,但顾仲麟特意说给她听,大约是想让她知道——这个姨太太是花了价钱的,
不是随随便便纳的,她应当给几分面子。“老爷眼光好。”沈碧芝说。顾仲麟又坐了一会儿,
说了一些家常话,便起身往前头铺子里去了。他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角那座自鸣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沈碧芝重新拿起那卷《花间集》,
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她想起自己十六岁嫁进顾家那年,也是秋天。洞房花烛夜,
顾仲麟挑开她的盖头,她看见一个三十岁的男人,面容端正,眼神精明,
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他没有多看她,喝了合卺酒便去了书房。后来她知道,
那晚他是去算账了——铺子里有一批茶叶的账对不上。十二年过去了。
她从一个满怀心事的少女,变成了这座宅院里说一不二的大太太。顾仲麟待她不算坏,
吃穿用度从不短缺,逢年过节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但他待她,
也从来不像一个男人待一个女人。她有时候想,顾仲麟大概是不懂得怎么待女人的。
他的心里装着生意、装着官场上的应酬、装着顾家祖上留下的那点家业能不能再撑二十年,
唯独没有装过一个女人柔软的心事。纳妾于他而言,
大约和买一件瓷器、收一幅字画差不多——是体面,是消遣,是这宅院里该有的一样摆设。
沈碧芝没有吃醋。她甚至觉得,与其让顾仲麟偶尔来她房里坐坐,说那些不咸不淡的话,
不如有个姨太太替他分去那些她早已不想要的注意。但她方才看见柳如烟的眼睛时,
心里有什么地方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落入了一片叶子,激不起浪花,却漾开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二棋局生情柳如烟住进西跨院的头几天,沈碧芝没有刻意去看她。
她差人送去了四匹衣料、一对玉镯、两盒点心和一套粉彩茶具,都是按着宅子里的规矩来的,
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丫鬟翠屏回来复命时说:“姨太太收了东西,磕头谢了恩,
说改日亲自来给太太请安。”沈碧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第三天,柳如烟果然来了。
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是沈碧芝送去的料子做的,裁缝赶了两夜赶出来的。
衣裳做得略大了一些,穿在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愈发衬得人单薄。
她规规矩矩地给沈碧芝请了安,垂手站在一旁,眼睫低垂,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花,
小心翼翼地收着自己的枝叶。“坐吧。”沈碧芝指了指身边的椅子,“会下棋吗?
”柳如烟摇了摇头:“不会。”“识字吗?”“识得一些。”柳如烟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软软的,像江南三月里的细雨,“小时候父亲教过,
后来……后来就没有了。”沈碧芝没有追问那个“后来”是什么意思。
她大约能猜到——兵荒马乱的年月,一个识得几个字的南方姑娘流落到北平,
在戏园子里唱戏糊口,最后被一个有钱的商人买回来做姨太太。
这样的故事在这个年头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个故事里的人站在她面前时,
眼睛里还有那样一种不肯完全熄灭的光。“我教你下棋吧。
”沈碧芝从多宝阁上取下一副棋盘,是上好的楸木棋盘,棋子是云南的云子,
白子温润如凝脂,黑子深邃如点漆。这是她嫁进顾家时带来的嫁妆之一,跟了她十二年,
棋盘上已经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柳如烟看着那副棋盘,眼里露出一点好奇的神色。
她小心地拈起一枚白子,指尖在棋子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它的温度。
“这是云子。”沈碧芝说,“冬天不凉,夏天不燥。”“真好。”柳如烟低声说,
不知是说棋子,还是说别的什么。沈碧芝教她下的是围棋,从最简单的“吃子”开始。
柳如烟学得很认真,但她显然没有什么棋类的底子,常常把棋子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然后茫然地看着沈碧芝,等她指出错误。“这里。”沈碧芝伸出手,轻轻握住柳如烟的手腕,
带着她的手将棋子放在正确的位置。柳如烟的手腕很细,
细得让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怜悯,更近似于一种本能的怜惜,
像是看见一朵花在不该开花的季节里开了,知道它熬不过冬,却还是忍不住想给它浇一点水。
柳如烟的手在她掌心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谢谢姐姐。”她说。那天下午,
她们下了一个时辰的棋。说是下棋,不如说是沈碧芝在教,柳如烟在学。结束时,
柳如烟的嘴角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那是她进顾家以来第一次笑。笑意很浅,
浅得像冬天玻璃窗上的霜花,呵一口气就会化掉,但沈碧芝看见了。
她觉得自己心里那潭死水,又漾开了一圈涟漪。三暗生情愫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沈碧芝渐渐发现,柳如烟的到来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让宅子里多出一个需要应付的人,
反而像是往她单调的生活里注入了一股细细的活水。柳如烟不吵不闹,安分守己,
从不主动往顾仲麟跟前凑。顾仲麟来西跨院的时候她就陪着,
顾仲麟不来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屋子里,要么绣花,
要么翻那几本沈碧芝送她的旧书。沈碧芝开始有意无意地往西跨院去得勤了。
起初她告诉自己,这是大太太该做的——关照新来的姨太太,教她宅子里的规矩,
免得她不懂事闹出什么乱子来。但后来她发现,自己去找柳如烟的时候,
脚步总是比平时轻快一些,
回来的路上也总是比平时多出一些什么——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情绪,像是一盏温过的酒,
不烈,却让人从胃里暖到指尖。柳如烟也渐渐在她面前放松下来。
不再像最初那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偶尔还会主动开口说一些自己的事情。她告诉沈碧芝,
她是苏州人,父亲原是个私塾先生,教她读了几年书,认了字。后来父亲病故,母亲改嫁,
她被叔父卖给了人贩子,辗转到了北平。在戏园子里学了三年戏,因为嗓子好,唱青衣,
攒了一些名气,然后被顾仲麟看中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沈碧芝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恨吗?”沈碧芝问。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碧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不恨。
恨太累了。”她又顿了顿,补了一句:“只是有时候会想苏州。想我家后院那棵枇杷树。
每年五月结的果子,又大又甜。父亲在的时候,会爬到树上去给我摘。”沈碧芝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覆住了她的手背。柳如烟的手凉凉的,
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唱戏的人才会有的茧。“等开春了,
我让花匠在院子里也种一棵枇杷树。”沈碧芝说。柳如烟抬起头来看她,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了。“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沈碧芝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她们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光影。院子里有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远处传来磨刀匠悠长的吆喝声。这是北平深秋里一个寻常的下午,
寻常得像所有其他的下午一样。但沈碧芝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天晚上,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白花花的一片,像是满地的霜。
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脑子里全是柳如烟下午的样子——她低头时露出的一截后颈,
她拈棋子时微微翘起的小指,
她说起枇杷树时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像萤火虫一样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沈碧芝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嫁过人,但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顾仲麟没有让她体会过。她以为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把一颗心收得好好的,不交给任何人,也不从任何人那里索取什么。可是现在,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不可遏制地生长着。像是一颗被埋在土里很多年的种子,
她以为它早就死了,它却在这个秋天忽然发了芽。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不对的。她是大太太,她是姨太太。她是女人,她也是女人。
这个世道容不下这种东西,顾家容不下这种东西,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拿这份心意怎么办。
可是种子既然发了芽,就不会因为害怕阳光而停止生长。
四情定西厢顾仲麟对柳如烟的兴致并没有持续太久。这是沈碧芝早就预料到的。
顾仲麟这个人,对什么都只有三分钟的热度。他买古董是这样,学骑马是这样,
纳姨太太也是这样。新鲜劲儿一过,
在他眼里就从一个“花了三千块买来的唱戏的美人”变成了“西跨院里住着的那个姨太太”,
和东跨院里堆着的那些旧家具、库房里落灰的那些字画没什么两样。
他开始隔三差五才去西跨院一次,后来变成七八天一次,再后来干脆不去了。
他又有了新的消遣——最近他迷上了打网球,在城南的网球俱乐部里认识了一帮新朋友,
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沈碧芝都见不到他的人。沈碧芝对此不闻不问。
她甚至觉得庆幸——顾仲麟不来,西跨院就成了她和柳如烟两个人的天地。
她们在一起做了很多事。下棋、看书、听唱片、在院子里晒太阳。沈碧芝教柳如烟画工笔画,
柳如烟教沈碧芝唱几段昆曲。柳如烟的嗓子确实是好的,即便只是清唱,
那声音也像是一缕细细的银线,在空气中婉转缠绕,让人听了心里发颤。
有一次柳如烟唱了一段《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时,沈碧芝忽然红了眼眶。柳如烟停下来,
有些不安地看着她:“姐姐,我唱得不好吗?”“唱得太好了。”沈碧芝别过脸去,
用手指揩了揩眼角,“是唱得太好了。”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
在沈碧芝面前蹲下,仰着头看她。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孩子,眼睛里满是澄澈的关切。
“姐姐心里苦。”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沈碧芝低头看着她,
忽然觉得心里那道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下。不是断了,是松了一下,
像是琴师调弦时故意把音调低了几度,不再是那种随时会崩断的紧张。“你心里不苦吗?
”沈碧芝反问。柳如烟想了想,说:“苦。但是遇到姐姐之后,好像没有那么苦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但沈碧芝觉得它重得像一座山,
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又暖得像一炉火,烤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
然后轻轻地落在柳如烟的头发上。柳如烟的头发又黑又软,像上好的绸缎,
她的手指穿过发丝,感受到一种温热的、活着的触感。“如烟。”她第一次没有叫“妹妹”,
而是直呼了她的名字。柳如烟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把脸颊贴在沈碧芝的膝上,
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像两把合拢的扇子。
沈碧芝的手停在她的发间,一动不动。屋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墙角的自鸣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一声一声,像是心脏的跳动。那一刻,
沈碧芝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爱上柳如烟了。不是大太太对姨太太的关照,
不是姐姐对妹妹的怜惜,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真真切切的、无法否认的爱。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下来,
把她多年来精心搭建的所有体面、所有理智、所有“应该”和“不应该”都劈得粉碎。
碎片落了一地,她站在碎片中间,赤着脚,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但她没有把手从柳如烟的头发上移开。五雪夜密谋从那以后,
沈碧芝和柳如烟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表面上看,
一切如常——她们还是下棋、看书、听唱片,在院子里晒太阳。但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们的目光交汇时停留的时间比从前长了一些,她们说话时的距离比从前近了一些,
她们偶尔触碰到彼此的手时,不再像从前那样自然地分开,而是会多停留一秒、两秒、三秒。
谁也没有说破。沈碧芝不敢说破。她怕一旦说破了,这一切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碎掉。
她活了二十八年,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她不怕顾仲麟,不怕宅子里的流言蜚语,
不怕任何人的眼光。但她怕失去柳如烟。怕她因为恐惧而退缩,怕她因为世俗的眼光而逃离,
怕她——怕她其实并没有和自己一样的感受。可是有些事情,不说破也还是会往前走,
就像春天的河水解了冻,总要流向某个方向。那天下了一场大雪,
北平城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沈碧芝让翠屏在廊下生了一个炭火盆,
又让人把柳如烟请过来。柳如烟来的时候裹着一件白狐领的斗篷,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
鼻尖上沾了一片细小的雪花,还没来得及化。“冷吗?”沈碧芝问。“不冷。
”柳如烟笑着说,搓了搓手。沈碧芝看见她手指冻得通红,便把自己手边的手炉塞到她手里。
手炉是铜的,外面套着一个锦缎的套子,暖烘烘的。柳如烟接过来,双手捧着,
低头嗅了嗅:“是姐姐常用的熏香。”“嗯,百合香。”沈碧芝说,“你喜欢吗?”“喜欢。
”柳如烟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姐姐用的什么都好。”她们并肩坐在廊下,
看院子里的雪。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天上有人在往下撒盐。
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远远看去像一树银花。“姐姐。
”柳如烟忽然开口。“嗯?”“你有没有想过……”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离开这里?”沈碧芝侧头看她。柳如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地上,
侧脸的线条在雪光的映照下格外柔和。“离开这里?”沈碧芝重复了一遍。
“我是说……”柳如烟的声音更轻了,“离开这座宅子。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沈碧芝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她听懂了柳如烟话里藏着的意思——不是“我们”作为大太太和姨太太,
而是“我们”作为两个彼此在意的人。她想说的不是“离开顾家”,
而是“和你一起离开这里”。“如烟。”沈碧芝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柳如烟终于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光,
像是深冬夜里的一盏孤灯,风再大也吹不灭。“我知道。”她说,“我每天都在想。
”沈碧芝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说“这不可能”,
想说“我们逃不掉的”,想说“外面的人会怎么看我们”。但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说了这些,柳如烟眼睛里的那盏灯就会熄灭。而那盏灯,
是她在顾家十二年黑暗里看见的唯一的光。“给我一些时间。”沈碧芝最终说,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让我想想办法。”柳如烟点了点头,
然后把手里焐热了的手炉递还给沈碧芝。两个人的手指在手炉底下碰在一起,
谁也没有缩回去。雪还在下,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她们就这样肩并肩坐着,
看雪落满整个院子,落满屋顶和树梢,落满这座困住她们也保护她们的深宅大院。雪是白的,
世界是白的,她们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得又烫又安静。
六丫鬟窥秘可是秘密这种东西,就像是埋在地下的火种,表面上看不见,
但总有一天会烧穿地面,烧毁上面所有的草木。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翠屏。
翠屏是沈碧芝的贴身丫鬟,从十二岁起就跟着她,整整十年了。这十年里,
过沈碧芝在顾仲麟面前不动声色地说着得体的话、见过沈碧芝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月亮发呆。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沈碧芝,也比任何人都能察觉到沈碧芝身上那些细微的变化。比如,
沈碧芝开始在意自己的穿戴了。从前她总是穿那些颜色沉稳的绸缎旗袍,深蓝、墨绿、暗紫,
端庄大方,不显山不露水。但这几个月,
她的衣柜里渐渐多了几件颜色鲜亮的衣裳——一件藕荷色的,一件柳青的,一件鹅黄的。
翠屏帮她梳头的时候也发现,她开始愿意在发髻上簪一朵小小的绢花,或者别一支翡翠簪子。
再比如,沈碧芝开始哼歌了。不是昆曲,是一些不知名的小调,软绵绵的,
带着一种翠屏从来没有在沈碧芝身上见过的那种慵懒和餍足。她哼歌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
眼睛里有一种温润的光,像是含着一口蜜,甜得化不开。
翠屏起初以为这是因为老爷最近常来,但后来她发现,沈碧芝心情好的日子,
和老爷来不来的日子完全没有关系。倒是和另一件事有关系——和姨太太有没有来过有关系。
这个发现让翠屏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开始留意。她留意到每次姨太太走后,
太太都会在窗边坐很久,手里拿着那卷《花间集》,但一页都没有翻过。
她留意到太太给姨太太准备的东西越来越精心——不是按规矩来的那些,
西:一块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端砚、一盒她从江南托人带来的龙井茶、一条她亲手绣的帕子,
帕子角上绣了一株小小的枇杷。她还留意到,姨太太看太太的眼神也不对。
那不是姨太太看大太太的眼神,
看另一个女人的眼神——温柔的、眷恋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点心照不宣的默契。
翠屏开始害怕了。她不是害怕这件事本身——她虽然不识字,但她懂得人心。
她看得出太太和姨太太之间那种东西是真的、是好的、是干净的,
比这宅子里所有的虚情假意都干净一万倍。但她害怕这件事如果被老爷知道了,
被宅子里的其他人知道了,太太和姨太太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她见过上一个被老爷赶出去的人。那是一个铺子里的伙计,因为算错了一笔账,
被顾仲麟当众扇了两个耳光,骂了半个时辰,然后像赶一条狗一样赶出了顾家的大门。
那个伙计后来怎么样了,没有人知道。如果被赶出去的是太太和姨太太呢?翠屏不敢往下想。
她想提醒太太,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是一个丫鬟,没有资格过问主子的事。何况,
就算她说了,太太也未必会听——她已经见过太太看姨太太的眼神了,
那种眼神里有一种什么都不怕的决绝,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明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
还是想往下跳。翠屏只能把这份恐惧压在心底,然后在每次姨太太来的时候,
默默地把门关上,守在廊下,替她们望风。她想,她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七小年风波纸终究包不住火。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顾仲麟难得在家,
让人在正厅摆了一桌酒席,说要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沈碧芝坐在他右手边,
柳如烟坐在左手边——按规矩,大太太坐右边,姨太太坐左边,这是顾家吃饭的座次,
从来没有变过。席间顾仲麟喝了不少酒。他的心情似乎不错,
说铺子里今年的生意比去年好了一成,又说城南那块地皮他托人买下来了,
开春就动工盖新铺面。他说这些的时候红光满面,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
夹了一块红烧鱼放进柳如烟碗里。“如烟,多吃点,你太瘦了。”他说。柳如烟低头道了谢,
把那块鱼夹起来,却没有吃,只是放在碗边。沈碧芝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她知道柳如烟不吃鱼——她怕鱼刺,小时候被鱼刺卡过喉咙,从此以后再也不碰任何鱼。
这个小细节,顾仲麟不知道,但她知道。顾仲麟又喝了几杯,话开始多了起来。
他先是夸了沈碧芝几句,说她把宅子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又说她这些年辛苦了。
沈碧芝淡淡地应着,脸上是得体的微笑。然后他话锋一转,
忽然拍了拍柳如烟的手背:“如烟,你进顾家也有小半年了,怎么肚子还没有动静?
”柳如烟的脸一下子白了。沈碧芝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但她很快恢复了常态,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顾仲麟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反应,
自顾自地往下说:“我顾仲麟四十出头了,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连个儿子都没有。
碧芝这些年一直没有再生,我纳你进来,也是盼着你能给顾家添个后。
”这番话他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对他来说,
这确实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纳妾就是为了传宗接代,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有什么好说的?柳如烟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着帕子,指节泛白。
沈碧芝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暴风雨来临前蝴蝶的翅膀。“老爷。”沈碧芝开口了,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如烟身子弱,这才刚进府不久,总要养一养。您别催她,
催急了反倒不好。”顾仲麟“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那顿饭后来的气氛有些沉闷。顾仲麟喝得多了,说话含含糊糊的,最后被下人扶回房里去了。
正厅里只剩下沈碧芝和柳如烟,隔着满桌的残羹冷炙,相对无言。过了很久,
柳如烟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姐姐。”她说,“他纳我,
就是为了生儿子。”沈碧芝看着她,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她想说很多话,
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会让任何人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想说“我们走吧,
现在就走”。但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这些话说出来都是空的。
她连自己都困在这座宅子里,拿什么去保护柳如烟?“如烟。”她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