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的河水在梅雨季涨得几乎要漫过堤岸,浑浊的水面打着旋,
卷着上游漂来的水草和垃圾,慢吞吞地向黄浦江流去。林薇站在出租屋的窗前,
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帘,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化验单。“薇薇,我回来了。”陈川推门进来,
浑身湿透,廉价西装裤脚沾满了泥点。他抖了抖伞上的水,那把伞的骨架已经变形,
是两年前在地铁口花十五块钱买的。林薇迅速将化验单塞进围裙口袋,
转身时脸上已经挂起笑容:“面试怎么样?”“说我有创意但缺乏行业经验。
”陈川脱下外套,声音闷闷的,“第四个了。他们根本不想招新人,只是走个形式。
”林薇走过去接过他湿透的外套,手指触到冰凉的布料,心里跟着一沉。
这是陈川硕士毕业后的第七个月,也是他投出的第一百三十二份简历。
她踮脚吻了吻他的脸颊:“没事,先吃饭。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逼仄的厨房里飘出焦糖和醋混合的香气。这间三十平米的老房子月租三千五,
占去林薇大半工资。为了省钱,她每天早起一小时去菜市场买收摊前的打折菜,
学会了用最便宜的食材做出像样的三餐。陈川坐下,看着桌上两菜一汤,突然说:“薇薇,
要不我回老家算了。”筷子停在半空。林薇抬头看他,灯光下陈川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
她放下筷子,握住他的手:“说什么傻话。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在上海扎根吗?
”“可我怎么扎?”陈川苦笑,抽回手,“我一个学环境设计的,投遍了所有相关公司,
连面试都很少。上海...不需要我这样的人。”“需要。”林薇斩钉截铁,
“只是时机还没到。你那么有才华,只是他们还没发现。”陈川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
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睡前,林薇躺在陈川身边,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她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如常,却已孕育着一个六周大的生命。
她想象着告诉陈川这个消息时他的表情——会是惊喜吗?还是像现在一样,眉头紧锁,
说着“还不是时候”?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陈川,眼泪悄悄滑入枕头。
化验单在口袋里被揉成了一团。---三年前,林薇第一次见到陈川,
是在大学的设计工作室。她作为中文系的志愿者去帮忙布展,他正站在梯子上调整灯光角度。
一束光恰好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同学,能帮我递一下那个蓝色滤片吗?
”他低头问。林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一堆器材中准确找到了那片薄薄的蓝色塑料。
他接过时说“谢谢”,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那次展览后,陈川约她喝咖啡。
他们聊塞尚的色彩理论,也聊张爱玲的苍凉笔调;聊他北方小城的漫天风雪,
也聊她江南水乡的蒙蒙烟雨。林薇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既能精准分析建筑结构的力学美,
又会为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而眼眶微红。毕业前夕,外滩的风带着黄浦江的潮气。
陈川握着她的手说:“薇薇,等我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我们就结婚,生两个孩子,
一个像你,一个像我。”林薇把脸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道,用力点头。
那时她坚信,只要两个人相爱,什么困难都能克服。现实却比想象中坚硬得多。
陈川的专业在上海竞争激烈,名校海归遍地都是。他本科不是顶尖院校,
硕士学历在简历堆里并不醒目。一次又一次的拒信像钝刀,慢慢磨损着他的锐气。
林薇则顺利进入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工资不高但稳定。她开始学习精打细算,
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到熟知菜价波动,从热衷新款包包到觉得帆布包也挺好。朋友们说她变了,
她只是笑笑:“人总要长大的。”她真的长大了,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你怀孕了?
”妇科医生推了推眼镜,“六周左右。要吗?”林薇攥紧了衣角:“我...再考虑考虑。
”走出医院时,盛夏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林薇在树荫下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
是陈川发来的信息:“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了。”她盯着那行字,
突然很想问他:如果我们有一个孩子,你会不会更有动力?但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良久,
最终删除了打好的字。陈川的“加班”越来越多。林薇知道,
他其实是去了网吧——不是打游戏,而是接一些零散的设计私活,价格被压得很低,
常常熬夜几天只能拿到几百块。她劝他注意身体,他总是说:“多攒点钱,
我们就能早点结婚。”“结婚”这个词,像悬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明明近在眼前,
却永远差一步。林薇开始害怕这个词,因为它总是和“等”连在一起——等我找到好工作,
等我攒够钱,等我...周末,陈川难得没有出门。林薇做了丰盛的早餐,犹豫再三,
还是拿出了化验单。陈川正在刷招聘网站,头也不抬:“这是什么?”“我怀孕了。
”林薇说。鼠标滑动的声音停止了。陈川缓缓抬头,目光从化验单移到她的脸,
又移回化验单。他的表情很复杂,震惊、茫然、无措,唯独没有林薇期待的那种喜悦。
“多久了?”他的声音干涩。“六周。”林薇在他对面坐下,“陈川,
我们...”“不能要。”陈川打断她,语气急促,“薇薇,我们现在的情况,养不起孩子。
房租、生活费,我连工作都没有...”“如果我爸妈帮忙呢?”林薇轻声说,
“我们可以先领证,简单办一下...”“然后呢?”陈川站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踱步,
“让你大着肚子挤地铁上班?让孩子出生在这个连转身都困难的房子里?薇薇,我不想这样。
”“那你想怎样?”林薇也站了起来,声音微微发抖,“等?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三十五岁?四十岁?陈川,我今年二十七了,我不是非要现在生孩子,我只是想知道,
我们到底有没有未来?”陈川停下脚步,背对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把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对不起。”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再给我一点时间,半年,不,三个月。我一定找到工作,然后我们就结婚,把孩子生下来。
”又是时间。林薇感到一阵眩晕,她扶着桌沿,指甲抠进木头纹理里。三个月,
她已经听了无数个“三个月”。去年生日他说“三个月内一定求婚”,
结果只带她吃了顿火锅;春节他说“三个月内换个大房子”,结果连房租都是她垫付的。
“如果三个月后还是没有呢?”她问。陈川转过身,眼睛红了:“薇薇,别逼我。”那一刻,
林薇突然看清了真相。不是上海不需要陈川,是陈川害怕上海。不是他找不到工作,
是他不敢面对失败。而她,成了他逃避的借口——因为要对她负责,
所以压力太大;因为要考虑她的感受,所以不能冒险。多么完美的闭环。
她五年的陪伴和付出,最终成了困住他的枷锁,也成了困住自己的牢笼。“好。
”林薇听见自己说,“三个月。”---等待的时光粘稠而缓慢。
林薇的妊娠反应越来越明显,早晨起来总是一阵干呕。她偷偷买了防孕吐的腕带,
在单位洗手间里呕吐时,用哗哗的水声掩盖声音。陈川真的努力了。他同时打三份零工,
白天去设计工作室当助理,晚上接私活,周末还去培训机构代课。人迅速瘦了一圈,
眼里的血丝从未消退。八月最热的那天,陈川兴奋地冲回家:“薇薇,我拿到了!
一家文创公司的offer,月薪一万二!”林薇正在厨房熬绿豆汤,闻言手一抖,
勺子掉进锅里,溅起的汤水烫红了手背。陈川冲过来握住她的手:“没事吧?”“没事。
”林薇看着他眼中久违的光彩,也笑了,“恭喜你。”那一晚,他们像刚恋爱时一样,
手牵手去外滩散步。夏夜晚风微凉,对岸陆家嘴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陈川紧紧握着她的手:“薇薇,等我三个月试用期过了,我们就去领证。
我要给你一个像样的婚礼,不,我们先买房,小小的就行,
但一定要有你的书房...”他滔滔不绝地规划着未来,每一个计划里都有她。
林薇安静地听着,心里却一片冰凉。这些话太熟悉了,熟悉得像反复播放的录音。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再相信这些承诺了——不是因为陈川说谎,
而是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承诺能否实现。怀孕第十周,林薇独自去了医院。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时,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想起五年前陈川说“生两个孩子”时的表情。那时他们站在学校操场上,夜空中有星星,
他眼中有光。麻药生效前最后一刻,她轻轻说了声“再见”。不知道是对未成形的孩子说,
还是对那个曾经相信爱情的自己说。手术后,林薇请了三天假。陈川请不了假,
新工作如履薄冰。她一个人在家,炖鸡汤,喝红糖水,看窗外梧桐树的叶子由绿转黄。
身体很痛,但心里更空,空得像被挖走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陈川下班回来会愧疚地抱住她:“对不起,薇薇,等我转正了,一定好好补偿你。
”林薇把脸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是新公司要求喷的,
说是“职业形象”。这个男人越来越像一个标准的都市白领,却离她记忆中的少年越来越远。
---秋天来了,陈川顺利转正。庆祝的那天,他带林薇去了一家高级餐厅,人均消费五百。
水晶吊灯折射出迷离的光,服务生彬彬有礼,菜单上的价格让林薇心惊。“点你喜欢的。
”陈川把菜单推给她,笑容自信。林薇点了最便宜的套餐。吃饭时,
陈川滔滔不绝地讲着公司的项目、同事的趣事、未来的晋升空间。他眼中重新有了光,
但那光芒照不到林薇身上。“薇薇,我们部门经理说,只要我拿下明年的大项目,
就有机会升主管。”陈川切着牛排,“到时候年薪能到二十万,我们可以开始看房子了。
”“在哪儿看?”林薇问,“外环都要五万一平了。”陈川顿了顿:“总有办法的。
或者先买在苏州、嘉兴,地铁通了也方便。”林薇放下刀叉。银质餐具碰在瓷盘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陈川。”她看着他,“我们结婚吧。”餐厅的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乐,
萨克斯风呜咽如泣。陈川的表情凝固了,刀叉悬在半空。“现在?”他迟疑地问,“薇薇,
我刚转正,正是关键时期。而且我们还没买房,婚礼也要钱...”“不要婚礼。”林薇说,
“就领个证,九块钱。你请半天假,我请半天假,半个小时就办完了。
”陈川的眼神躲闪着:“这...太仓促了吧。结婚是大事,
总要准备准备...”“准备什么?”林薇平静地问,“准备五年还不够吗?
”邻桌的客人往这边看了一眼。陈川压低声音:“薇薇,别在这里说这个。我们回家再商量,
好不好?”“不好。”林薇站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陈川,
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想不想娶我?”整个餐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陈川的脸涨得通红,也站起来去拉她的手:“我们先走...”林薇甩开他的手,
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深蓝色丝绒盒子,
里面是她三年前就买好的一对素圈对戒。当时陈川刚找到第一份实习,工资很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