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离婚协议是我亲手打印的,宋体四号,行距1.5倍,整整四页纸。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时,陈默刚好推门进来。他今天比平时早回来两个小时,
手里还提着医院食堂的盒饭——估计是中午那台手术提前结束了。
他瞥了一眼我摊在餐桌上的文件,眉头皱起来:"又弄什么材料?小宇的暑假游学申请?
"我把"离婚协议书"五个字正对着他:"签个字。"他解领带的手顿在半空,像是没听清。
外科医生的手指,修长、稳定,曾无数次切开人的胸腔腹腔,此刻却僵在锁骨边,滑稽得很。
"别闹。"他终于说,声音里带着手术刀般的冷静,"我最近是忙,等这阵过去,
带你们去三亚。""小宇的学校我联系了,他愿意跟我。财产方面,
我不要你一分钱的赔偿金,只要现在住的那套房——反正你也看它不惯。存款我们对半分,
你的股票基金我不管。至于你爸妈那边,你自己去说。"我平静地陈述,
像在念一份术后注意事项。陈默终于放下盒饭,走过来拿起协议。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
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条款。我看到他下颌线绷紧了,那是他生气的征兆。结婚十五年,
我太了解他每个微表情了。"因为上周你生日?"他终于找到理由,语气里甚至有一丝释然,
"我说了,苏晴她爸突发心梗,那台手术——""陈默,"我打断他,
"你记得我生日是几月几号吗?"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答案在他眼睛里闪了一下,
又熄灭。他当然不记得。去年他忘了,前年也忘了。
我们只是习惯性地在我生日那周的某个晚上,补一顿火锅,他会在结账时忽然想起来似的,
对服务员说:"对了,今天是我老婆生日,能送盘水果吗?"免费西瓜切片,
是我们婚姻最后的仪式感。"签字吧。"我说,"我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今晚就搬。
"他这才注意到,玄关处确实多了个行李箱。不大,28寸,藏青色,
还是我们结婚的时候去欧洲度蜜月买的。十五年了,轮子早就坏了一个,
我从网上买了配件自己换的——那天他值班,我蹲在物管处门口,像个笨拙的学徒工。
"林静,"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下去,"你三十八岁了,离开我以后怎么生活?"你看,
他永远知道刀子捅在哪里最疼。我笑了:"陈默,我嫁给你的时候才二十三。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生活,不也活过来了?"二搬出去的第一晚,
我住进了闺蜜李薇租给我的单间。她在城南开了家美甲店,楼上正好有间空房,
原先堆货用的,她花了三天收拾出来,窗台上还摆了盆绿萝。"先住着,
"她把钥匙塞我手里,"不着急给钱,等你找到工作再说。"我没推辞。
活到这把年纪才明白,有些好意要干脆收下,否则伤的是对方的面子。就像有些委屈,
咽下去是为了自己好受,不是为施暴者开脱。房间很小,十平米,
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书桌就满了。厕所在走廊尽头,和三家合租。
晚上能听见隔壁小情侣**的声音,女孩压抑的喘息穿过薄墙,像某种濒死的小动物。
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形状像一颗心,边缘模糊,正在融化。手机里,
陈默只发来一条消息:"小宇怎么办?"我回:"他住校,周末我接。你随时可以探望。
"他没再回复。外科医生的时间精确到秒,他没空为一个已经宣判的决定浪费情绪。
我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掌纹。那些纹路在十五年里被他的冷漠、忽视和偶尔的敷衍,
刻得深深浅浅,早就成了抹不掉的疤。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人才市场。
简历是我自己用模板做的,内容乏善可陈:2008年毕业于普通二本院校的护理专业,
同年结婚,2009年生子,之后就是长达十五年的"家庭主妇"经历。
再就业意向:护士、导医、家政。招聘会现场人山人海,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
我的简历投出去十份,有八家当场拒绝,剩下两家让我等通知。我知道那是客套话。
中午在麦当劳吃汉堡,旁边坐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用手机刷短视频。我忽然想起小宇,
他今年也十四了,初二。昨晚我给他发了消息,说妈妈搬出来住一段时间。他回了个"哦",
又补了句"我爸说你更年期"。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好好学习。
"下午三点,李薇的电话打进来:"静姐,人民医院后勤部招护工,你去不去?辛苦,
但工资还行,一个月四千五,包三餐。""去。"我说。"行,我表弟在里面当主任,
我给你打个招呼。"你看,人活到这个岁数,最后靠的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所谓爱情,在生存面前,轻得像一片药盒里的说明书。三护工的工作比我想象中更累。
每天五点半起床,给病人端屎端尿,擦身翻身,换床单被套。带我的师傅姓王,五十多岁,
东北人,嗓门大,心肠软。她看我动作生疏,不骂,只是叹气:"妹子,
你一看就是没干过重活的。这手嫩得跟水葱似的。"我笑笑没解释。这双手,
曾经也给陈默洗过白大褂,用消毒液泡得脱皮;给小宇缝过校服,
针脚细密;给公婆做过八年晚饭,切葱姜蒜切到指关节变形。只是现在,
它们的主人不再属于谁了。第一周,我瘦了五斤。镜子里的脸,颧骨凸出来,法令纹更深了。
但眼睛很亮,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玻璃,虽然薄了,却透彻。陈默发来消息是在周三晚上,
我正蹲在走廊尽头洗衣服。屏幕上跳出他的名字,我愣了半天才点开:"小宇周末想回家,
我去接他?""不用,"我回,"我周日调休,带他去吃海底捞。""他想要那双AJ,
**版,三千二。""你买吧,"我说,"你的儿子。"他没再回。
我盯着那行"你的儿子"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心酸。小宇确实更像他,沉默寡言,成绩优异,
对人情世故有种近乎冷漠的钝感。上周我搬出来,他全程在房间里打游戏,连头都没抬。
我临走前敲他房门,说:"妈妈走了。"他"嗯"了一声,耳机都没摘。李薇说得对,
我养了个小白眼狼。可白眼狼也是自己生的,能怪谁?周末,我带着小宇去吃火锅。
他穿着那双新买的AJ,红白配色,在陈默的信用卡里刷的。我看着他狼吞虎咽地涮毛肚,
忽然问:"如果爸妈离婚,你跟谁?"他筷子停了一下,没抬头:"都行。
""想跟妈妈住吗?""你那儿有独立卫生间吗?"他终于看我,
眼神里是十四岁少年毫不掩饰的嫌弃,"我查了下,合租容易有卫生问题。
"我夹起的鸭血掉回锅里,溅起红油点子。"那跟你爸吧,"我说,"他那房子大,安静。
""嗯。"他继续吃,好像我们只是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结账时,他主动说:"妈,
我下周要交夏令营的钱,一万八,澳洲研学。""找你爸要,"我说,
"他的工资卡在你手里。"小宇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爸说以后钱归你管。
"我心脏漏跳一拍。陈默的工资卡确实在我手里,
但那是婚后第三年我强烈要求的——他当时很不情愿,说医生需要随时应急。我坚持,
因为小宇要上幼儿园,我想给儿子最好的。那张卡绑了我的手机号,但陈默从来没问过余额,
我也只是按时转账给公婆生活费,其余的钱,都存在一张他不知道的卡里。"那你自己刷,
"我说,"密码是你生日。"他"哦"了一声,拿出手机记账。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
心里涌起一股悲凉。这孩子精打细算的样子,像极了陈默。他们父子俩,把感情当手术,
精准切割,不留余地。四陈默第一次来找我,是在我上班的第二周。那天我上早班,
六点就到医院,给一位瘫痪的老爷子翻身。老爷子瘦成一把骨头,皮肤跟破棉絮似的,
一碰就掉渣。我小心翼翼地挪动他,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叫:"林静。"声音很低,
带着晨露的湿气。我回头,看见陈默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还是那么好看,四十岁的男人,身材没走样,发际线也坚守阵地。
手术室的无影灯下淬炼出的气质,清冷得像不锈钢器械。"你怎么来了?"我压低声音,
怕吵醒病人。"今天休息。"他说,目光落在我沾了污渍的围裙上,
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我摘下手套,跟他走到走廊尽头。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
有病人正在散步。我等着他开口,心想他大概是来劝我回去的。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男人失去后才懂得珍惜,然后开始忏悔、哀求、保证。
但陈默只是递过来一张卡:"小宇夏令营的钱,我转了五万。你拿着,别苦着自己。
"我没接:"我不苦。""你住在那种地方,"他顿了顿,"不适合你。""哪种地方?
"我笑,"陈医生,你现在站的地方,是人民医院的后勤走廊。我每天在这里工作十小时,
挣四千五百块钱。在你眼里,这算不算苦?"他沉默。外科医生最擅长沉默,
他们能在十个小时的手术里不说一句话,只用器械和眼神交流。"回去吧,"他最终说,
"小宇需要你。""他更需要你。"我说,"你是他的榜样,优秀、成功、体面。我算什么?
一个只会做番茄炒蛋的家庭妇女。""你不是。"他声音低下去,"你比谁都重要。
"我差点笑出声。这是十五年来,他第一次说这种话。可惜时机不对,地点不对,
连语气都不对。他像是在背诵手术同意书上的标准条款,公事公办,毫无温度。"陈默,
"我叫他名字,"你知道我护理的第一个病人是谁吗?"他不解。"是你妈。"我说,
"她脑溢血那次,你在外地开会。我守了她三天三夜,端屎端尿,擦身翻身。你回来那天,
她刚好排便,我一手扶着她,一手接大便。你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说还有手术。
"他脸色白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轻声说,"在你眼里,人的尊严是分等级的。
手术室里的是上帝,病房里的是牲口。而我是你家养的牲口里,最任劳任怨的那一头。
""不是这样——""就是这样。"我打断他,"你走吧,我要工作了。迟到要扣钱,
一小时五十。"我转身回病房,没再看他。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像手术刀片一样贴在我背上,冰冷,锋利,试图剖开我,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
五陈默开始频繁出现。他会在傍晚时分等在美甲店楼下,有时提着一兜水果,
有时什么也不带,就靠在车边抽烟。我从不下去,李薇会探出头喊:"陈医生,静姐不在!
""她去哪儿了?""关你屁事!"李薇是个虎娘们,离过两次婚,对男人零容忍。
她总说:"静姐,你就是太软,才被他捏了十五年。"我软吗?可能吧。但软不是因为懦弱,
是因为在乎。当你在乎一个人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把姿态放低,直到低到尘埃里,
开出一朵他看不见的、卑微的花。但现在,花谢了,只剩下硬邦邦的泥。陈默改变的契机,
是一个雨夜。那天我值夜班,照顾一位刚做完肠癌手术的老太太。老太太的儿子是个暴发户,
满嘴脏话,嫌我动作慢,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撞在输液架上,手背划开一道口子,
血立刻涌出来。就是那时,陈默冲了进来。他不是在值班,他是特意来找我。
据说是小宇发烧了,他搞不定,想问问我该吃什么药。结果一上楼,就看见我被推搡的画面。
外科医生的手,用来救死扶伤,不是用来打架的。但那天,陈默一拳砸在那个暴发户脸上。
"**敢动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眼睛血红,下颌角绷成一条线,像头被激怒的兽。保安很快赶来,拉开双方。陈默没再说话,
拉着我下楼,坐进他的车里。他从扶手箱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低头给我处理伤口。
动作轻柔,像在修复一件名贵的瓷器。"为什么不还手?"他哑着嗓子问。"还手会被开除,
"我说,"四千五的工资,不值得。"他手指一抖,碘伏涂多了,刺痛感传来。我缩了一下,
他立刻吹了吹,像哄小孩。"林静,"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跟我回去吧。我养你,
不用你受这种气。""陈默,"我看着他,"你养我,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习惯?
"他愣住了。"如果是爱,"我继续说,"那为什么我嫁给你十五年,从来没感觉到?
如果是习惯,那我凭什么要当你的习惯?"他答不上来,只是攥着我的手,越攥越紧。
那双手,曾经在我产后大出血时,死死按住我的子宫动脉;在小宇高烧惊厥时,
准确注射镇静剂;在无数个深夜,接到急诊电话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它们从没在平淡的日子里,给过我一个拥抱。"回家吧,"他最后说,"小宇想你。
"我抽回手:"他想的是他妈做的红烧肉,不是我。"六小宇出事了。
就在陈默找我的那个雨夜,小宇从楼梯上摔下来,脚踝骨折。陈默的手机在打斗中摔碎了,
老太太的病房信号屏蔽,他错过了班主任的三个电话。我赶到医院时,小宇已经拍完了片子。
右踝骨裂,打石膏,至少卧床一个月。他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色苍白,看见我的时候,
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妈……"他叫得委屈,像个真正的孩子。我走过去,
摸他的头:"疼不疼?""疼。"他抽噎,"爸呢?""他马上来。"其实你爸就在楼下,
但我没说。那个曾经在他眼里无所不能的外科医生,此刻正在车里,为了四千五的工资,
和一个护工的尊严,跟暴发户的儿子道歉。我忽然觉得讽刺。我们这一家三口,谁离了谁,
都转得不那么顺畅。陈默十分钟后赶到,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他检查了小宇的片子,
问了医生几句,然后转向我:"今晚我守着他,你回去休息。""不用,"我说,
"我明天调休。""林静!"他声音拔高,又压下去,"算我求你。"小宇看看我,
又看看他,忽然说:"妈,你跟爸和好吧。我想回家。"我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这孩子,
用骨折当筹码,逼我妥协。"小宇,"我蹲下来,平视他,"妈妈和爸爸分开,
不是因为不爱你。我们都很爱你,只是不爱彼此了。""那为什么以前不分开?
""因为以前,"我顿了顿,"妈妈没有工作,离不开。"这是实话,
也是我最不想承认的悲哀。十五年的婚姻,把一个女人活成一株爬山虎,
死死攀附在男人身上,离开墙就得死。所以我忍,我熬,我装傻,直到发现自己连根都烂了,
再不放手,就真的死了。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神,像第一次认识我。
七我开始收到花。不是玫瑰,是雏菊。每天一束,用牛皮纸包着,送到美甲店。李薇叼着烟,
踢踢那些花:"陈医生开窍了?知道你喜欢雏菊?"我没告诉她,我喜欢雏菊,
是因为陈默求婚时,没钱买戒指,在路边采了一把野雏菊,编了个环套在我手上。
他说:"以后给你换大的。"后来确实换了,一克拉的钻戒,在结婚五周年时。但那枚草环,
我一直藏在首饰盒最底层,直到它干枯成灰。花束里没有卡片,但我知道是他。除了他,
没人知道这些陈年旧事。我把花插在矿泉水瓶里,放在窗台上。绿萝和雏菊挤在一起,
倒也别致。李薇看不惯:"要是我,早扔垃圾桶了。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不贱,"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