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年了,我带着年货赶回家。妈妈对我的态度异常的好。她从没像现在这样给我准备饭菜,
亲切地和我聊天。这让我觉得仿佛我不是她的赔钱货女儿,而是她的宝贝儿子。
我想自己终于有理由把妈妈接走,带她见见外面的世界。可是这不过是温柔的陷阱。
妈妈对我所有的好,都标上了昂贵的价码。我是货架上的商品,是砧板上的肉。
是我自愿回到了陷阱里。我姐姐曾经困在这个陷阱,没人救她。这一次,会有人来救我吗?
一、「妈,我回来了。」我走进客厅,放下手中大包小包的年货。
茶几上胡乱堆着用过的碗筷杯子,几个烟头从一次性杯子中散落出来,
一边还有半碗冷透了的泡面。屋里炭炉烧得正旺,上面放着一把水壶,水已经烧开了,
白色的蒸汽在屋里翻腾。弟弟张耀星正裹着毯子躺在沙发上打游戏。
他大二时调戏女同学被学校开除了,此后就一直待在家里,靠我妈养活。
听到我放东西的声音,他攥着手机走过来,粗略一翻,白眼简直要翻到天上去。
「看着满满当当的,除了薯片就是雪饼,都是些不顶饱的东西!」他撕开一包薯片,
丢几片在嘴里,将袋子往茶几上一扔,又躺回去了。我已经习惯了。「爸和妈呢?」
「不知道!」他满脸的不耐烦,抓过薯片又塞了几片,嚼得咯吱咯吱响。
我找来暖瓶把水灌上,又装了一壶继续烧,等下要洗碗。等我勉强把客厅收拾出个样子,
我妈也拎了一包东西回来了。「妈,你去赶集了?」「哎呀,盼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你?」她瞥一眼角落的东西,赶紧过去收拾。「都是耀星爱吃的,
我放他屋里去。」「盼娣你把我买的东西倒进盘子里,给你爸打电话叫他回家吃饭!」
我打开一看,居然是在饭店订的菜。真奇怪,以前她都是等我回来做饭的,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二、我爸身上的烟味浓得呛鼻子,满脸郁色,看来今天没少输。
「还知道回来?今天都几号了,不知道家里忙吗?不早早回来帮忙,干脆死外面得了!」
他扯过碗筷冲我发脾气。我没吱声。「哎哎,年底工厂特别忙,活多钱也多,
她也是想多赚点孝敬我们,你想闺女了好好跟她说,说话这么冲干什么?」我妈赶紧打圆场,
冲他丢个眼色。「哼!」难得这次他没有反驳我妈。「赔钱货!」
张耀星接上了他没骂出口的话。「阿耀,怎么和你姐说话呢?没大没小!」
我妈举着筷子作势要打,到底没舍得抽下去。「快吃饭!」「不吃了,给我五百块钱,
我再去试试手气!」我爸放下筷子,对我伸出手。我转身去拿包,抽出五张递给他。
「哎哎哎,你再吃两口啊?」我妈追出去。「二姐,也给我转五百,我买个皮肤。」
张耀星嬉皮笑脸凑过来。「不叫我赔钱货了?」我淡淡看着他。「不叫了不叫了。」
我妈没追上我爸,怏怏地回来了,有一搭没一搭和我聊天。「妈,姐姐今年有消息吗?」
「我哪知道,一点音信都没有,死在外面都没人知道,真是白养她了!」
「她都四五年没回来了吧?」「可不是,得有五年了,我就说让她忍忍,生了儿子就好了。
以前你爸爸不是也打我,生了阿耀你再看看,他不就什么都听我的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也不知道闹什么呢,你说她是不是傻?」我没应声,伸手去夹鸡腿。「哎哎,这个给阿耀,
他爱吃!」我妈筷子一伸,半路拦下来,装在碗里塞给躺着的张耀星。我转头去夹鸡翅。
「留着你爸晚上喝酒吧。」她又拦下。见我放下筷子,她才讪讪地给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吃吧。」她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我将筷子一放。「吃饱了,你们吃吧。」三、我回到卧室。
这个房间很狭长,一头放着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起来的床,一头堆着杂物。房间没有窗户,
关了门白天也得开着灯。以前我姐姐没出嫁时,我们俩一起住,现在就剩我自己了。
被子很薄,很久没晒了,有股淡淡的霉味。我和衣躺下,盯着房顶光秃秃的木头。
我姐姐叫张招娣,初中毕业就跟着村里人南下进了纺织厂,没日没夜做床单被罩。
赚到钱自己只留一点,其余的全寄回家补贴家用。一开始每月只有五百,后来渐渐赚得多了,
开始两千三千地寄。我妈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姐姐孝顺。那时我爸在工地干活,
也不少赚钱。我们家攒了很久的钱想翻盖房子,张耀星渐渐长大了,以后娶媳妇得有新房子。
很快姐姐就嫁人了。她个子高高的,长得也好看,脾气又好还有手艺,
说亲时媒人差点踩破我家门槛。我妈千挑万选给她找了个家境殷实的独生子。
「嫁过去就能享福。」她特别得意。彩礼要了十二万八,一分没带回去,
十里八村都在议论老张家姑娘真贵。「我们两家都愿意,这些人就是眼红我闺女嫁得好!」
我妈嘴硬。男方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将姐姐接了过去,陪嫁只有两床孤零零的被子,
套着大红的被面。婚后婆家给姐姐买了机器,自己在家接活做,赚得比从前还多,
但钱都被婆婆拿着。「你妈把你卖给我们家了。端我们家的碗,吃我们家的饭,
赚的钱自然也是我们老赵家的。」她婆婆不无得意。姐姐因彩礼的事在家里失去了话语权,
至于姐夫,只要有饭吃,他是万事不管的。我妈没法反驳这话,只能私下生气,
咕哝着彩礼要少了。这笔钱不够盖新房,翻新却绰绰有余。家里那阵出手很大方,
我爸都有闲钱去打牌了。我高二的时候,姐姐生了第二个女儿。
赵家人指着她的鼻子将她骂了个狗血淋头。月子都没做完,姐姐带着一身伤跑回来。「妈,
求你去和赵家说,让我和赵春山离婚吧,不然我早晚被他们打死。」
她边哭边扒衣服给我妈看,身上没一块好肉,眼泪从肿胀的眼睛里漫出来,和着鼻血往下流。
「招娣啊,不是妈不想给你出头,赵家说要离婚就得还彩礼啊,咱家现在哪有钱还?
你听妈的,出了月子赶紧再怀一个,生了儿子就好了啊?」「妈,只要他家同意离婚,
我愿意自己赚钱还彩礼,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我都还!」我妈只是叹气。
我爸带着张耀星去了镇上,给他挑生日礼物。而我?我什么都做不了。没过几天,
赵家带着礼物来接姐姐,态度和煦,赵春山还给张耀星塞了几张红票子让他买好吃的。
我妈和姐姐婆婆拉着手聊天。我爸陪着她公公推杯换盏,宛若亲兄弟。
我从没见我姐姐有过那样绝望的表情。「盼娣,你快跑吧,跑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
她眼神空洞,只会重复这一句话。我浑身直冒凉气。我跑不了。四、高三刚开学,
我爸不再去工地,他彻底迷上了堵伯。我退学了。老师来家里给我妈做工作。「孩子成绩好,
好好努力以后能考个好大学,这会不让上了太可惜了。」「是是是,这不是当家的不赚钱,
上有老,下有小,我又脱不开身去赚钱,实在是没办法。」「要不这样,
今年的学费我跟学校申请给她免掉,等上了大学,孩子办助学贷款,都花不到家里的钱,
还是前途重要啊。」老师磨破了嘴皮子,我妈还是不接茬。我给老师倒了杯水,
老师看着我长叹一口气,神情又惋惜又怜悯。晚上吃完饭,我妈向我爸炫耀战绩。
「那老师让我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想让盼娣上学?可以啊,那她出钱养我们家。」
「盼娣今年十七岁,到结婚怎么还能赚六七年钱。」「要是让她去上学,这些年白费了不说,
上大学的女孩心都野了。」「你看看后十村的马家,高高兴兴让他家大丫头去上大学,
怎么样?毕业了就和别人跑了,说什么裸婚,彩礼都没捞着一分。」
「马婆子气得好几天没吃饭,这回说什么都不让三丫上学了,初中毕业就给我打工去!」
「村里的女孩子胆小,有事只能指望家里。」「唉,早知道当初也不让盼娣上高中,
都怪招娣!」我妈絮叨起来没完。「行了,既然多念了两年书,」我爸沉吟半天才说,
「说亲时彩礼多要点。」「那肯定得多要。」我妈笑起来。「我们多留盼娣两年,
大一点赚钱多一点,再加上彩礼看看能不能重新盖房子,到时候阿耀估计也大学毕业了,
正好说媳妇。」我偷偷站在他们门外,静静听了很久,久到天上圆圆的月亮都盖上乌云睡了。
没过几天,我也踏上了南下的火车。还是我姐姐曾经工作的纺织厂。也是那年,
我姐姐终于逃了。丢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一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世上从没有过这个人。赵家来我家闹,我妈顺势跟他们讨要女儿,纠缠了很久,
最后也没个结果。现在,我走上了姐姐当年那条路。一开始我做缝纫工,两班倒,
长久地坐着,肩颈腰椎都是硬的。日光灯下,细细的绒线是一团团飘着的浮尘。
机械地工作、吃饭、睡觉,偶尔同事隔着机器的噪音向我大喊,
我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原来是个人。后来,组长说**活不行,把我调去包装。再后来,
包装的组长也对我颇有怨言。车间主任挥手让我另寻出路。我想回家。我妈勃然大怒。
隔着电话,她的声音尖利得能将我剐下一层肉。「张盼娣,你怎么还有脸说回来的?
这么大的人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连你姐姐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我生你们这些赔钱货有什么用……」她骂累了,我爸接了一句。「再给你两个月时间,
再赚不到钱,我就把你送去冯四叔那里。」
冯四叔是我们镇上乃至整个县里都能数得着的有钱人。他在香洲开舞厅,
还有一家特别大的洗脚城,来来往往全是美丽的女孩子。我如果去了那里,
估计村里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我换了工作,每个月给家里寄两千块钱。
爸妈没奈何只能接受,毕竟也不能真的把我送去冯四叔那里,张耀星还没媳妇呢,
说出去不好听。我就这样在外游荡了几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来。给他们一笔钱,
换几天的好脸色。有时候我会偷偷去赵家。赵春山早又找了一个女人,这次生的是儿子。
两个外甥女蓬头垢面,像没被丢掉的垃圾,活得比我和姐姐当初还不如。
五、我陷在回忆里无声落泪。「盼娣盼娣。」我妈在外面叫我。「怎么了?」我打开门。
「你关门干什么?」她走进来拉我的行李箱。「我看看你有没有好一点的衣服。要是没有,
明天去镇上买两件。」「妈!」我赶紧抢过来。「我又不抢你的,你瘦得像个鬼,
你的衣服我也穿不上。」「你怎么突然管起我穿什么了?」「我是你妈!我不管你谁管你?」
她习惯性训斥,马上又换了个笑脸。「有人给你说媒,约着后天见见呢。」「说媒?」「嗯。
」她点点头,亲昵拉过我的手。「你也二十三了,哪有这么大姑娘还不说亲的。
妈虽然不舍得你,但闺女嘛,留来留去留成仇,早晚要嫁人的。」
「你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生两个了。」我挣开她的手,怪不得今天对我这么好!
「妈,我不会去相亲的。」「你说什么?」她脸色沉下来。「我说我不结婚!」「这些年,
你和我爸,我姐和赵春山过得什么日子我看得清清楚楚。婚姻给你们带来的只有委屈和痛楚。
」「我不想找个男人就随便嫁了,从此只能围着锅台和孩子转!」「哦,我还得挨打,
还必须得生儿子!」「我死都不要过这样的日子!」我挺直脊背。「那你有本事就去死!」
我妈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冷笑。「你真是胆子大了,还敢威胁我了?」「女人不嫁人,
老了谁管你?死了都没人给你摔盆!你听听你说的什么疯话!你跟你姐一样,
都是脑子不清醒的赔钱货!」「我自己能养活自己!」「你养活自己?你一个女人,
能赚多少钱?」她嗤之以鼻。「反正比你们赚得都多!」「你总骂我和姐姐是赔钱货,
但赚钱给家里的却只有我们!张耀星才是真正的赔钱货!」我妈抬手就是一巴掌,
她的手常年做家务,皮肤粗糙得像门口的杨树皮。我的脸**辣地疼。我妈恶狠狠地瞪着我,
像一头绝望的母狼。她长了好多白头发,我的心突然软下来。「妈,张耀星被养废了,
过完年你和我走吧,以后我养着您。」她呆了呆,气势弱下来。「说什么胡话,
阿耀才是能给老张家传宗接代的人!你养我?我死了你是能给我摔盆还是能给我打幡?」
「盼娣啊,你是女人,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女人就是这个命。」「妈给你说的这家,
条件特别好,你嫁过去就能享福的,不用像妈一样吃苦。彩礼人家也大方,答应给十八万八,
也不用带回去。」「等拿到钱,我把房子重新盖了,给阿耀娶了媳妇带完孩子,
妈再去闺女家享福,好不好?」她用祈求的眼神看着我。
说来说去还是要给张耀星那个废物弄钱!「妈,你想过没有,就算你给张耀星盖了新房,
就会有女孩子愿意嫁给他了吗?」「就像他上高中时,你花了大价钱给他补课,
他考上大学了吗?」「好,你又花钱让他上了大专,又怎么样呢?他找到工作了吗?」「妈,
不会有女孩子愿意嫁给这样一个又懒又馋,年纪老大还一无所有的啃老男的!」「你住口!」
我妈脸色狰狞,眼神全是恨意,仿佛我再多说一句,她就要把我活撕了。
「阿耀只是运气不好。男人先成家再立业,等结了婚,他就会变好的!」「只要有房子,
有彩礼……」她状若疯魔。「妈……」我还要再说,
双手突然被两个男人钳住用麻绳从背后捆了起来。「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我爸看都不看我一眼,将手里的破布递给我妈。「塞上!」六、我被丢在床上,
手和脚都绑了麻绳。大约是怕勒得太紧后天男方来人不好看,没有绑得特别紧,
只是嘴巴里的破布让我无法开口。我妈和张耀星开始翻我的包。
张耀星将我的返程车票撕烂丢在地上,嗤笑一声:「还想走?」手机被丢到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