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时安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他十六岁时在图书馆捡到过一张画满涂鸦的草稿纸。
纸的右下角写着四个字——“陆念,加油”。他把那张纸收在钱包里,收了整整十二年。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非要进那家广告公司,他回答:“因为最好的创意在那里。”他撒了谎。
第一章三十岁的黄昏陆念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方案,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会议室的玻璃门外,总监赵颖正在接电话,笑得前仰后合。
隔着门她都能听见那句“客户特别满意”,还有总监助理小周讨好的附和声。那个案子,
她熬了三个通宵。初稿、改稿、再改稿,每一个配色方案都反复推敲过。
今早提交的时候赵颖只说了一句“放那吧”,
然后在她走出办公室的瞬间拨通了另一个人的电话——“思雨,过来一下,有个案子你来跟。
”连名字都没改。陆念在那个案子的扉页上写的还是自己的名字。“陆姐,赵总叫你去一下。
”小周探进半个脑袋,表情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陆念拔下U盘,起身。
三年的职场经验教会她一件事——在这个地方,努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赵颖把一沓打印稿推过来:“这个案子客户反馈回来了,说要重新调整视觉方向,
你跟进一下。”陆念扫了一眼封面,是自己之前做的那个案子,
但提案人一栏清清楚楚印着“林思雨”三个字。“赵总,
这个案子我……”“我知道是你做的底稿,”赵颖打断她,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但思雨的沟通能力更强,客户认可她。
你负责执行就好。陆念,你要学会做一个优秀的执行者,这也很重要。
”陆念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执行者”三个字她听过太多次了。
三年前她以校招第一名的成绩进这家公司的时候,面试官夸她“创意独到”。三年过去,
她的创意永远属于别人。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响了。老妈。“念念,
周六王阿姨介绍的那个男孩子你见不见?人家是公务员,在区财政局工作,有房有车,
照片我发你微信了你看一下——”“妈,我周六加班。”“你每次都加班!
三十岁了还不着急,你是想急死我啊?你表妹比你小三岁,
孩子都会叫妈妈了——”陆念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老妈发泄完才贴回耳边:“妈,
我知道了,我再看看照片。先挂了,在开会。”挂断电话,她没有看那条微信。三十岁。
这个词像一把尺子,每天都有人拿它来量她。量她的工作,量她的收入,量她的婚恋状况,
量她还有多少“可被原谅”的时间。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人。黑色衬衫,
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是一只很素的钢表。陆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抬头,
对上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不好意思。”她侧身让他过去。那人微微颔首,从她身边走过。
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松木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或者沐浴露的气味。陆念走进电梯,
门合上的瞬间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个人走去的方向,是创意总监办公室。
空了一个月的那间。陆念没来得及多想,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部门群里@所有人的消息:“下午三点大会议室开会,新任创意总监到岗,
所有人务必参加。”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五十八分。电梯还在往下走。她深吸一口气,
按了最近的楼层,然后开始疯狂连按关门键。第二章新来的纪总陆念赶到大会议室的时候,
新总监已经站在投影幕布前面了。黑色衬衫,钢表,松木气味。她僵在门口,
对方的目光恰好扫过来,停了一秒,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收回去了。“坐。
”赵颖朝后排扬了扬下巴。陆念弯腰从墙边绕到最后一排,坐下去的时候心跳还没平复。
她想起来了。不是因为电梯里的偶遇,是因为这个名字——纪时安。赵颖刚刚介绍说,
新来的创意总监姓纪,纪时安。她不认识叫纪时安的人。但那张脸,那双眼睛,
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冷淡和专注,她绝对在哪里见过。会议结束后她没有机会确认,
纪时安被赵颖和林思雨簇拥着去了总监办公室,玻璃墙里很快坐满了人。
林思雨端着咖啡杯进进出出,笑得像拿了年度最佳员工。陆念回到工位,
隔壁的方姐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纪总是从华奥挖过来的,华奥你知道吧,业内前三。
赵总花了大价钱。”“哦。”“长得是真帅,就是看着不太好说话。”方姐咂了咂嘴,
“不过这种人一般能力强,对下属要求也高,你以后提案得加把劲了。”陆念笑了一下,
没接话。她的提案从来不署名,加不加劲有什么区别。下午六点,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陆念还在改那份“执行方案”,客户要求明天早上九点前看到新版。
她打开U盘里的原始文件,那是她最初做的完整创意稿,四十七页,
每一页都有详细的设计说明和视觉参考。林思雨拿去给客户提案的时候,
只替换了封面和署名,连里面的设计说明都没改。她把客户的新反馈一条一条贴在文档旁边,
开始调方案。改到第三页的时候,
她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客户提的“调整方向”和原始创意核心是冲突的。
如果按照新方向改,整个视觉体系都要推翻重来。如果不按新方向改,客户不会签收。
如果改,一晚上根本完不成。她盯着屏幕,眼眶有点发酸。“这个方案最初的创意是你的。
”陆念猛地回头。纪时安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目光落在她的屏幕上。“纪总。”她下意识想关掉文档,但手指僵住了。“不用关。
”纪时安绕到她侧面,放下咖啡杯,微微弯腰看了一眼屏幕,“客户要的是短期效果,
你的创意走的是品牌长期价值路线。方向冲突是正常的,不是你的问题。
”陆念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话。更没想到他只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设计稿,
就能判断出创意和客户需求之间的本质矛盾。这需要非常强的专业能力,
以及——非常认真地在看她的东西。“谢谢纪总。”她低声说,“我会想办法调整。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纪时安直起身,语气平淡,“第一,
按照客户的错误方向改一版交差,然后看着品牌三个月后重新招标。第二,做一个折中方案,
在保留核心创意的前提下,给客户一个能立刻看到效果的短期执行方案。前者你今晚能做完,
后者你需要至少两个通宵。”陆念抬头看他。会议室的顶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
显得轮廓更深了。她忽然想起来了。不是同学。不是同事。是高中。高三那年,
学校走廊里的光荣榜。每次月考年级前十的照片都会贴在上面,有一张照片她看了整整一年。
照片里的人就是这样的眉骨,这样的下颌线,这样冷淡而专注的神情。她高一的时候他高三。
她刚进校的时候他在光荣榜上,等她高三的时候他已经毕业了。她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只是每次路过那张照片的时候会想——这个人真好看。十二年。
她用了十二秒才把记忆和眼前的人对上号。“你怎么选?”纪时安问她。陆念把目光收回来,
看着屏幕上的方案。她的创意,她的名字被抹掉的创意。
她已经在这个地方做了三年的执行者,再做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但今天她不想了。
“第二个。”她说,“折中方案。我需要一个美术支持。”纪时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然后说了一句让陆念怀疑自己听错了的话。“美术我帮你找。但方案署名,只署你一个人。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的时候,陆念看到他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钢表的表盘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
她不知道那道划痕是在图书馆捡起一张草稿纸时被桌角蹭出来的。
那张草稿纸右下角写着“陆念,加油”,至今还躺在他钱包最深的夹层里。
第三章相亲协议折中方案在第三个通宵之后交出去了。客户签收那天,
赵颖把陆念叫进办公室,脸色复杂。她没有提署名的事,
因为纪时安在方案提交的前一天把终稿发到了全部门的邮箱,
标题写的是“陆念·品牌视觉升级方案(终稿)”。抄送列表里除了赵颖,还有分管副总。
“干得不错。”赵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陆念回到工位的时候,
方姐在桌子底下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林思雨的位置空着,据说请了病假。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妈发来的微信:“周六见面的男孩子定了,中午十二点,中山路那家星巴克。穿漂亮点!
!!”三个感叹号。陆念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周六她还是去了。不是妥协,是战略。
老妈已经连续轰炸了她两周,每天早晚各一通电话,
从“你三十了”到“你表妹二胎都怀上了”到“你是不是想让你妈死的时候都抱不上外孙”。
陆念觉得自己如果再不出现,下一通电话老妈就能直接杀到公司来。星巴克人不多。
她提前到了十分钟,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翻手机。“你好,请问是陆念吗?
”她抬头,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桌边,衬衫领子熨得笔挺,手里端着一杯拿铁。“是。
您是孙……”“孙正浩,叫我正浩就行。”男人坐下来,笑容标准得像银行柜员,
“王阿姨应该介绍过了,我在区财政局工作,家里有套房子在城南,车是去年买的。你呢?
”陆念愣了一下。这种开场白她不是没听过,但这么直接的还是头一回。
“我在广告公司做策划。”“广告公司啊,加班多吗?我妈说希望以后儿媳能顾家一点,
我爸身体也不太好,可能需要人照顾。不过如果你收入高的话,请保姆也可以商量。
”陆念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她看着孙正浩,对方脸上依然是那种标准的笑容,
仿佛他刚才说的不是一段话,而是一份合同条款。“孙先生,”她放下杯子,
“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陆念。”她的话被人从身后打断了。
纪时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站在她桌边,手里拎着一杯美式,表情淡淡的。
他的目光从孙正浩脸上扫过,然后落在陆念身上。“怎么不等我就来了。
”语气自然得像他们早上刚刚一起出门。孙正浩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念的大脑宕机了大约三秒钟。纪时安已经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了,坐得很近,
手臂几乎碰到她的。松木气味再次笼罩下来。“这位是?”纪时安微微偏头,看向孙正浩。
“王、王阿姨介绍的……”孙正浩显然没反应过来,“你是?”“她未婚夫。
”纪时安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陆念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孙正浩的脸从白变红再变青,最后抓起手机站了起来:“这、这什么意思?
王阿姨说你单身啊——”“之前是。现在不是了。”纪时安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
“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咖啡我请。”孙正浩走了。走得很愤怒,但又不敢不体面。
陆念隔着玻璃窗看见他站在门口打电话,对着手机那头的人比手画脚,
不用听都知道在控诉王阿姨的介绍不靠谱。“纪总。”陆念转向身边的人,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帮你脱困。”纪时安放下杯子,侧过脸看她,
“你脸上写了四个字——‘我想逃跑’。下次相亲不想去,可以直接拒绝,不用折磨自己。
”陆念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是事实。她确实想逃跑,
从孙正浩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想逃了。“你怎么在这里?”“路过。看到你坐在窗边,
对面是个陌生人,你的表情很痛苦。”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汇报工作,“就进来了。
”陆念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杯。杯子里美式的表面倒映着窗外的光线,晃了一下。
“那现在怎么办,”她说,“我妈会知道这件事的。王阿姨的传播速度比公司内网还快。
”“正好。”“什么正好?”纪时安转着杯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陆念彻底失去思考能力的动作——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打开,
从最深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片,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纸片很旧了,
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但被保护得很好。她打开,是一张草稿纸,
上面画满了各种涂鸦——卡通小人、对话框、歪歪扭扭的标题字。右下角,是她自己的笔迹。
“陆念,加油。”她高二那年写的。那时候她刚决定以后要学广告设计,
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随手画的。画完就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你……”她的声音发涩,
“你是谁?”“纪时安。十二年前和你在同一所高中,比你高两届。”他说,
“那张草稿纸是我在图书馆垃圾桶里捡的。不算是捡,我坐在你斜对面,
看你画了一整个下午。”陆念的手指微微发抖。十二年。
这个人收着一张她从垃圾桶里扔掉的草稿纸,收了十二年。
“你为什么……”“因为我从十六岁开始就喜欢你。”纪时安打断她,
语气还是那种该死的平静,但握在杯子上的指节微微发白,
“所以进这家公司、坐到这个位置,都不是偶然。你妈催你结婚这件事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我的建议是——跟我结婚,堵住所有人的嘴,包括**,包括王阿姨的,包括公司的。
”陆念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你这是……求婚?”“是合作。
”纪时安说,“你需要一个不被催婚的理由,我需要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照顾你的身份。
婚期一年,一年后如果你还是不喜欢我,协议解除,我净身出户。
”“你什么都没有怎么净身出户。”“那我就净身入户。”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陆念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笑的表情,“合同我让律师拟好了,你看一下。
”他真的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那张十二年前的草稿纸旁边。
陆念看看信封,看看草稿纸,再看看他。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照在桌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