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我被门外的吵闹声惊醒。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第一反应就是去看霍廷州。
还好,还躺着,还有气。
我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我的小命暂时保住了。
林副官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医生。
洋医生给霍廷州检查了一番,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林副官的脸越来越黑。
“太太……”林副官转过头,声音里透着绝望,“史密斯医生说,大帅的生命体征越来越弱,让我们……准备后事。”
轰!
我感觉天都要塌了。
准备后事?那不就是说我也要跟着一起打包带走吗?!
不行!绝对不行!
我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佣人,冲到床边。
“霍廷州!你给我醒醒!”
我抓着他的肩膀一阵猛摇。
“你个封建军阀头子!你的革命意志呢!你的斗争精神呢!”
“你忘了我昨天跟你说的吗?人民还在水深火热之中!你作为时代的先行者(虽然是走歪了的),怎么能就这么倒下!”
“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生你养你的这片土地吗?你对得起那些为你扛枪卖命的兄弟吗?”
我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但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充满了革命的**。
整个屋子的人都看傻了。
林副官张着嘴,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洋医生更是一脸懵逼地问翻译:“这位夫人是在……作法吗?”
我没理他们,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霍廷州身上。
我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霍廷州!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的身后,有千千万万的劳苦大众!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我吼得缺氧,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那台监测心跳的洋机器,突然发出了规律而有力的“滴、滴、滴”声。
本来已经快要拉成一条直线的心率波纹,竟然奇迹般地开始剧烈起伏!
洋医生猛地冲过来,看着仪器上的数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OhmyGod!奇迹!这简直是医学奇迹!”
林副官也扑了过来,看到仪器上的变化,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以及一丝……敬畏?
“太太……您……”
我扶着床沿,大口喘着气,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没什么,我只是跟他讲了讲道理。”
我心里想的是,好家伙,原来这哥们儿吃这套啊?精神疗法比物理疗法管用?
难道他昏迷的灵魂深处,其实是个进步青年?
从那天起,我在帅府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没人再敢把我当成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冲喜工具。
林副官甚至每天都会恭恭敬敬地来问我:“太太,今天……还要给大帅上课吗?”
我点点头:“当然,思想改造一日都不能停。”
于是,我每天的日常就变成了,白天在帅府里好吃好喝地被供着,晚上就坐在霍廷州床边,给他补课。
“霍廷州同志,今天我们来讲讲什么是‘统一战线’。就是说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我们再来学习一下游击战的精髓,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对了,我还给你写了个口号,你看怎么样?‘跟着霍帅走,顿顿都有肉!’是不是很接地气?”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
虽然他一直没醒,但我总觉得,他好像在听。
有时候我讲到精彩处,他的眼皮会微微颤动。
有时候我骂他是“反动派头子”,他的眉头会不自觉地皱起来。
我感觉,我好像正在成功地给一个植物人军阀洗脑。
或者用我们现代的话说,我把他给CPU了。
这天晚上,我正给他讲“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一切缴获要归公……”
讲得我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就在我放下茶杯的一瞬间,我突然听到一个沙哑、低沉,带着一丝迷茫的男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什么……是群众?”
我手一抖,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床上,那个昏迷了半个多月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