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明远,是槐花村小学的老师。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二日那天夜里,
槐花村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雨。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的情形。白天就闷热得厉害,
知了在老槐树上叫个不停,声音嘶哑得像是要把嗓子喊破。狗趴在屋檐底下吐舌头,
连井里打上来的水都泛着一股子腥气。村里的老人说,这是要下大雨的征兆。果然,
到了后半夜,天就漏了。雨下得有多大?这么说吧,我住在学校那间单身宿舍里,
屋顶是青瓦的,平时下小雨还能应付,那天夜里雨水顺着瓦缝往里渗,我用两个搪瓷盆接水,
叮叮当当响了一夜。盆是那种老式的,白底蓝边,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
是前年乡里开会发的。村广播喇叭在风雨中嘶哑地喊着"各家各户注意安全",
但没人听得清,因为雨声太大了,大得像天塌了一样。也就是在那天夜里,林秀兰失踪了。
林秀兰是村里林老栓家的二丫头,十七岁,在村小学念初三。她长得白净,眼睛大大的,
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村里人都说这丫头将来肯定能考上县里的高中,说不定还能跳出农门,
吃上商品粮。可那天夜里之后,她就再也没出现过。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林老栓在自家院门口发现了一只绣花鞋。那是只红色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两朵并蒂莲,
针脚细密,是秀兰她娘用飞人牌缝纫机轧的。鞋就放在门槛外面,鞋尖朝里,
像是有人穿着它走到门口,然后……消失了。村里炸了锅。
有人说看见秀兰往村后山方向跑了,有人说听见她在河边喊救命,
还有人说半夜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身影在老槐树下站着。各种说法都有,
但谁也没真正确定看见了什么。乡里派了派出所的人来查,带了两条警犬。
警犬在村口转了几圈,然后沿着田埂往南走,走到一片玉米地前停住了,死活不肯再往前。
警察在玉米地里搜了半天,只找到几根头发和半截红头绳。案子就这么悬着了。那年头,
村里没有监控,没有手机,连电话都只有村委会有一部,还是那种摇把子的。消息传得慢,
线索断得快,一个女孩就这么在暴雨夜里人间蒸发,连个完整的说法都没留下。
秀兰她娘哭瞎了一只眼。她爹林老栓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逢人就问"看见我家秀兰没有",
问得村里人都不敢从他家门口过。我是村里的小学教师,那年我二十八岁,教语文和算术。
秀兰是我的学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字写得特别好看。她失踪的前一天,
还交了一篇作文给我,题目叫《我的梦想》。她在作文里写,将来想当一名老师,像我一样。
我把那篇作文锁在抽屉里,一直没敢再看。十五年过去了。二〇〇二年春天,县里修公路,
路线正好穿过槐花村后山那片玉米地。施工队开挖掘机挖地基的时候,挖到了一具骸骨。
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我正在自家院子里浇花。听见这个消息,我手里的水壶掉在了地上。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赶到后山的时候,现场已经围满了人。警察拉了警戒线,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正在坑里忙活。骸骨已经高度腐烂,衣服早就烂没了,
但从骨骼形态来看,是个年轻女性。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有人说这肯定是秀兰,
有人说未必,还有人说是外乡的逃荒女。我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那个坑,手心全是汗。
"周老师,您也来了。"我回头,看见老村长林德贵站在我身后。他今年六十多了,
背有点驼,但精神头还不错。十五年前他就是村长,现在还是。村里大事小事都经过他的手,
修路、通电、建学校,他出了不少力。村里人都敬他。"嗯,来看看。"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林德贵叹了口气,说:"造孽啊。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闺女,死了这么多年才被发现。
"我没接话。我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那个坑。骸骨旁边放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红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的并蒂莲已经褪色了,但针脚依然清晰可辨。我认得那双鞋。
十五年前,我在林老栓家门口见过它。一模一样。"这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德贵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也变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法医把骸骨和鞋都装进了证物袋。警察说要做DNA鉴定,
要联系十五年前的失踪人口档案,要查的东西很多。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查不出来的。
因为真相不在那个坑里。真相在我心里。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坐在书桌前,
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有一本日记。日记的封面是红色的,
已经有些褪色了。我翻开日记,第一页写着一行字:"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二日。
今天我做了一件对不起人的事。"字迹是我的。但我记得,写这行字的那天,
我并没有做对不起人的事。至少,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事。我合上日记,走到窗前。
窗外是槐花村的夜景,十五年了,村里变化不大,还是那些土路,那些瓦房,
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只是树桩旁边长出了新枝,如今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
我想起秀兰失踪后的第三天,林德贵来找我。"明远,有件事得麻烦你。
"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闪躲。"什么事,村长?""后山那片玉米地,
你最近别去。"他说,"乡里在查案子,那边乱,别让学生们往那边跑。"我当时没多想,
只当是关心学生安全。可现在回想起来,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还有秀兰失踪后的第七天,我在村口遇见秀兰她娘。她眼睛红肿,
见了我就像见了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我的手。"周老师,"她说,"秀兰出事前那天晚上,
是不是去学校找你了?"我愣了一下。"她……去找我了?"我问。"是啊。"她娘说,
"她说有篇作文要拿给你看,说写得不好,想让你改改。她七点多出的门,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我仔细回想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我确实在学校批改作业,
但我不记得秀兰来过。至少,我的记忆里没有这个片段。"可能她到了学校,看灯灭了,
就回去了吧。"我说。秀兰她娘没说话,只是哭。现在想来,那天晚上学校灯确实灭了。
因为暴雨,村里停了电。但秀兰到底来没来过学校,我其实……不确定。
我的记忆有一段空白。不是记不清,是完全想不起来。从那天晚上七点到十点,
这三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我脑子里是一片模糊的。我试过很多次去回忆,
但每次想到那个时间段,就像有一层雾挡着,怎么也看不透。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说人有时候会自动屏蔽痛苦记忆。我信了。但今晚,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新枝,
我突然觉得,那段记忆不是被屏蔽了。是被藏起来了。被我自己。第二天一早,
我去了村委会。村委会还是老样子,青砖瓦房,门口挂着两块牌子,
一块是"槐花村村民委员会",一块是"槐花村党支部"。院子里停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
车铃锈了,链条也松了。我推门进去,看见会计老李正在打算盘。"明远来了?
"老李抬头看我,"坐坐坐,喝茶不?""不喝了。"我说,"老李,我想问问,
十五年前秀兰那案子,村里还有没有留什么材料?"老李的手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不是知道了吗,后山挖出人了。"我说,"我想看看当年村里有没有记录什么线索。
"老李放下算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像是犹豫,又像是试探。
"材料嘛……"他慢吞吞地说,"当年倒是有一份记录,不过后来乡里来查,都拿走了。
村里没留底。""一点都没留?""应该……没有了吧。"老李说话的时候,
目光往旁边瞟了一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柜子很旧了,
漆都掉了大半。"那个柜子里呢?"我问。"那个?"老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柜子里都是些陈年旧账,没什么要紧东西。"我没再追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但我知道老李在撒谎。因为那个文件柜的锁是新的。一个装着"陈年旧账"的柜子,
为什么要换一把新锁?从村委会出来,我去了后山。现场已经被封锁了,拉了黄色的警戒线,
旁边立了个牌子写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但我没打算进去。我站在警戒线外面,
远远地看着那个坑。坑已经被填上了一半,但还能看出大概的位置。我目测了一下,
那个位置距离玉米地边缘大约有五十米,靠近一片小树林。十五年前,
警察的警犬就是在这片玉米地前停住的。我绕到侧面,从一条小路爬上山坡。
山坡上长满了杂草,有些地方还能看见**的红土。我走到小树林边上,蹲下来看地面。
泥土是翻过的。不是施工队挖的那种翻法,是更早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质地也松散一些。
我用手拨开表面的草皮,看见下面有一层石灰。石灰。农村人用石灰干什么?消毒。
或者……掩盖气味。我站起来,环顾四周。这片小树林不大,大约有十几棵树,
都是些普通的松树和樟树。树林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长着一丛野竹子。我走过去,
蹲在竹子旁边。竹子的根部,泥土也是翻过的。我找了一根树枝,在地上挖了几下。
挖了大约半尺深,树枝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不是石头。我用手扒开泥土,
看见了一块布。红色的布。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但还能辨认出颜色。
布的边缘有一些碎线,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断的。我盯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重新埋好。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对面山坡上站着一个人。是林德贵。
他远远地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走得很慢。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拳头,攥得很紧。那天下午,
我去了林老栓家。林老栓住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十五年了,
枣树还在,但林老栓已经不像个人样了。他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脸上全是皱纹。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我来了,抬了抬眼皮。"周老师。"他说。
"老栓哥。"我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后山的事,听说了吧。"我问。"嗯。
"他吐了一口烟,"听说了。""你觉得……是秀兰吗?"林老栓没说话。他抽了几口烟,
然后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不是。"他说。"你怎么知道?""秀兰没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等了十五年消息的父亲。我看着他。
"你……知道她在哪?"林德贵没回答。他重新装上烟丝,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
"周老师,"他说,"你是文化人,教了一辈子书。有些话,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
""明白什么?""秀兰那丫头,命苦。"他说,"但她还活着。这就够了。
""可她娘想她啊。"我说,"她娘哭瞎了一只眼,等了十五年。你忍心?
"林老栓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管。"不忍心又能怎样?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苦。"我没再问。
我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了。从林老栓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沿着村路往回走,
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老槐树的树桩旁边,新枝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
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是当年雷劈的痕迹。我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痕,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周老师。"我回头,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不远处。
是村西头的王婆婆,今年七十多了,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之一。"王婆婆。"我走过去。
"你刚才去老栓家了?"她问。"嗯。""他跟你说什么了?""没说什么。
就说秀兰还活着。"王婆婆叹了口气。她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说:"明远啊,有件事,
我憋了十五年了。今天……我想跟你说。"我心里一动。"什么事?""秀兰失踪那天晚上,
"王婆婆说,"我看见了。""你看见了什么?""我看见秀兰往学校方向走了。"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