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三年,夫君从江南带回来一个女子。那女子与我生得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杏眼,
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几乎与我如出一辙。她穿着素白的衣裙,怯生生地站在谢沉舟身后,
手指绞着衣袖,声音细若蚊蚋:“姐姐安好,我叫阿沅。”我端坐在正厅主位,
手中茶盏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竟有些烫手。谢沉舟看我的眼神里带着难得的温和。“锦书,
阿沅无依无靠,我想接她入府暂住。”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住在清荷院吧,
离你的梧桐苑近,你们也好互相照应。”清荷院是谢府最精致的院落,临水而建,
夏日荷花满池,是我从前最爱去的地方。谢沉舟曾在那里为我画过一幅画像,
题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如今,他要让另一个女子住进去了。“侯爷安排便是。
”我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只是清荷院久未住人,需得打扫几日。
”“不妨事。”谢沉舟语气轻松,“阿沅暂住西厢房即可,待清荷院收拾好了再搬进去。
”阿沅闻言,偷偷抬眼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那一眼中,我竟看到了几分得意。
也是,能让定北侯谢沉舟亲自带回家、安排住处的女子,满京城能有几个?
而我这个侯府夫人,不过是个摆设罢了。**里,谢沉舟破天荒地来了梧桐苑。
自去年中秋后,他便很少踏足这里。偶尔来,也是匆匆说几句话便走。府中下人都知道,
侯爷与夫人感情淡薄,若非老侯爷临终前的嘱托,恐怕这桩婚事早就维持不下去了。“锦书。
”他在我对面坐下,烛火跳动,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今日之事,
你莫要多心。”我正低头绣着一方帕子,闻言手指顿了顿:“侯爷指的是阿沅姑娘?
”“她身世可怜。”谢沉舟的声音低沉,“父亲获罪,家道中落,她一个弱女子流落江南,
险些被卖入青楼。”“我既遇上了,便不能不管。”“侯爷心善。”我说。
这话说得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谢沉舟却像是被刺了一下,
抬眼看向我:“你可是生气了?”我放下针线,终于抬眼与他对视:“侯爷说笑了。
”“救人于水火是积德的好事,妾身怎会生气?”他看着我,眉头微蹙:“锦书,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从前我会因为他多看哪个丫鬟一眼而暗自吃醋,
会因为他晚归而守在门口等到深夜,会因为他说一句“这衣裳颜色衬你”而欢喜好几天。
可那都是从前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我发现他书房暗格里那幅画像开始的。
画像上的女子与我容貌相似,却不是我。画纸已经泛黄,边缘磨损,
显然被人无数次展开又卷起。画旁题着一行小字:“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君子兮未敢言。
”落款是七年前。七年前,我还未嫁入谢府。七年前,谢沉舟还是名满京城的谢小将军,
随父镇守北疆。我见过那画像上的印章。江南沈家的家徽。沈沅。阿沅。2“侯爷。
”我收回思绪,淡淡开口,“夜深了,明日还要早朝,早些歇息吧。”谢沉舟张了张嘴,
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你也早些休息。”他起身离去,衣袂带起一阵微风,
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掌。掌心处,
指甲掐出的红痕清晰可见。“夫人。”贴身丫鬟青禾走进来,脸上带着愤愤不平,
“侯爷也太欺负人了!”“带个那样的女子回来,还让她住清荷院!
那院子可是您——”“青禾。”我打断她,“慎言。”青禾咬住下唇,
眼圈红了:“奴婢是为您不平!”“这些年您为侯府操持内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侯爷他、他怎能如此待您!”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大婚那日的场景。红烛高照,
宾客满堂。我凤冠霞帔,坐在喜床上,等着我的夫君来掀盖头。谢沉舟进来时带着一身酒气。
他掀开盖头,看着我的脸,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他说:“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当时的我以为那是醉话,是夫妻间的情趣。现在想来,那才是他酒后吐的真言。
我像一个人。像他心心念念了七年的沈沅。3阿沅入府后,谢沉舟待她极好。江南来的绸缎,
宫里赏的珍珠,西域进贡的香料……但凡有什么好东西,总是清荷院先得一份,
剩下的才送到各房。府中下人最会看眼色,见阿沅得宠,便都往清荷院凑。梧桐苑越发冷清,
有时一日也见不到几个人影。青禾气得直跺脚:“那群捧高踩低的奴才!夫人,
您可不能就这么忍着!”我正对账本,闻言头也不抬:“让他们去。这府里谁得宠谁失势,
与我何干?”“夫人!”青禾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您才是侯府正室夫人啊!”正室夫人?
我自嘲地笑了笑。一个替身,也配称正室?三日前,我去清荷院送几匹新到的云锦,
在院门外听见了阿沅与谢沉舟的对话。阿沅的声音娇柔婉转:“沉舟哥哥,我住在这里,
姐姐会不会不高兴?”“她不会。”谢沉舟的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锦书性子温和,
最是善解人意。”“可我总觉得对不起姐姐。”阿沅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样的身份,
本就不该……”“不许胡说。”谢沉舟打断她,“你永远是沈家大**,
是我谢沉舟心中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人。那我算什么?我站在门外,
手中的锦缎沉重如铁。最后,我没有进去,转身离开了清荷院。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七年前的春日,我还是太傅府的大**林锦书,随父亲参加宫宴。宴席上,
我第一次见到刚从北疆回来的谢沉舟。他穿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
眉宇间带着沙场历练出的锐气。席间有人向他敬酒,他举杯一饮而尽,动作洒脱不羁。
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父亲看出我的心思,低声叹息:“锦书,谢家小子心中有人,
你不是不知道。”我知道。满京城谁不知道,谢小将军心系江南沈氏女,曾为她在御前拒婚,
惹得龙颜大怒。可年少时的喜欢就是这样盲目。我以为只要我够好,只要我嫁给他,
总有一天能取代那个女子在他心中的位置。如今想来,真是天真得可笑。4中秋将至,
宫中照例举办宴席。往年都是我随谢沉舟入宫,今年他却有些犹豫。
“阿沅说想看看宫中的月亮。”晚膳时,他状似无意地提起,“她在江南时,
常听人说起京城宫宴的盛况。”我夹菜的手顿了顿:“那侯爷的意思是?
”“我想带她一起去。”谢沉舟看着我,眼神中带着试探,“锦书,你身子弱,
不如今年就在府中休息?”青禾站在我身后,呼吸都重了几分。我放下筷子,
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好。”谢沉舟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愣了一瞬:“你……不生气?”“妾身为何要生气?”我抬眼看他,
唇角甚至带着浅浅的笑意,“阿沅姑娘初来京城,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谢沉舟眉头皱得更紧:“锦书,你最近……”“侯爷。”我打断他,“若没有其他事,
妾身想去看看给母亲准备的寿礼。”谢沉舟的母亲、我的婆母下月过寿,
我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老人家信佛,我亲手抄了九十九卷佛经,
又请广济寺的高僧开光,费了不少心思。谢沉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愧色:“辛苦你了。
”“这是妾身应该做的。”我起身行礼,“妾身告退。”走出膳厅时,
我听见谢沉舟低声吩咐管家:“去库房取那套红宝石头面,给夫人送去。
”红宝石头面是去年番邦进贡的珍品,圣上赏给了谢沉舟。他曾说那颜色太艳,不适合我,
一直收在库房。现在却要拿出来给我。是补偿吗?我不需要。5中秋宫宴那日,
谢沉舟带着阿沅入宫。我称病未去,独自在梧桐苑的院子里赏月。石桌上摆着一壶桂花酿,
几碟点心,都是我自己做的。青禾陪在我身边,小声嘀咕:“侯爷也真是的,
竟真带那女人去了宫宴!”“满朝文武都在,这不是打您的脸吗!”我斟了一杯酒,
浅酌一口。酒香清冽,带着桂花的甜香。“青禾,你今年十八了吧?”我突然问。
青禾一愣:“是,夫人怎么突然问这个?”“该给你找个好人家了。”我笑了笑,
“你可有心仪的人?”青禾脸一红:“夫人!奴婢要一辈子伺候您!”“傻丫头。
”我摇摇头,“女子总要有个归宿。我看前院管事的儿子不错,踏实肯干,人也本分。
”“夫人!”青禾突然跪了下来,眼圈通红,“您别赶奴婢走!”“是不是因为奴婢多嘴,
惹您不高兴了?”“奴婢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我扶她起来,轻叹一声:“不是你的错。
”“只是这侯府,我可能待不长了。”青禾震惊地瞪大眼睛:“夫人,您说什么?
”我看着天上那轮圆月,声音平静:“三年了,我累了。”替身做了三年,我也该醒了。
谢沉舟心中从来没有我,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既如此,何必继续纠缠?
6父亲去年致仕,带着母亲回了江南老家。哥哥外放为官,
家信中常劝我:“若在谢家过得不快活,便回家来。”“林家虽不如从前,
养你一辈子还是够的。”我当时回信说好,却一直没动身。总还存着一丝幻想,
想着或许有一天,谢沉舟能看到我的好。如今阿沅的出现,彻底打碎了我这最后一点奢望。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谢沉舟回来了,独自一人。他脸色不太好,身上带着酒气,
脚步却还算稳当。见我坐在院中,他愣了一下:“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赏月。
”我简短地回答。他在我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沉默在院中蔓延,
只有秋虫偶尔鸣叫。“今日宫宴,”谢沉舟突然开口,“陛下问起了你。”我抬眼看他。
“我说你病了。”他顿了顿,“陛下让你好好养病,还赏了些药材,明日会送到府上。
”“谢陛下隆恩。”我说。又是沉默。谢沉舟看着我,眼神复杂:“锦书,你为何不问阿沅?
”“阿沅姑娘怎么了?”“她……”谢沉舟揉了揉眉心,“在宫中冲撞了贵妃,
被罚跪了一个时辰。”“我送她回来时,她一直哭。”我点点头:“那侯爷该好好安慰她。
”“你!”谢沉舟突然提高声音,“你就一点不在乎吗?”我放下酒杯,
终于正眼看他:“侯爷希望我在乎什么?”“在乎您带别的女子入宫?在乎她被罚跪?
”“还是在乎您此刻坐在这里,心里却想着清荷院的那个人?”谢沉舟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三年了,谢沉舟。”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这三年,你可曾有一刻,把我当作林锦书,
而不是某个人的替身?”他瞳孔骤缩:“你、你知道?”“我知道。”我笑了,
笑容里满是苦涩,“从新婚之夜就知道了。”“你说我长得像一个人,记得吗?
”谢沉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不怪你。”我继续说,“当年是我执意要嫁你,
父亲劝过,哥哥劝过,是我一意孤行。”“如今这般结局,是我咎由自取。”“但谢沉舟,
人心是肉长的。”“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该焐热了。”“可你呢?
你心里可曾有过我半分位置?”我站起身,夜风吹起我的衣袂,有些凉。“阿沅回来了,
你的白月光回来了。”“我这个替身也该退场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谢沉舟,
我们和离吧。”7和离的话出口,谢沉舟眼底闪过错愕,随即被怒意取代。他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大:“林锦书,你胡说什么?侯府夫人岂是说走就走?”我试图挣脱,但他握得更紧。
“侯爷心中既无我,留我何用?”“我给阿沅姑娘让位,岂不是两全其美?
”“我从没说过要你让位!”他声音低沉,“你是陛下赐婚、明媒正娶的夫人,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一个空头名分?”我笑了,“谢沉舟,我不稀罕。”他死死盯着我,
胸口起伏。最终甩开我的手,转身背对着我:“此事休要再提。”“你是谢家妇,生死都是。
”脚步声远去,梧桐苑又恢复寂静。青禾从廊下跑来,满脸泪:“夫人,您真要侯爷和离?
”“嗯。”我看着手腕上的红痕,“去收拾东西吧,拣要紧的拿。”“其余的,不必带了。
”8三日后,婆母寿宴。我照常操持,宴席井井有条。阿沅也来了,
穿着我送去的云锦做的衣裳,坐在谢沉舟身侧。她频频为他布菜,举止亲昵。
宾客们眼神各异,窃窃私语。婆母将我唤到跟前,拉着我的手:“锦书,委屈你了。
”我摇头:“母亲寿辰,不说这些。”宴至中途,阿沅突然脸色煞白,捂着小腹倒向谢沉舟。
谢沉舟立刻抱起她,厉声唤大夫。一片混乱中,无人再看我。大夫诊脉后,面色凝重。片刻,
他拱手道:“侯爷,这位姑娘是有了身孕,但胎象不稳,需静养。”满堂哗然。谢沉舟怔住,
看向阿沅。阿沅低头啜泣,手护着腹部。婆母脸色沉下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站在那里,感觉所有目光都扎在身上。原来如此。怪不得急着接进府,怪不得如此宠爱。
谢沉舟走到我面前,低声道:“锦书,这事我事先不知。”“侯爷无需解释。”我打断他,
“这是喜事。”“妾身身子不适,先告退了。”转身时,我听见婆母训斥谢沉舟的声音,
听见阿沅委屈的哭声。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回到梧桐苑,我让青禾拿来纸笔,
开始写和离书。刚写几行,谢沉舟闯了进来。他夺过纸撕碎,碎片扬了满地。“林锦书,
你就这么容不下她?”他双眼通红,“她有了我的孩子,你就要走?”我抬头看他:“侯爷,
是她容不下我,还是我容不下她?”“你们连孩子都有了,我留下算什么?
”“孩子是个意外。”他语气软下来,“那晚我喝醉了,把她当成了……”“当成了我?
”我替他说完,“谢沉舟,这话你自己信吗?”他沉默。“放过彼此吧。”我说,“你娶她,
给她和孩子名分。”“我回江南,此生不复相见。”“不可能。”他咬牙,“我不会和离,
也不会娶她。”“这孩子我会处理。”我心头一寒:“你要怎么处理?
”他别开脸:“这不是你该问的。”那晚,谢沉舟留在了梧桐苑。我们背对背躺着,
一夜无话。9阿沅怀孕的消息传开,府中议论纷纷。她开始以孕吐为由,
让下人半夜去敲我的门,讨要酸梅等物。谢沉舟几次撞见,却只让我“多担待”。
清荷院的开销直线上升,燕窝人参如流水。账房来报,说照这样下去,公中怕是要吃紧。
我批了条子,没多说。月底查账,却发现有一笔五千两的支出对不上。追问之下,
管事才战战兢兢说,是侯爷支走的,说是急用。五千两,不是小数目。我去书房找谢沉舟。
他正在看信,见我进来,下意识将信纸掩住。“侯爷支了五千两,做什么用?”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