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双面阁开张那天，我起得很早。
含霜比我还早。
她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抹布，把门框擦了第三遍。
“九黎，你说今天能来几个客？”
我把绣绷搬到门边。
“来多少算多少。”
阿枣从巷子里跑过来，手里抱着一摞红纸。
“掌柜的，我照您说的，把开张告示贴满了三条街！”
含霜接过来看，笑了。
“这丫头，贴得比我写的还齐整。”
辰时三刻，街上人多起来。
有人停下看了看我们的招牌，又走了。
有人进来转一圈，问价，听完摇头走了。
到了午时，一单都没开。
含霜坐在柜台后头，手指敲着算盘珠子。
我知道她在算账，算铺租能撑几个月。
我没劝她，只是把绣绷往门口挪了挪。
“含霜，帮我搭把手。”
她过来，看见我在搭架子。
“你这是要？”
“当街绣。”
我把绷子架好，摊开一匹素绢。
“咱们没名气，那就先让他们看看手艺。”
含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你要绣双面异色绣？”
“嗯。”
我穿好针，在绢上落下第一针。
“春江水暖，正面绣春江。”
“秋月平湖，背面绣秋月。”
含霜蹲下来，看着我手上的针。
“九黎，你这一绣，就是把压箱底的本事拿出来了。”
我笑了。
“本事就是拿来用的。”
“藏着发霉有什么意思。”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这位姑娘，你这针法，我怎么瞧着像祖师爷那一路的？”
我没抬头，只是应了一声。
“您好眼力。”
“家师姓苏，收的关门弟子，就我一个。”
人群里炸开了。
“祖师爷的徒弟？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怪不得敢当街绣双面绣，这手艺是真货。”
我继续绣，手上的针一刻不停。
春江的水纹一丝丝浮出来。
翻过绢子，背面的秋月轮廓已经成形。
人越围越多，半条街都堵住了。
有人挤进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沈掌柜，您怎么来了？”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发福，穿着绸缎长衫。
他就是沈记绣庄的掌柜。
沈掌柜站在绣绷前，盯着我手上的针看了好一会儿。
“双面异色绣，果然是好手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但苏姑娘，手艺好是一回事，开铺子能不能活下来，是另一回事。”
我停下针，抬头看他。
“沈掌柜有话直说。”
“行。”
沈掌柜退后一步，冲着围观的人拱了拱手。
“各位街坊，今儿我也不藏着掖着。”
“苏姑娘这手艺，我服。”
“但绣活不光是手艺，还得快，还得稳。”
他转过身，看着我。
“三日后，漕帮要一面号旗。”
“绣得又快又好，才算真本事。”
“苏姑娘敢不敢接？”
人群里一片哗然。
含霜拉了拉我的袖子。
“九黎，漕帮的号旗可不是小活。”
“尺幅大，针脚密，三天工期根本不够。”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线头。
“敢。”
沈掌柜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那就这么定了。”
“三天后，咱们当街验货。”
他说完，转身走了。
人群散了一半，剩下的都在议论。
“这沈掌柜明摆着是在挤兑人家。”
“三天绣号旗，这不是逼人砸招牌吗？”
含霜蹲下来，看着我。
“九黎，你有把握吗？”
我摇头。
“我一个人绣，肯定来不及。”
含霜眼睛一亮。
“你是说？”
“拆。”
我把号旗的样式在纸上画出来。
“你帮我算算，这活能拆成几道工序。”
含霜接过纸，盯着看了半天。
她拿出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阵。
“十九道。”
“底色铺绢，勾边，填色，明针，暗针，锁边。”
她一道一道列出来，手指在纸上点着。
“每道工序分给不同的绣娘，三天够。”
我点头。
“那就这么办。”
当晚，含霜把城里的绣娘叫了个遍。
来的有七个，都是当年在柳家绣坊受过气的。
王大娘第一个开口。
“苏姑娘，您当年替我们出头，这活我接。”
“工钱照行价算就成。”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我把工序分下去，每人负责两三道。
含霜坐在一边，把工期算得明明白白。
“第一天，底色和勾边必须交。”
“第二天，填色和明针跟上。”
“第三天上午，暗针和锁边收尾。”
“下午验货，还能留半天余地。”
阿枣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
“掌柜的，您这脑子，真不是一般的快。”
含霜笑了。
“我这辈子就会两样，算账和做饭。”
“算账能让铺子活下来，做饭能让你们吃饱。”
三天后。
我把号旗抖开，站在双面阁门口。
沈掌柜带着一群人过来，为首的是漕帮的龙头。
龙头接过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针脚齐整，颜色正。”
他把旗往空中一抖，旗面迎风展开。
围观的人齐齐叫好。
龙头转过身，看着我。
“苏姑娘，这旗我要了。”
“另外，再给我绣十面。”
沈掌柜脸色白了。
我接过订金，冲他点了点头。
“沈掌柜，多谢赐教。”
沈掌柜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人群散了。
含霜在门口收拾东西，我在屋里整理绣线。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旧衣裳，头发梳得整齐，眼睛红红的。
是芸娘。
柳文杰的妻。
她站在门槛上，看着我，半天才开口。
“嫂子，我能进来吗？”
我放下手里的线。
“进来吧。”
芸娘走进来，在椅子边站着，不肯坐。
“嫂子，我就问一句。”
她深吸一口气。
“柳家当年那样对你，你为什么不恨他们恨得再狠些？”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眼泪掉下来了。
“如果是我，我恨不得他们全家都不得好死。”
我走到她面前，从绣盒里拿出一枚绣针。
“恨太费工夫。”
我把针递给她。
“你与其替他们问，不如替你自己想想。”
“想不想学这门手艺？”
芸娘愣住了。
她看着那枚针，手抖着接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