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元十六年,暮春。
江州城郊的沈家小院里,一树梨花正落得纷纷扬扬。沈砚之坐在窗边,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中那支秃笔却握得极稳。纸上是墨迹未干的《江州赋弊论》,字字如刀:
“……今江州之弊,不在天灾,而在人祸。乡绅与胥吏勾连,赋外加赋,税外增税。一亩之地,春征青苗钱,夏征水利捐,秋征仓廪粟,冬征炭火银。四时征敛不休,百姓何以存活?……”
窗外传来鸡鸣犬吠,远处城郭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沈砚之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双手本该握笔赴考,如今却因常年抄书补贴家用,指节处已生了薄茧。
“砚之!砚之!”急促的叩门声响起。
来者是邻舍王伯,一脸惶急:“你快躲躲!你那篇文章……传到周老爷手里了!”
沈砚之神色未变,只将桌上文章仔细折好:“学生所言,句句属实。”
“你糊涂啊!”王伯跺脚,“那周有财是什么人?县太爷都要让他三分!你一个寒门书生,怎敢……”
话音未落,院门已被粗暴踹开。
三个青衣家丁闯了进来,为首的是周府管家周福,三角眼扫过陋室,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沈相公好雅兴,住着茅屋,操心着州府大事。”
沈砚之起身施礼:“不知管家驾临,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周福从怀中掏出一卷纸,赫然是《江州赋弊论》的抄本,“这文章,可是你写的?”
“正是。”
“好胆量。”周福冷笑,“我家老爷说了,沈相公既然这般关心民生,不如亲自去周府,当着乡老们的面,把这文章里的‘实情’好好说道说道。”
王伯脸色煞白,拼命给沈砚之使眼色。
沈砚之却从容整了整衣襟:“何时?”
“就现在。”
周府大堂,红木雕花椅上坐着个富态老者,正是周有财。两侧站着七八个乡绅,皆是锦衣华服。堂下还聚了些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
“学生沈砚之,见过周老爷,诸位乡老。”沈砚之拱手,不卑不亢。
周有财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玉扳指:“沈相公文章写得好啊。说我们这些乡绅‘盘剥百姓’‘与吏勾连’,可有证据?”
“江州城西三十里,李家村去年秋税每亩多征三斗,李老四交不起,被扒了屋顶抵税,寒冬腊月冻死屋外——此事可查县衙税簿。”沈砚之声音清朗,“城东渡口,过往货船每船须交‘平安钱’二两,不给钱者货被扣押——此事渡口船夫人人可证。”
堂下一阵骚动。
周有财脸色微沉:“黄口小儿,道听途说,也敢妄议?”
“学生不敢妄议。”沈砚之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纸,“这是学生走访四乡八里,记录的二十七户被多征赋税的人家姓名、田亩数、多征数额,按有手印。另附三封船夫证词。”
周有财眼角抽搐。
一位乡绅见状,出来打圆场:“沈相公年轻气盛,也是一片赤诚。不过嘛……这秋闱在即,沈相公该专心备考才是。这些琐事,自有官府料理。”
这话听着劝解,实是威胁——秋闱资格,捏在地方学政手里。而学政与周家,是姻亲。
沈砚之抬眼,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学生读书,是为明理。理既明,便不能装聋作哑。今日所言,若有半句虚妄,甘受黜革;若句句属实,敢问周老爷——这多征的赋税,何时退还百姓?”
满堂寂静。
周有财盯着这个青衫书生,忽然笑了:“好,好。沈相公有风骨。此事……容后再议。”他起身,“送客。”
走出周府时,日头已偏西。王伯等在门外,急得满头汗:“你呀!得罪了周有财,秋闱怎么办?”
沈砚之望了望天边渐起的暮色:“若因畏权贵而缄口,这书不读也罢。”
“可你爹娘临终前……”
“家父临终嘱咐,”沈砚之轻声道,“要我做官,做个好官。若未做官先失骨,又如何能做好官?”
他朝王伯深深一揖,转身走向那间梨花掩映的寒舍。
身后,周府高墙内,周有财摔碎了手中的茶盏。
“去书院打点。”他阴着脸对管家道,“秋闱前,我不想再见到此人的名字出现在考生名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