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标题:他们都以为我老糊涂了,等着分家产,呵。六十大寿那天,我‘死’了。
又在同一天,睁开了眼。上一世,我,定远侯府老夫人宋离攸,为这家操碎了心。
大儿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二儿子闷声葫芦,不求上进。儿媳妇们个个面甜心苦,
盯着我的嫁妆库房眼睛都绿了。老头子更是个摆设,除了会跟小妾吟诗作对,一无是是。
我呕心沥血,散尽家财,换来的是什么?是满门抄斩,是我在破庙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重活一回,我悟了。去他的家族荣耀,去他的贤妻良母。这一世,我谁都不爱,
只爱我的金子,我的银子,我舒舒服服的小日子。儿子要钱?没有。儿媳妇要管家权?给你,
把亏空先填上。老头子要我顾全大局?行,先把你的梯己拿出来充公。他们都骂我疯了,
变了,是个刻薄自私的老虔婆。他们不知道。一张更大的网,已经悄然张开。这一次,
是谁做棋子,谁是下棋人,可就说不准了。1今天是我的六十岁大寿。外面锣鼓喧天,
宾客满堂。我坐在屋里,听着前院的丝竹声,只想打哈欠。丫鬟喜鵲给我端来一碗燕窝。
“老夫人,润润嗓子,待会儿还得见客呢。”我没接。只盯着铜镜里那张脸。老了。
眼角的皱纹,堆得能夹死蚊子。头发白了一半。可眼神,是六十岁老太太该有的眼神吗?
不是。清醒得很,甚至带了点烦躁。我是宋离攸,定远侯府的老夫人。半个时辰前,
我刚从一口薄皮棺材里,回到这张铺着金丝软垫的黄花梨木榻上。重生了。
这词儿还是上辈子听我那爱看话本子的孙女念叨的。没想到,发生在了我身上。
上辈子的大寿,我风风光光。收礼收到手软,听奉承话听到耳朵流油。结果呢?
侯府的金山银山,被我那几个败家子掏空了。偌大的家业,最后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我死的时候,身边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老夫人?老夫人?”喜鵲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摆摆手。“撤了,不喝。”甜得发腻,上辈子喝够了。
喜鵲一脸为难:“这……这是大少奶奶特意为您备下的血燕。”大少奶奶,王春华。
我那大儿媳妇。上辈子就是她,第一个跳出来,劝我拿出嫁妆补贴家用。
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母亲,咱们是一家人,您的不就是侯府的吗?”我信了她的鬼。
结果我的嫁妆,一半进了她的私库。“让她自己留着喝吧,大补。”我站起身,
扶着桂嬷嬷的手。桂嬷嬷是我陪嫁过来的人,一辈子没二心。上辈子也是她,陪我到了最后。
“嬷嬷,外头都谁来了?”桂嬷嬷小声报着名字。这个尚书,那个侍郎。
都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我听着,心里冷笑。上辈子侯府出事,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走吧,出去看看。”我理了理衣襟上的褶子。一件暗红色绣百福图的褙子。压抑,沉闷。
就像我上辈子的人生。一进正堂,满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乌泱泱跪了一地。
“给老夫人贺寿!”声音震天响。我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我大儿子徐承元,领着他媳妇王春华,第一个上前。王春华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的盒子。
她今天穿得格外鲜亮,满头的珠翠,晃得人眼晕。“母亲,这是儿媳孝敬您的。
一对东海暖玉的镯子,最是养人。”她打开盒子。一对镯子,通体温润,确实是好东西。
上辈子,我收了。还当众戴上,夸她孝顺贤惠。现在想来,真是个笑话。这对镯子,
就是用我的钱买的。拿我的钱,买我的东西,给我做寿。算盘打得我在棺材里都听见了。
我没伸手。堂上所有人都看着我。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春华啊。”“哎,母亲,
儿媳在。”王春华的笑脸都快僵了。“这对镯子,得不少钱吧?”她愣了一下,
马上接话:“不贵不贵,都是儿媳的一片心意。”“哦?我怎么听说,
你前儿个才从账上支了五百两银子?”我慢悠悠地问。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王春华的脸,瞬间白了。她嘴唇哆嗦着:“母亲……您,
您说什么呢……”我放下茶杯,杯盖和杯沿磕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侯府的账,是你当家。你当我是老糊涂了,看不懂账本了?
”我没看她,眼神扫过底下坐着的二儿子和二儿媳妇。老二徐承晋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他媳妇刘氏,倒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热闹呢。“母亲,您误会了!那五百两,
是……是用来采买寿宴的食材……”王春华急得快哭了。“食材?我怎么记得,采买的钱,
上个月就支过了?”我盯着她。“还是说,咱们侯府的寿宴,吃的都是金子做的菜?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低笑。王春华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精彩极了。
我那个好儿子,徐承元,终于站出来了。他一张脸憋得通红。“母亲!今天是您大寿,
有什么话,不能等宾客走了再说?您这是要让儿子和媳妇下不来台吗?”他这是在质问我。
孝子啊。上辈子,我就是太顾及他们的脸面。结果呢?我的脸,被他们扔在地上踩。我笑了。
“下不来台?你们做事前,怎么不想想会不会下不来台?”“承元,你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
连自己的媳妇都管不好,让她把手伸到公中来。”“你还有脸站在这里质问我?
”徐承元被我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我把视线转回王春华身上。
“这对镯子,你拿回去。”“侯府现在什么光景,你心里有数。别打肿脸充胖子。”“还有,
从明天起,你不用管家了。”“把账本、库房钥匙,都交给桂嬷嬷。”王春华浑身一颤,
差点瘫在地上。管家权,是她在侯府立足的根本。我这一句话,等于直接抽了她的筋。
“母亲!不可啊!”徐承元急了,跪着上前一步。“春华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您不能……”“闭嘴。”我冷冷打断他。“你要是再多说一个字,就带着你的好媳妇,
滚出侯府。”徐承元僵住了。他不敢相信我能说出这种话。别说他,我自己都有点不敢信。
原来把心里话说出来,这么痛快。我站起来,扶着桂嬷嬷的手,扫视全场。那些宾客,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木头人。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我们家呢。笑吧,笑吧。反正这脸,
我今天是不打算要了。“各位。”我清了清嗓子。“家门不幸,出了点丑事,让大家见笑了。
”“今天的寿宴,我看也办不下去了。各位请回吧。”“来日的席面,
等我把家里的蛀虫清理干净了,再补上。”说完,我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走。身后,
是死一般的寂静。和王春华压抑不住的哭声。真好听。比那什么丝竹之声,悦耳多了。
2我回了我的松鹤堂。一进门,就把身上那件憋屈的红褙子脱了。换了件寻常的青色夹袄。
整个人都松快了。桂嬷嬷手脚麻利地给我上了热茶。她脸上带着担忧,但更多的是解气。
“老夫人,您今天……”“痛快,是吧?”我接过茶,喝了一口。桂嬷嬷点点头,又摇摇头。
“老奴是觉得痛快。可……大少爷和大少奶奶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敢?
”我把茶杯重重放下。“这个家,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还轮不到他们做主。
”上辈子就是我退得太早,让他们觉得我好拿捏。这辈子,门儿都没有。果然,
没过一炷香的功夫。侯爷,徐广业,我那便宜丈夫,就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他一把年纪了,
还穿着身骚包的宝蓝色长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要去相亲。“宋离攸!
你今天是在发什么疯!”他一进来就指着我的鼻子骂。桂嬷嬷和喜鵲吓得赶紧跪下。我没动。
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又喝了口茶。“侯爷好大的火气。谁惹你了?”徐广业气得胡子都在抖。
“谁惹我?你还好意思问!你把承元和他媳妇的脸都丢尽了!把我们定远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脸?脸值几个钱?”我抬起眼皮看他。“为了那点虚名,把家底都掏空了,就有脸了?
”徐广业被我噎住了。他大概是没想到,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我,会这么跟他说话。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我不可理喻?”我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徐广业,我问你。这些年,家里的进项有多少,支出有多少,你知道吗?
”“你除了会跟你那几个姨娘谈情说爱,还会干什么?”“老大媳妇贪墨公中,
老大烂泥扶不上墙。你这个做爹的,做侯爷的,管过一天吗?”我一句句地问。
问得他脸色发白,步步后退。他大概一辈子都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尤其这个人,
还是他那个逆来顺受的夫人。“我……我那是信任你!”他嘴硬。“信任我?你是懒得管吧。
”我冷笑。“现在家里出了事,你倒是有脸来我这里兴师问罪了?”“徐广业,我告诉你。
这个家,以前是我管,往后,也得是我管。”“你要是觉得我管得不好,行,你来管。
”“账本就在那,库房钥匙也给你。你看看这个家,被你那好儿子好儿媳,败成了什么样子!
”我指着门外。徐广业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桂嬷嬷已经捧着一叠厚厚的账本和一大串钥匙,
站在门口了。他脸上的怒气,瞬间就变成了心虚。让他管家?
他连家里有多少田庄铺子都不知道。“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他色厉内荏。
“我们是夫妻,自然是你管家。”“那你就给我闭嘴。”我坐回椅子上。
“你要是心疼你儿子媳妇,就让他们自己来跟我说。你一个大男人,跑来我这里吵吵嚷嚷,
像什么样子。”“滚出去。”我下了逐客令。徐广业的脸涨成了紫色。他活了六十多年,
怕是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滚”。他指着我,手指抖了半天。最后,一甩袖子,
气冲冲地走了。他一走,屋里的气压都松了。桂嬷嬷走过来,眼里都是敬佩。“老夫人,
您……”“以后他再来,就说我病了,不见客。”我揉了揉太阳穴。跟这种人吵架,
都嫌浪费口水。“嬷嬷,把账本拿来。”桂嬷嬷把账本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厚厚的一摞。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王春华的字,写得还挺娟秀。可这账,做得是一塌糊涂。不,
不是一塌糊涂。是“太”干净了。干净得过了头。每一笔支出,都有名目。每一笔收入,
都对得上号。可我清楚地记得。上辈子侯府倒台后,官府来抄家。光是从王春华的私库里,
就抄出了三万两银子的不明家产。这些钱,是哪来的?自然是从公中来的。但账面上,
却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我一页一页地翻。桂嬷嬷在旁边给我磨墨。“老夫人,
这账……有什么问题吗?”“问题大了。”我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采买笔墨,
一个月,五十两。”“咱们府里,除了几个哥儿姐儿读书,谁还用那么多笔墨?
”“还有这里,给下人做四季衣裳的布料,二百两。”“府里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
二百两的布,一人能分到一根线吗?”桂嬷嬷凑过来看,也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也太明目张胆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我翻到后面。“你再看这个。
后花园的鱼池,换了一批锦鲤,三百两。”“她当咱们家鱼池里养的是龙王爷吗?
”这些账目,单看一笔,好像没什么。但积少成多,一个月下来,就是个惊人的数目。
王春华就是用这种蚂蚁搬家的方式,一点点把侯府的家底,搬进了她自己的口袋。
她以为我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看不出里面的猫腻。上辈子,我还真是没看出来。或者说,
我看出来了,但也忍了。总觉得家和万事兴,不想为了这点钱,闹得大家脸上不好看。
现在想想,我真是蠢到家了。你跟强盗讲什么体面?“嬷嬷,你去找个咱们自己的人。
”我合上账本。“去外面,查查这几家给咱们府里供货的铺子。”“尤其是那家卖锦鲤的。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鱼,值三百两银子。”桂嬷嬷领命去了。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寿宴不欢而散,府里现在肯定乱成了一锅粥。
王春华丢了管家权,徐承元丢了脸。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接下来,还有得闹。不过,
我也不怕。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宅斗这点小把戏,我现在看,
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真正让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侯府的亏空,
真的只是因为王春华贪墨吗?不。上辈子我死前,隐约听到一些风声。说侯爷徐广业,
在外面欠了一大笔赌债。还挪用了……军饷。这才是催命符。这件事,我必须尽快查清楚。
不然,就算我把王春华斗倒了,也救不了这个家。不,我不是要救这个家。
我是要在这艘快沉的破船上,给我自己,找一条活路。3第二天一早,我就“病”了。头晕,
胸闷,喘不上气。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嘴里哼哼唧唧。松鹤堂的大门关得紧紧的。对外就说,
老夫人昨天被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气着了,动了肝火,卧床不起了。大夫来看过,
隔着床帐子给我诊了脉。然后一脸凝重地对我守在床边的桂嬷嬷说:“老夫人这是急火攻心,
气血不畅,得静养。”开了几副不痛不痒的安神方子,就走了。当然凝重了。
我让桂嬷嬷提前给他塞了五十两的银票。这点眼力见,他还是有的。我为什么要装病?一来,
是给昨天的事找个台阶。我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总不能真跟小辈撕破脸皮,
显得我为老不尊。病了,就不一样了。我做的所有事,说的所有话,
都可以归结为“病中糊涂”。他们就算有气,也得给我憋着。还得捏着鼻子,端着汤药,
来我床前尽孝。恶心他们,我心里就舒坦。二来,我也是真的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
让桂嬷嬷去外面查账。也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侯府这盘死棋,到底该怎么下。躺在床上,
是最好的伪装。所有人都以为我动不了了。其实,我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转得快。
徐承元和王春华,果然来了。夫妻俩一前一后地走进我的卧房。都穿着素净的衣裳,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愧疚。演技不错,可以去戏班子唱大戏了。王春华一进门,
就扑到我的床边。眼泪说来就来。“母亲!都怪儿媳不好,惹您生气了!您要打要骂,
都冲儿媳来,千万别气坏了自己身子啊!”她一边哭,一边拿眼睛瞟我。
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病得那么重。我闭着眼睛,哼唧了两声。连眼皮都懒得抬。
桂嬷嬷上前一步,拦住她。“大少奶奶,老夫人身子弱,见不得风。您有什么话,
就在外间说吧。”王春华被拦住了,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顺着台阶下了。“是,是,
都听嬷嬷的。”徐承元站在后面,一脸的便秘表情。想发作,又不敢。憋了半天,才开口。
“母亲,儿子知错了。昨天是儿子冲动,顶撞了您。”“您把管家权收回去,儿子没有二话。
只求您保重身体,别让儿子……担个不孝的罪名。”说得好听。他不是怕担不孝的罪名。
他是怕我真的就这么一病不起,到时候侯府乱了套,他这个世子也当不安稳。我还是不说话。
就那么躺着。呼吸时轻时重。装死,我是专业的。他们俩在我床前站了半天。
说了许多车轱辘话。无非就是认错、表孝心。我听得都快睡着了。最后,
还是桂嬷嬷把他们打发走的。“大少爷,大少奶奶,老夫人需要休息。你们的心意,
老夫人知道了。”等人走了,我才睁开眼。“嬷嬷,他们信了吗?”桂嬷嬷给我掖了掖被角。
“信了七八分吧。不过,老奴看大少奶奶那眼神,还是有点不甘心。”“她当然不甘心。
”我冷笑。“到嘴的肥肉飞了,换谁谁甘心?”“让她不甘心去吧。往后她不甘心的事,
还多着呢。”接下来几天,来探病的人络绎不绝。二房的徐承晋和刘氏也来了。
跟大房比起来,他们俩就低调多了。没哭没闹,就安安静静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说了几句让我安心养病的话,就退下了。刘氏走的时候,还特意跟桂嬷嬷说,厨房炖了补品,
让记得给我喝。看着,倒像是个本分人。但上辈子,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侯府倒台的时候,就数她私房钱藏得最深。是个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不会哭的,要么是真傻,
要么,就是心机更深。侯爷徐广业也来了一次。他没进卧房,就在外间坐了坐。
问了问我的病情。隔着帘子,我都能感觉到他坐立不安。他不是关心我。
他是怕我这个能给他收拾烂摊子的人,真的倒了。虚伪。就这么装了三四天病。
我人都快躺发霉了。桂嬷嬷终于回来了。她一进门,就屏退了左右。
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老夫人,都查清楚了。”她的脸色很难看。“说。”我坐起身,
接过本子。桂嬷嬷说:“给府里供货的铺子,奴婢都派人去问了。账本上记的价钱,比市价,
至少高了三成。”“那家卖锦鲤的鱼铺,老板说,卖给咱们府上最好的鱼,一对,
也只要五十两。可账本上记的是三百两。”“还有……那几家布庄、米铺、药材店,
奴婢查了它们的东家……”她顿了顿。“都是大少奶奶王家的远房亲戚。”我捏着本子的手,
收紧了。好啊。好一个王春华。这哪是管家。这分明是把我定远侯府,
当成她娘家的钱袋子了。左手倒右手,就把侯府的银子,变成了她王家的产业。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老奴还查到一件事。”桂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少爷……最近跟户部的一个郎中,走得很近。”“他想在外面谋个差事。听说,
打点关系,就花了两千两银子。”我闭上眼。两千两。徐承元一个没有实权的空头世子,
哪来这么多钱?不用问。肯定也是王春华从公中挪的。他们夫妻俩,一个在内,一个在外,
配合得倒是默契。把我这个老太婆,耍得团团转。“我知道了。”我睁开眼,
眼神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嬷嬷,你做得很好。”“这本东西,你收好。谁也别给看。
”桂嬷嬷点点头:“老奴明白。”“我的病,也该好了。”我掀开被子,下了床。躺了几天,
骨头都软了。得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顺便,也该去会会我那“孝顺”的儿媳妇了。
她吃了我的,总得让她加倍吐出来。不然,我这病,不是白生了吗?4我的病,好了。
好得很快。快到让很多人都觉得意外。尤其是王春华。我让喜鵲去请她来松鹤堂的时候,
她脸上的惊讶,藏都藏不住。她以为我至少要躺个十天半月。没想到,我不过五天,
就又能下地喝茶了。她来到松鹤堂,人还没坐稳,关切的话就先到了。“母亲,
您身子大好了?可千万别逞强,得多歇歇才是。”她一边说,
一边给我递了块新出炉的桂花糕。笑得那叫一个温柔贤惠。不知道的,
还以为我们俩是多么情深的婆媳。我没接桂花糕。“坐吧,不用忙活。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王春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地坐下了。
她今天穿得比寿宴那天素净多了。一身浅紫色的衣裙,头上也只戴了根碧玉簪子。
看来这几天,她也在夹着尾巴做人。“把你叫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开门见山。
王春华立刻坐直了身子。“母亲请说,儿媳听着。”“你也知道,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
这管家理事的活,实在是操劳。”我叹了口气,作出一番疲惫的样子。“前几天我病着,
把账本和钥匙都收了回来,也是一时气话。现在想想,多大点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王春华的眼睛,亮了。她大概以为,我是要主动把管家权还给她。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都忍不住握紧了。“不过……”我话锋一转。“这管家的权,我是不打算再给你了。
”她眼里的光,瞬间就灭了。脸上的失望,浓得化不开。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你别急,听我说完。”我安抚她。“不给你,也不是不信任你。主要是承元那边,
马上就要外放做官了,你得跟着去。这府里的事,总不能让你两头跑。
”“承元……要做官了?”王春华这次是真的惊到了。徐承元打点关系的事,她肯定知道。
但她没想到,我会知道,而且还会主动提出来。“是啊。”我点点头。“他爹昨天跟我说了。
户部有个空缺,已经给他定下了。”当然是我胡扯的。徐广业那个废物,根本不知道这事。
我是故意这么说,好让王春华相信。“这……这是大喜事啊!”王春华喜不自胜。
徐承元要是能当官,她就是官太太了。比在侯府里当个管家媳妇,可风光多了。
管家权那点事,跟这个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她现在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感激。
估计是以为,这件事是我在侯爷面前吹了枕边风。“是喜事,也是难事。”我接着说。
“这打点上下,花销可不小。我听侯爷说,承元这次,花了两千多两?”我看着她。
王春华心头一跳,眼神有点闪躲。“呃……是,是花了些……”“钱是哪来的?”我直接问。
她头埋得更低了。“是……是儿媳这些年的积蓄……”“胡说!”我猛地一拍桌子。
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王春华吓得一哆嗦。“你那点嫁妆,有多少,我心里没数吗?
”我厉声说。“你是不是把宫中的银子,挪出去了?”王春华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母亲饶命!儿媳……儿媳也是没办法啊!承元的前程要紧……”她又开始哭了。
真是一招鲜,吃遍天。“行了,别哭了!”我最烦看人哭哭啼啼。“挪了多少,说实话。
”王春华抽噎着,不敢抬头。“……两,两千五百两。”比桂嬷嬷查到的还多了五百两。
看来她自己的小金库,也往里填了点。“糊涂!”我骂道。“宫中的银子,是能随便动的吗?
要是被你二叔二婶知道了,这府里还能安生吗?”王春华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母亲,
儿媳知错了,儿媳再也不敢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窟窿已经捅出来了,
总得想办法补上。”我看着她,放缓了语气。“我也是为了承元的前程着想。
这样吧……”我停顿了一下。王春华抬起头,紧张地看着我。我知道,鱼儿要上钩了。
“我记得,你娘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吧?”“是……”“我手里头,还有几个江南的庄子。
每年也产些丝绸。品质嘛,还过得去。”“我想着,与其让管事拿出去随便卖了,
不如交给你娘家去卖。价钱上,还能高一些。”“卖得的银子,你拿去,
先把宫中的窟窿填上。”“多出来的,就当是我给你,给承元去外面打点的。你看如何?
”王春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呆呆地看着我。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我不仅不追究她挪用公款的罪,还主动给她送了条财路!江南的庄子,
拿出的都是顶好的贡品料子。拿到她王家的铺子里卖,转手之间,利润何止翻一倍?
这哪里是填窟窿。这分明是老太太给她送钱来了!“母亲!您……您说的是真的?
”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淡淡地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母亲您说!别说一个,一百个儿媳都答应!”“没那么复杂。”我从抽屉里,
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你在这上面,画个押。”王春华接过去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借据”。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大房媳王氏,因世子前程所需,
暂从府中公账支取白银两千五百两。恐日后账目不清,特立此据为凭。落款处,
就差她的手印了。“母亲,这是……”“你签了。这份东西,我收着。
你什么时候把窟窿填上,我什么时候把它烧了。”我看着她。“这也是为了你好。
万一将来你二婶拿这事做文章,我也有个东西,帮你堵她的嘴。”“你放心,
只要你不做对不起侯府的事,这东西,就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看见。”我话说得很明白。
这就是个交易。我给你财路,你给我把柄。我们俩,暂时绑在一条船上。王春华是个聪明人。
她只犹豫了片刻。然后,就拿起印泥,在那张纸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她觉得,
她赌赢了。用一个无伤大雅的把柄,换来了一条源源不断的财路。
还有我这个婆婆的“信任”。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她收起借据的副本,
千恩万谢地走了。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我看着她的背影,端起茶杯,笑了。
她以为她占了便宜。她不知道。她从按下手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掉进了我给她挖的坑里。
江南的庄子?确实有。产的丝绸?也确实是好东西。但是,那批丝绸上,
都绣着皇家专用的云龙暗纹。是明令禁止私下贩卖的贡品。她只要敢把那批货,
挂到她王家的铺子里。不出三天。谋夺贡品、私通宫闱的罪名,
就会稳稳地扣在她王家的头上。到时候,别说一个户部郎中。就是她王家满门的脑袋,
都得搬家。王春华啊王春华。你以为我给你的是蜜糖。其实,那是能要你全家性命的砒霜。
我等着。等着看你,怎么把这碗毒药,亲口喂给你爹娘。5王春华拿到我的“授权”,
动作很快。不出三天,她就派了娘家的心腹管事,浩浩荡荡地往江南去了。生怕晚一步,
那金山银山就飞了。我听桂嬷嬷说,王家绸缎庄的大掌柜,亲自去送的人。场面搞得很大。
好像他们已经拿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皇商资格一样。愚蠢。越是张扬,死得越快。我这边,
依旧过着我“病后初愈”的悠闲日子。每天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听听小曲。偶尔,
二儿媳妇刘氏会过来陪我坐坐。她话不多,但手很巧。会给我做各种新奇的点心,
还会帮我修剪花草。比起王春华那扎眼的做派,刘氏这种润物细无声的体贴,
确实让人舒服不少。但我也没放松警惕。上辈子我可是记得,她那间小小的院子里,
藏着的私房,比王春华的只多不少。她就是那种,闷声发大财的典型。“母亲,您尝尝这个,
新做的杏仁酪。”刘氏把一碗白玉似的甜品递到我面前。我尝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手艺不错。”我夸了一句。刘氏腼腆地笑了。“母亲喜欢就好。”她坐在我旁边,
帮我捶着腿。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母亲,大嫂……最近好像很高兴?
”她状似无意地提起。“是吗?”我闭着眼睛,假装不知。“是啊。前儿个我见她,
满面春风的。听下人说,是您把江南庄子的生意,交给她娘家去做了?”消息传得还真快。
府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嗯。她为了承元的前程,也算是尽心尽力。我这个做婆婆的,
总得给她点甜头。”我话说得滴水不漏。刘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母亲说的是。大嫂确实能干。不像我,笨手笨脚的,也就能给您做做点心。”她在自谦。
也是在试探我。想看看我有没有什么好处,也分她一杯羹。我睁开眼,看着她。“你挺好。
承晋也是个省心的。”我那个二儿子徐承晋,就是个书呆子。每天除了读书,就是读书。
对家里的事,一概不问。上辈子,侯府出事,他是唯一一个没被牵连太深的。因为他官小,
人微,不起眼。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也没能力救任何人。是个可以自保,但指望不上的角色。
“有你把承晋照顾好,比什么都强。”我拍了拍刘氏的手。“你们二房,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了。”我这话,等于堵死了她想讨好处的路。也是在敲打她。
别学你大嫂,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安分守己,才是你们的活路。刘氏是个聪明人,
她听懂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手上的力道,似乎重了那么一点点。看来,
心里还是有怨气的。有怨气好啊。就怕她无欲无求。只要她有想要的,我就有拿捏她的办法。
送走了刘氏,桂嬷嬷走了进来。她脸色有点奇怪。“老夫人,侯爷来了。”“又来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