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定国公府病弱独女,睁眼就背了私揭皇榜的黑锅。渣男未婚夫当众退婚,骂我无德。
满朝文武等着看笑话。我捂唇咳血,颤巍巍登上金銮殿。面对帝王冷眸,只献上三计。
一计清积欠,二计平粮价,三计……我笑看龙椅上的皇帝,轻声问:“陛下,
想不想空手套白狼,让周边三国,哭着求着给您送钱?”第一章刚睁眼,
就背上了欺君死罪头很疼。像是有人用钝斧子,一下下劈开我的天灵盖,又在脑浆里搅了搅。
耳边嗡嗡作响,混杂着女人尖利的哭嚎、男人焦躁的呵斥,还有瓷器碎裂的刺耳声音。
“我的儿啊!你这是要了娘的命啊!那皇榜是能随便揭的吗?那是要掉脑袋的呀!
”“哭哭哭!就知道哭!还不是你平日太惯着她!养成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现在好了,
全京城都知道我定国公府的独女,为跟永昌伯府的小**争风吃醋,
私揭了陛下求贤若渴的治水皇榜!那是治水!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
懂什么治水?!这是欺君!是灭门的大罪!”“国公爷,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赶紧想想办法啊!宫里已经来问过了,明日……明日就要让晚棠上金銮殿回话!
这……这可如何是好!”“想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她自己作死,
难道要拉着全府上百口人为她陪葬不成?!”吵,太吵了。我费力地想睁开眼,
眼皮却像灌了铅。大量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混乱地涌进脑海。沈晚棠,十六岁,
定国公府独女。母亲是已故长公主之女,父亲是世袭罔替的定国公沈巍。
标准的顶级贵女配置,可惜是个恋爱脑,痴恋青梅竹马的靖安侯世子周怀瑾,
被个伯府庶女林婉儿稍微挑拨,就在大庭广众之下,
赌气揭了那张悬赏万金、征求治水能人的皇榜。然后……大概是被这泼天祸事吓的,
一口气没上来,厥过去了。再然后,就是我,
在法律边缘、精通人性与骗局设计的“咨询顾问”(国际刑警通缉名单上大概有我的代号),
穿了。真够戏剧性的。上一秒我还在摩纳哥的游艇上,
欣赏着某个石油大亨因为我的“投资建议”而血本无归的精彩表情,
下一秒就穿成了这个为男人争风吃醋、把自己和全家作到悬崖边的古代傻白甜。
“咳咳……”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上,我剧烈地咳嗽起来,终于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拔步床顶,挂着雨过天青色的纱帐。床边围着一圈人。
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却哭得钗环凌乱、双眼红肿的华贵妇人,
正扑在我身上,是我的母亲,定国公夫人崔氏。
旁边站着个身穿藏青色云纹直裰、面容英武却此刻铁青阴沉、额角青筋直跳的中年男人,
是我的父亲沈巍。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嬷嬷丫鬟,个个面如土色,垂首噤声。“棠儿!
棠儿你醒了?!”崔氏惊喜地捧住我的脸,眼泪又下来了,“你可吓死娘了!觉得怎么样?
心口还闷不闷?”沈巍见我醒了,脸色稍缓,但眉头依旧拧成死结,
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怒其不争:“孽障!你还有脸醒!”我借崔氏的力,慢慢坐起身。
这身体虚得厉害,心口一阵阵发慌,手脚冰凉。我打量着这间闺房,紫檀木的家具,
多宝阁上摆着珍玩,空气里浮动着名贵安神香的淡雅气息。很符合一个受宠国公千金的身份。
也很符合一个即将赴死的罪人身份。“父亲,母亲。”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但尽量平稳,“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申时了!”崔氏哭道,“我的儿,
你昏迷了大半天!宫里已经传了两次话了!陛下……陛下让你明日辰时,上金銮殿……回话!
”说到最后,她又泣不成声。金銮殿回话。很好,直达天听,一步到位。省了我不少麻烦。
沈巍重重一甩袖子,背过身去,声音疲惫又绝望:“罢了!明日为父陪你上殿,
豁出这张老脸,向陛下请罪!只盼陛下念在沈家祖上功勋,念在你年少无知,又是女流之辈,
能……能从轻发落!”他说得艰难,显然自己也不抱希望。欺君之罪,最轻也是流放,
重则……他不敢想。“请罪?”我轻轻重复,靠在床头软枕上,
感受着这具身体残留的惊悸和后怕,但属于我的那部分意识,却像精准的机械,
开始飞速运转,分析眼前绝境中的每一丝可能。皇榜,治水,金銮殿,皇帝,朝臣。危险,
也是机遇。尤其对于一个“诈骗犯”来说,最大的舞台,莫过于最高权力的中心。
虽然这舞台有点过于硬核,一上来就是地狱难度。“父亲,母亲,不必过于忧心。
”我缓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些,“女儿……或许有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
”沈巍猛地转身,瞪着我,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你懂治水吗?
你连京城都没出过几次!那是黄河水患!连绵三省,淹没良田无数,灾民流离失所!
朝中多少能臣干吏都束手无策!你……你真是要气死我!”崔氏也紧紧抓住我的手,
泪眼婆娑:“棠儿,娘知道你是被那林婉儿激的,可这事儿……这事儿不是闹着玩的!
那是要掉脑袋的!听你爹的,明日好好认罪,陛下或许……”“认罪,就是死路一条。
”我打断她,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巍,“父亲,揭皇榜是事实,众目睽睽之下,无可辩驳。
明日上殿,若女儿只会磕头哭求,陛下会如何看待沈家?看待父亲您?
一个教女无方、纵女欺君的国公爷?”沈巍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但若女儿明日上殿,并非胡闹,而是确有几分浅见,哪怕不全对,
至少表明沈家女儿并非全然无知,敢作敢当,甚至……愿为君分忧。陛下盛怒之下,
或许会觉得女儿狂妄,但也会有一丝好奇。而这一丝好奇,”我微微加重了语气,
“就是转机。”沈巍和崔氏都愣住了,像不认识一样看着我。他们印象中的女儿,娇纵,
单纯,被保护得太好,遇到大事只会哭。眼前这个虽然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但眼神沉静、条理清晰、甚至带着一种隐隐压迫感的少女,让他们感到陌生。
“你……你有什么浅见?”沈巍将信将疑,眉头皱得更紧。我正要开口,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惊慌的通报:“国公爷,夫人!
靖安侯世子……周世子来了!在前厅,说……说要求见**!”周怀瑾?
那个导致原主犯蠢的渣男未婚夫?我眸光微冷。来得正好。“让他进来。”我淡淡道。
“棠儿!”崔氏不赞同地看着我,“你身子还没好,见他做什么?”“有些话,
总要说清楚的。”我抚了抚有些散乱的鬓发,“请世子进来吧,就在外间。
”沈巍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没反对,只沉声道:“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
他想说什么!”不一会儿,珠帘响动,
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秀的青年走了进来。正是靖安侯世子,周怀瑾。
他身姿挺拔,眉眼疏朗,确实有副好皮囊,只是此刻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和不耐,
甚至还有一丝……嫌弃?他走进来,草草对沈巍和崔氏行了个礼:“见过国公爷,夫人。
”目光随即落在我身上,眉头立刻拧起,语气硬邦邦的:“沈晚棠,你闹够了没有?
”**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但立刻又挺直了背,
声音抬高了几分,带着训斥的意味:“我知你因婉儿与我多说了几句话,心中不快。
可你怎能如此任性妄为?那治水皇榜是何等大事,岂容你儿戏?!你可知你此举,
不仅会害了你自己,害了定国公府,连我靖安侯府都要跟着蒙羞!”哦,原来是怕被牵连。
“如今满京城都在看笑话!看你沈晚棠,看我周怀瑾!”他越说越激动,脸上因怒气而泛红,
“我今日来,便是要与你说明白。你我自幼定下的婚约,本就……本就有些草率。
如今你做出这等骇人听闻之事,德行有亏,我靖安侯府,断不能娶如此不贤之妇入门!
”终于图穷匕见了。退婚。崔氏气得浑身发抖:“周怀瑾!你……你怎敢如此说话!
婚约乃父母之命,岂是你说退就退的?!”沈巍脸色黑如锅底,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死死盯着周怀瑾,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周怀瑾被沈巍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怵,
但想到家中父母的叮嘱和如今沈晚棠闯下的大祸,又硬起了心肠,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
放在一旁的桌上:“退婚书我已带来。从此以后,你我婚约作废,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沈**,你好自为之!”说完,他像是怕被沈巍的怒火波及,转身就想走。“站住。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却让周怀瑾的脚步生生顿住。他回过头,
不耐烦地看着我:“你还有何话说?”我轻轻咳了两声,崔氏连忙帮我拍背。我缓了缓,
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周怀瑾,仿佛看的不是一个刚刚羞辱我、抛弃我的未婚夫,
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周世子,”我慢慢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婚约之事,
本就是你情我愿。你既觉我不贤,不堪为配,退了便退了。”周怀瑾一愣,
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平静,甚至……干脆?“不过,”我话锋一转,
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退婚书,你拿走。”“什么?”周怀瑾愕然。
“我沈晚棠,即便明日上了金銮殿,被陛下治了欺君之罪,推出去砍了头,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也轮不到你,周怀瑾,来退我的婚。”“要退,
也是我沈晚棠,休、了、你。”“轰——!”房间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像被雷劈中一样,
呆立当场。周怀瑾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指着我,手指都在抖:“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自古以来,只有男子休妻,哪有女子休夫?!你……你简直不知所谓!疯妇!
”沈巍和崔氏也震惊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我却不理会他的暴跳如雷,
只对旁边一个同样惊呆了的丫鬟吩咐:“墨韵,去取纸笔来。”丫鬟墨韵猛地回神,看看我,
又看看沈巍。沈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看了我片刻,终究挥了挥手。
墨韵很快取来笔墨纸砚,在小几上铺开。我撑着身子,慢慢挪到床边。崔氏想扶我,
我轻轻摇头。我提起笔,蘸饱了墨。手腕有点抖,是这身体太虚,但我握得很稳。略一思索,
我悬腕落笔。字迹虽然因虚弱而略显纤柔,却骨架端正,自带一股锋锐之气。
“靖安侯世子周怀瑾,品性凉薄,见利忘义,危难之际,落井下石,不堪为配。今立此书,
解除婚约,自此之后,嫁娶各不相干。恐后无凭,立此休书为照。”没有繁文缛节,
直指核心。落款:沈晚棠。又让墨韵取了原主的私印盖上。写罢,我放下笔,
拿起那页墨迹未干的纸,轻轻吹了吹。然后,我看向已经彻底傻掉的周怀瑾。“你的退婚书,
拿走。”我将自己写的那份“休书”,往前一递,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份,是我的态度。你接,还是不接?”周怀瑾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
脸上红白交错,羞愤、惊怒、难以置信,最后化为彻底的狼狈和恐慌。接了,
他就是大雍朝开国以来,第一个被女子公开休弃的侯府世子,必将沦为全天下的笑柄!
不接……沈晚棠的态度已经摆在这里,这婚,无论如何是完了,而且会以更难看的方式结束。
“你……你……”他“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猛地一把抓起桌上他带来的那封退婚书,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沈巍和崔氏看着我,
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震惊,茫然,还有一丝隐隐的、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的……异样神采。
我放下“休书”,重重咳了几声,喉头腥甜更甚。这身体,真是差劲。
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亢奋。开局就是地狱模式,强退婚,明日还要上金銮殿玩命。很好。
这才有点意思。“父亲,”我喘匀了气,看向沈巍,目光沉静,“关于黄河水患,
女儿有些想法,或许……可解陛下燃眉之急。请父亲为我准备几样东西。”沈巍深吸一口气,
走到我面前,沉声问:“你要何物?”“近五年,
黄河沿线三省(豫、鲁、直隶)的赋税账册,越详细越好。朝廷历年治水的方略文书,
能找到的都找来。还有,一幅详细的黄河水域舆图。”我顿了顿,补充道,“以及,
户部近年来关于粮价、漕运的简报,若有,也一并拿来。”沈巍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一个深闺女子,怎么会懂这些?还要得如此精准?
但他看着女儿那双平静得近乎深邃的眼眸,里面没有丝毫往日的天真娇纵,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沉稳和……成竹在胸?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为父……尽量去办。
”他声音干涩,“但你需明白,即便你有想法,明日金銮殿上,群臣环伺,天子威严,
一言可定生死。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我知道。我太知道了。但那又如何?
我来自一个信息爆炸、骗局与机遇同样精巧的时代。我见识过最复杂的人心,
设计过最庞大的局,玩弄过亿万资金于股掌。虽然时代不同,规则不同,但人性相通,
利益永恒。治水?不,我要治的,是人心,是朝局,
是那位坐在龙椅上、被天灾人祸和空虚国库困扰的帝王的心。“女儿明白。”我垂下眼睫,
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请父亲放心。”明日金銮殿,将是我在这个时代,
精心设计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局”。目标:活下去,并且,活得比谁都好。窗外,
暮色渐沉,风雨欲来。第二章金銮殿上,我献三计,陛下震惊寅时三刻,天还黑沉如墨,
定国公府已是灯火通明。我几乎一夜未眠。不是不想睡,是这身体虚弱,加上脑中思绪翻腾,
各种数据、策略、可能面临的诘问、需要规避的陷阱,像走马灯一样轮转。
沈巍连夜找来的卷宗账册堆了半张书案,我借着昏暗的烛光,快速翻阅、记忆、交叉比对。
繁体竖排,术语晦涩,但核心数据和经济逻辑,古今相通。黄河水患,根子在泥沙淤积,
河床抬高,堤防脆弱。但仅仅治水,不够。我要解决的,是皇帝最头疼的问题:没钱,没人,
灾民要造反,国库能跑老鼠。卯时,宫里派来的嬷嬷和宫女到了,为我梳妆。
不再是往日娇艳的闺阁打扮,而是一身素净的月白色交领襦裙,外罩同色暗纹褙子,
头发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掩去过分苍白的病色,
但刻意保留了眉眼间的几分虚弱和倦怠。铜镜里的少女,身姿纤细,弱不胜衣,
眼神却静如深潭,不见波澜。“**……”墨韵红着眼圈,为我整理裙摆,
“您……您一定要小心。”我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沈巍也是一夜未眠,眼下发青,
穿着正式的国公朝服,在门口等我。他看到我这一身素淡到近乎“请罪”的装扮,怔了怔,
眼中忧虑更甚,但终究只是沉沉叹了口气:“走吧。”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而行,
穿过尚在沉睡的京城,驶向皇城。天色微熹,朱红的宫墙在晨雾中显露出巍峨压抑的轮廓。
宫门次第打开,侍卫肃立,寂静无声,只有车轮和脚步声回荡。金銮殿。大雍朝权力中心。
当我跟在沈巍身后,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那无比空旷、庄严肃穆的大殿时,即便是我,
心跳也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太和殿(姑且这么称呼)比想象中更加宏伟。九开间,
重檐庑殿顶,七十二根巨大的金丝楠木柱撑起穹顶,地面是光可鉴人的金砖。
御座高踞在九级丹陛之上,鎏金雕龙,在清晨透过高窗的微光中,
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此刻,御座上尚空无一人。但丹陛之下,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两班。绯袍、青袍、绿袍,如同色彩分明的森严阵列。无数道目光,
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审视或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幸灾乐祸,如同实质的针芒,
瞬间聚焦在我身上。我垂下眼,跟在沈巍身后,走到大殿中央,撩起裙摆,缓缓跪下行礼。
动作有些迟滞,带着病弱的颤巍,但一丝不苟。“臣,定国公沈巍,携不孝女沈晚棠,
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沈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压抑的沉重。
“民女沈晚棠,叩见陛下。”我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中气不足,但在寂静的大殿里,
清晰可闻。没有回应。只有上方御座方向传来的,平稳而莫测的呼吸声。我知道,
皇帝已经来了。就在那珠帘或屏风之后。时间一点点流逝。大殿里落针可闻,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这种沉默的威压,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的人崩溃。
我能感觉到身旁沈巍紧绷的背脊,和微微颤抖的手。但我没有。我安静地跪着,
目光落在身前金砖细微的纹理上,调整呼吸,让心跳慢慢平复。我在等,
等那个掌握生杀予夺的人,先开口。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或许像一个世纪。
“沈晚棠。”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中年人的温润,
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带着久居上位的天然威压,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你可知罪?
”来了。我深吸一口气,以额触地,声音依旧平稳,
却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女的微颤:“民女知罪。民女一时意气,私揭皇榜,惊扰圣驾,
其罪一;身为女子,妄议朝政,涉足治水,其罪二;引得朝野非议,有损陛下求贤清名,
其罪三。”我没有狡辩,没有哭求,条理清晰地将“罪名”罗列出来。这让上方沉默了一瞬,
也让两侧百官中响起几不可闻的骚动。“既知罪,你还有何话说?”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缓缓直起身,依旧跪着,抬起头,第一次望向那高高的御座。御座上端坐一人。
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玄衣纁裳,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十二章纹。面容看不真切,
旒珠微微晃动,隐约可见一双深邃沉静、不怒自威的眼睛,正透过玉旒的缝隙,
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这就是大雍朝的天子,承平帝,萧胤。年近四旬,登基十五载,
不算昏君,但也未能扭转国库空虚、边患频仍的颓势。黄河水患,是他心头大患。
“民女有罪,愿受陛下惩处。”我迎着那道目光,声音清晰了几分,“然,民女揭榜,
虽因意气,却非全然儿戏。近日卧床,感念陛下为黎民忧心,为水患操劳,夜不能寐。
民女不才,偶得三则浅见,或可为陛下分忧万一。斗胆上陈,若有一言可采,民女死而无憾。
若全无可取,再治民女妄言之罪,民女绝无怨言。”我的语速不快,逻辑清晰,
态度不卑不亢,既认罪,又点出“为君分忧”的动机,最后将选择权抛回给皇帝。赌的,
就是皇帝对解决水患的迫切,和那一丝对“浅见”的好奇。果然,萧胤再次沉默。
冕旒轻轻晃动。“哦?”他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三则浅见?你且说来。满朝文武皆在,
可为你参详。”他将“参详”二字咬得微重,
显然是让群臣来“参详”我这无知女子的狂言。“谢陛下。”我再次叩首,然后直起身,
目光扫过两侧神色各异的朝臣。有人冷笑,有人摇头,有人漠然,
也有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民女第一计,”我开口,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清,“名为‘以工代赈,清欠养河’。”大殿里寂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以工代赈”不算新鲜,前朝就有。但“清欠养河”?
我不管那些议论,继续道:“此次水患,豫、鲁、直隶三省受灾最重,流民数十万。
若单纯开仓放粮,国库空虚,难以为继,且易养惰民。不若以朝廷名义,招募精壮灾民,
疏浚河道,加固堤防。每日以工计酬,发放钱粮。”“然,钱粮从何而来?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是站在文官前列的一位紫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眼神锐利。我认得他,当朝首辅,林阁老。林婉儿的祖父。“国库空虚,已是众所周知。
莫非沈**有点石成金之术?”“林阁老问在要害。”我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御座方向,
“民女并无点金术。钱粮来源,在于‘清欠’二字。”“请陛下,
下旨彻查三省历年赋税积欠,尤其是历年因‘灾荒’、‘水患’为由拖欠的税银、粮赋。
民女查阅近五年卷宗,三省以‘灾歉’为名,未上缴国库的银两,
累计已逾……”我报出一个从账册中推算出的、令人心惊的数字。
朝堂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连林阁老都眼皮一跳。这个数字,比户部掌握的,
似乎还要精确和庞大。“此等积欠,历年累积,已成顽疾。地方官员或中饱私囊,
或欺上瞒下。请陛下选派干员,持尚方剑,赴三省督办清欠。所清欠银,不归国库,
专款专用,全部用于此次‘以工代赈’之资。并昭告百姓,此乃‘养河银’,取自地方,
用于地方,修缮的是保他们家园的河堤。民夫劳作,换取的是活命钱粮。如此,灾民得活,
河堤得固,积欠得清,民心可安。”我的话音落下,大殿里竟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不少官员脸色变幻。清欠?这是要动多少人的蛋糕?那些积欠背后,
牵扯多少地方豪强、甚至朝中官员的利益?但同样,也有官员眼中露出深思。
这法子……听起来,似乎……可行?不用国库出钱,还能清理积弊,安抚灾民,兴修水利?
“妙啊!”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自武官队列。
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穿着麒麟补子绯袍的老将抚掌赞叹,“此计一举数得!
既解了燃眉之急,又清了陈年旧账!沈**,不愧是将门虎女,有胆识!”是镇北将军,
秦老将军,与我祖父有旧。他这一嗓子,打破了寂静。文官队列里,
一位面容儒雅、气质温和的中年官员(户部尚书,陈景和)沉吟道:“沈**此计,
思路清奇。然,清欠之事,牵涉甚广,恐激起地方反弹,清欠所得,能否及时足额用于工赈,
亦需严加监管。”“陈尚书所虑极是。”我点头,
“故需陛下选派刚正不阿、不惧权贵之能臣,并赋予临机专断之权。同时,工赈钱粮发放,
须有灾民代表与朝廷官员共同监督,每日张榜公布,以防克扣。民女以为,
可命受灾各县推举德高望重者,参与监理。”萧胤依旧没有表态,但冕旒后的目光,
似乎更凝实了些。“此为一计。”他缓缓道,“第二计为何?”“民女第二计,
”我微微提高了声音,“名为‘平籴常平,以商助农’。”“水患之后,粮价必然飞涨。
仅靠官府平抑,杯水车薪,且易被奸商囤积居奇,反噬朝廷。不若,由朝廷出面,
设立‘常平商行’。”“常平仓自古有之,何须另设商行?”有官员质疑。
“此商行非彼常平仓。”我解释道,“常平仓只储粮,不流通。‘常平商行’,则可向民间,
尤其是南方未受灾的粮商,发行‘水利债’。”“债?”众人愕然。“是。
以朝廷信誉为担保,约定年限,给付利息。募得银钱,用于向南方乃至海外采买粮食,
运至灾区,平价出售,稳定粮价。同时,商行可雇佣受灾百姓中善于经营者,
负责运输、售卖,给予佣金。如此,粮价可平,灾民有业,朝廷无需即刻动用大量现银,
而南方富商之资本,亦可为国家所用,获取稳定利钱,三赢之局。”“发行债劵,
向商人借钱?”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鄙夷,
出自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柔的绯袍官员(工部右侍郎,王敏之),“朝廷颜面何存?
与民争利,成何体统?!”“王大人此言差矣。”我看向他,目光平静,“此非与民争利,
而是与民共利。商人资本闲置亦是闲置,朝廷借来解民生倒悬,付以合理利钱,
何损朝廷颜面?难道坐视粮价飞涨,饥民遍野,易子而食,便有朝廷颜面了?民女以为,
朝廷的颜面,在于江山稳固,黎民安康。若能以些许利钱,换得灾区分毫安稳,这买卖,值。
”“你!”王敏之气得脸皮发红。“沈**,”林阁老再次开口,目光深沉,“发行债劵,
需极高信誉。若商人不敢认购,或认购不足,又如之奈何?”“所以,
需要陛下赋予此‘水利债’最高优先级。”我转向御座,声音坚定,“可明发上谕,
此债以未来三年,受灾三省清欠所得及部分盐税为抵押,优先偿还。并由皇室内帑,
认购首批债劵,以示朝廷决心与信誉。陛下带头,天下富商巨贾,岂敢不从?
岂能不趋之若鹜?”内帑?皇帝自己的小金库?朝臣们再次骚动。这沈晚棠,胆子也太大了!
连皇帝的钱都敢算计?御座之上,萧胤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前倾。冕旒晃动,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珠玉,直直落在我脸上。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被这第二计更大胆、更“离经叛道”的设想震住了。向商人借钱?皇帝带头认购?
这……这简直闻所未闻!“说,第三计。”萧胤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但隐约似乎……快了一丝?我深吸一口气。前两计只是铺垫,
是展现我的“价值”和“思路”。第三计,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是我赌上性命、为自己和沈家挣一个未来的关键。我抬起头,望向那至高无上的身影,
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回荡在寂静得可怕的金銮殿上:“民女第三计,
名曰‘羊毛出在狗身上,让狼来买单’。”大殿里,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滞了。文武百官,
包括首辅林阁老,镇北将军秦老,户部尚书陈景和,
全都露出愕然、茫然、甚至觉得荒诞的神情。羊毛?狗?狼?买单?她在说什么疯话?
御座之上,萧胤冕旒后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电,牢牢锁定了我。
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看疯子般的目光中,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人心的力量:“陛下,周边三国——北狄、西羌、南诏,近年来,
是否频频寇边,索要‘赏赐’,岁币不堪重负?”萧胤没有回答,
但大殿里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重。这是大雍的伤疤,也是朝堂的禁忌。“他们凭的是什么?
是战马锋利?是士卒彪悍?”我自问自答,轻轻摇头,“不全是。他们凭的,
是大雍需要边关稳定,需要喘息之机,需要将有限的财力,用于安抚内患,
比如——眼前这场黄河水患。”“所以,他们趁机勒索,步步紧逼。”我的声音渐渐转冷,
“但,若我们告诉他们,大雍不仅没有被天灾拖垮,反而因势利导,借此水患,
发现了一条流淌着黄金的‘新商路’呢?”“新商路?”有官员忍不住低声重复。
“黄河水患,淹没良田,但也冲出了新的河道,暴露出地底埋藏已久的……”我顿了顿,
吐出一个让所有人愣住的词,“‘石炭’矿脉。
且是极易开采、品质极佳、可替代木柴、用于冶炼锻造的上好石炭!储量,惊人。”石炭?
就是煤炭。这时代早已有之,但开采利用不广,且多在山地。
我说黄河冲出的平原下有巨大易采的煤矿,纯属胡扯。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故事,
有没有人信?更重要的是,有没有人,愿意“相信”?“此等战略之物,
岂能轻易让番邦知晓?”兵部尚书急声道。“所以,我们不能‘主动’告知。
”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是我在以往设局时,猎物即将上钩时常有的表情,
“我们要让他们的探子,
‘偶然’截获我们‘不小心’泄露的、关于在灾区以工代赈时‘意外’发现特大露天石炭矿,
朝廷秘而不宣,正暗中调集工匠,准备大规模开采的‘绝密’情报。”“同时,
”我看向户部尚书陈景和,“请陈大人‘私下’抱怨,朝廷为开采此矿,资金捉襟见肘,
甚至考虑,是否允许民间‘有限参股’,以解燃眉之急……”陈景和愣住了,
随即眼神猛地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北狄缺铁,西羌少煤,
南诏需火。此矿对他们而言,价值连城。”我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算计,
“他们绝不会坐视大雍独享。但强抢?他们不敢,也不能。那么,他们会怎么做?
”大殿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个匪夷所思、却又隐隐透着惊人诱惑力的设想抓住了心神。
“他们会派人来,‘商议’购买,或者……‘投资’。”我缓缓说出答案,
“用他们的战马、皮毛、药材,或者,直接是金银,来换取石炭份额,或者开采权。
我们可以设下门槛,比如,投资额度达到多少,方可获得优先购买权;投资最多者,
可派工匠‘学习’开采技术(当然是过时的);甚至可以发行专门的‘石炭矿债’,
利息优厚,专供三国‘友好人士’认购……”“他们会信?”王敏之尖声质疑,
但声音里已经没了底气,只有惊疑。“为什么不信?”我反问,“黄河改道,发现新矿,
合情合理。朝廷秘密勘探,符合常理。户部为钱发愁,更是众所周知。我们泄露的情报,
七分真,三分假,真真假假,由不得他们不信。人性贪婪,对于近在眼前的巨大利益,
尤其是可能改变国力的战略资源,哪怕只有一成可能,他们也愿意赌上十成十的代价来试探。
”“此计……”林阁老花白的眉毛紧紧拧着,声音干涩,“若被识破,恐引来三国雷霆之怒,
边患立至!”“所以,这‘石炭矿’,必须‘真实存在’。”我语出惊人。“什么?!
”众人再次哗然。“在灾区,
选一处看似合理、实则开采价值极低(或开采成本极高)的贫矿,
或者干脆是类似石炭的劣质矿脉,稍作修整,派兵看守,做出秘密开采的样子。
让他们的探子,能‘看到’,却无法近前细查。同时,我们在朝堂上,
要为如何分配这‘意外之财’,是用于治水还是充盈国库,‘激烈争论’,
甚至可以让几位大人‘因意见不合’而争执不休,演给他们看。”“我们要做的,
不是骗他们相信这里有富矿,”我总结道,目光扫过一张张震惊无言的脸,
“而是营造一个他们‘愿意去相信’这里有富矿的、充满诱惑和竞争的环境。
让他们自己说服自己,然后,抢着把真金白银,送到我们手里,求着我们收下。
”“而拿到这些钱,”我最后看向御座,声音清晰而坚定,“无论是用来以工代赈,
还是平抑粮价,或是弥补国库,甚至加强边备——羊毛,出在了狗身上。而狼,
为我们买了单。”死寂。长达十几息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人,包括龙椅上的皇帝,
都仿佛被这石破天惊、匪夷所思、却又透着诡异合理性和巨大诱惑的第三计,
震得失去了言语。这已不是寻常的治国之策,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三国最高层的、庞大的骗局!不,是阳谋!
是利用人性贪婪、信息不对等和国家博弈心理,进行的一场**裸的金融和战略收割!
一个十六岁的、据说只会争风吃醋的深闺女子,
怎么可能想得出如此……如此骇人听闻、又如此令人拍案叫绝的计策?沈巍早已跪在一旁,
浑身被冷汗浸透,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无比的惊骇和陌生。这……这真是他的女儿?终于,
御座之上,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敲击声。是萧胤的手指,
轻轻点在了龙椅的扶手上。“沈晚棠。”他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但所有人都能听出,
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你可知,你方才所言,若有一字虚妄,或施行有误,
会是什么后果?”我以额触地,声音平稳无波:“民女深知。若计不成,或泄漏风声,
民女愿领受任何处罚。但若此三计,能解陛下眼前之忧,能纾朝廷财力之困,
能慑周边不臣之心——”我抬起头,目光穿越冕旒,仿佛与那双深邃的帝王之瞳对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