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鎏金门后的久别重逢推开“兰亭序”那扇沉重的鎏金包厢门时,
一股热浪混着陈年酒气扑面而来。十月的傍晚,风已经凉得能穿透羊绒开衫,
可门内的世界却像另一个季节——喧闹、粘稠,热浪、声浪、混杂着陈年菜肴与酒液的气味,
扑面而来,瞬间将我包裹。“林深!这边!”周晓薇的声音像十年前一样尖亮,
穿透烟雾与彩灯旋转的光斑。她烫了时下流行的羊毛卷,面颊丰润,
笑容热情得几乎有些灼人。我朝她走去,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一路上,
各种目光扫过来,带着辨认、回忆、评判。我微笑着点头,
回应着“越来越有气质了”“在哪高就”之类的寒暄,像完成某种社交礼仪。然后,
我看见了他。窗边的阴影里,陈醒独自坐着。时间对他似乎格外宽容,
又或许只是巧妙地修饰。少年的清瘦蜕变成了男人的挺拔,肩膀宽了,下颌线更清晰,
曾经清澈到有些冷淡的眼眸,如今沉在包厢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
白衬衫解开了最上面的扣子,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修长有力的小臂。
他手里松松握着玻璃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旋转彩灯下晃动着细碎的光。
他没参与旁边那桌激烈的讨论,只是侧耳听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疏离而妥帖。
我的心脏在那一秒,突兀地、重重地撞了一下胸腔,像沉寂多年的钟摆被人猛地一推。
我立刻移开视线,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掐进了掌心。“看见没?陈醒,华尔街回来的,
自己搞基金,牛逼大发了。”周晓薇凑过来,带着酒气低声说,“刚才还问起你呢。”问我?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不起多少暖意。“是吗。
”我应得含糊。“怎么不是!哎,你们当年……”她挤挤眼,没说完的话像悬在半空的蛛丝,
纤细,粘腻,承载着中年人回望青春时特有的暧昧想象。当年。我把茶杯放回原处,
瓷器与玻璃转盘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当年是十七岁教室里永远浮动的粉笔灰,
是头顶老旧风扇催眠似的嗡鸣,是油墨印制的试卷散发出的、混合着希望与焦虑的独特气味。
而这一切的背景音里,总有一个清晰冷静的声音,穿透所有的嘈杂——陈醒。
他的名字永远在成绩单顶端,像一面旗帜,也像一座冰山。
他是那种学生——天赋与自律的结合体,解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回答问题时简洁到近乎吝啬的用词,拒绝隔壁班花告白时干脆利落的背影。
他存在于所有人的视线里,又仿佛游离于所有人际关系之外。孤高,
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有些俗气,却再贴切不过。而我,林深,是坐在教室中后排,
成绩尚可但绝不耀眼,安静到近乎透明的女生。我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容得下一张书桌、几本反复摩挲的参考书、家里阳台上需要定时浇水的花草,
以及母亲日益明显的疲惫神情。还有,在无数个疲惫的深夜或凌晨,心里默念的那个名字。
我爱他。这件事,在我青春贫瘠又最丰饶的土壤里,发生得毫无道理,又仿佛顺理成章。
像一颗被风吹落的种子,恰好落进石缝,便在贫瘠中生出扭曲却顽强的根。没有理由,或者,
理由多到无法理清——也许是他解开难题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
也许是因为他拒绝隔壁班花告白时干脆利落的背影,也许是他在物理竞赛集训时,
随手递给我一支备用铅笔的瞬间。那是支最普通的HB铅笔,削得有些短了。我的笔芯断了,
正低头在笔袋里翻找。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我愣住了,抬起头,
撞进他的眼睛。那是双很黑的眼睛,像深秋的潭水,平静,没什么温度。“谢谢。”我接过,
声音小得像蚊子。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继续演算黑板上的题目。
那支铅笔被我用了很久,用到只剩一小截,再也握不住,才用纸巾小心包好,
收进抽屉最深处。这就是我和他之间,最长的一次“交流”。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
他是要振翅飞往最高处的鹰,而我,是被现实困在原地、连仰望都需小心翼翼的雏鸟。
所以这份爱恋被我严密地封存,变成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动力,和最奢侈的痛楚。
我开始在凌晨五点挣扎着起床。南方的冬天,清晨五点天色是浓稠的墨蓝,寒气带着湿意,
能钻进骨缝。母亲还在睡,她上夜班,天快亮才回来。我蹑手蹑脚穿衣,骑车出门。
街道空旷,路灯在雾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我知道陈醒习惯在离学校两条街的小公园晨跑。
我不靠近,只是把自行车停在远处,隔着光秃秃的灌木和朦胧的晨雾,寻找那个奔跑的身影。
找到了。深蓝色的运动服,耳机线随着步伐晃动。他跑得很稳,呼吸的节奏规律。
我会在他经过的路径附近,假装背单词,
手里捧着被他上周在英语课上随口提到的那本《动物农场》英文原版。其实根本看不进去,
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余光里。等他跑远,我会踩上他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的影子,
轻声念出昨天记下的生词。影子是虚幻的,单词是冰冷的,
但那种与他存在于同一时空、甚至短暂“重叠”的错觉,
却能让我一整天都怀揣着一种微妙的、充实的暖意。我也开始频繁出入图书馆,
不再只看教辅,而是寻找他可能借阅过的书——那些名字拗口的科普读物,
艰深的哲学小册子,封面素净的诗集。我在借书卡上寻找“陈醒”这两个字,
看到他指尖可能触碰过的位置,心里会泛起细小的、战栗的欢喜。我模仿他用蓝黑墨水写字,
我听他不经意提过的、旋律晦涩的英伦摇滚,
我把每一次在走廊、楼梯、食堂与他的偶然交错,
都当成一场需要精心排练又必须演出随意的邂逅。他几乎从未真正注意过我。偶尔目光相碰,
他会礼貌地、轻微地点一下头,随即移开,如同对待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温度,清晰映照出我的无足轻重。这让我心脏刺痛,
又诡异地感到安全——安全于这份爱恋的绝对私密。它只属于我,像一处绝对私密的堡垒,
里面的悲欢都是我自己的财富,与他无关。是的,我爱你,与你无关。我曾在日记本里,
用那支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才买下的、与他同款的“英雄”牌蓝黑色钢笔,反复写下这句话。
写完了,又用修正液小心翼翼地涂掉,覆盖上一层苍白的掩饰。仿佛这样,就能既承认,
又否认;既拥有,又解脱。那支笔很贵,
几乎花光了我那个学期所有的零用和早餐节省下来的钱。笔身是沉静的深蓝,
边缘镶着细细的银圈,握在手里有恰到好处的重量与平衡。我用它写日记,
写永远不可能递出去的信,写那些在数学草稿纸边缘悄悄冒出来的、幼稚而滚烫的诗句。
2广播诗里的青春暗涌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高考结束,各奔东西。
我的秘密将永远封存在十七岁的夏天,像琥珀里的虫豸,凝固着振翅的瞬间,与永恒无关。
然后,那个春天来了。高三下半学期,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紧张、焦虑,
又混杂着某种末日狂欢般的躁动。一个平常的周四下午,眼保健操的音乐结束后,
校园广播照例响起。先是学生会通知,然后是天气预报。接着,
那个熟悉的、清冽如泉水流过卵石的声音出现了,是陈醒。他每周四负责广播站文学栏目,
通常会读一篇散文或几首挑选的诗。但那天,他的开场白不同。他说:“下面,
为大家读一首诗。一首……我自己写的诗。”背景音乐换成了舒缓的钢琴曲,
是德彪西的《月光》,音符如水般流淌在骤然安静的校园里。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
每个字都像在唇齿间仔细熨烫过,才缓缓吐出。《倒影》我遇见你,在晨曦与暮色的缝隙,
你是掠过镜面的飞鸟,是沉入水底的星子。我收集你遗落的羽毛,打捞碎散的光晕,
拼凑一个从未属于我的四季。他们猜测风向,猜测云朵的性命,猜测哪一片海域,
将停泊你的影。我沉默,如同大地缄封的矿脉,燃烧是内部的史诗,灰烬是终局的安宁。
我的爱,是朝圣者通往无人之境的雪径,是琥珀包裹振翅的瞬息——无关永恒。
你的世界正奔赴一场极光的盛宴,我的屋顶,坍塌于一场无声的雨。所以飞鸟不必回顾,
星子无需知晓,这深海的火焰,这孤独的复调。我行走,带着未曾启封的地图与谜题,
我爱你——这本就是我,一个人的史诗,与遗迹。诗念完了。音乐还在流淌,
但他的声音已经消失。广播里安静了异常漫长的几秒钟,才传来下一个节目干巴巴的预告。
然而,整个校园似乎都在那几分钟里屏住了呼吸,随即,某种压抑不住的、嗡嗡的骚动,
从每一间教室的门窗缝隙里弥漫出来。他在念诗。一首情诗。
一首他写的、明显指向某个人的情诗。“我的爱,是朝圣者通往无人之境的雪径,
是琥珀包裹振翅的瞬息——无关永恒。”“你的世界正奔赴一场极光的盛宴,我的屋顶,
坍塌于一场无声的雨。”“我爱你——这本就是我,一个人的史诗,与遗迹。
”诗句像带着细小的钩刺,钻进我的耳朵,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血液轰然冲上头顶,
脸颊滚烫,可手脚却一片冰凉,指尖都在发麻。他在念给谁听?
谁是那个“正奔赴一场极光的盛宴”的幸运儿?
谁能让他写下“琥珀包裹振翅的瞬息”这样美丽到令人心碎的句子?不是我。当然不是我。
可为什么,心脏疼得缩成一团?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谬可耻的、微弱的希望?为什么,
耳边反复回响着“极光的盛宴”?我记得,就在前几天,课间去办公室交作业,
路过他们班后门,听见他和几个男生闲聊。有人说高考完要去**,有人说要去云南。
他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支笔,淡淡地说:“冰岛吧。想去看极光。”声音不大,
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原本平静的心湖。冰岛。极光。诗里的“极光的盛宴”。
那半天剩下的课,我像丢了魂,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复杂的受力分析,
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清晰的图示,可那些线条和符号在我眼里全都扭曲、模糊,
融化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周围的同学压抑着兴奋,窃窃私语,猜测着广播诗的女主角。
一个个名字被提起,又被否定。每听到一个女生的名字,我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却又被那丝可鄙的期待轻轻托起。也许呢?
也许他注意到了那个总在图书馆固定座位看书的我?也许他记得那个在物理竞赛辅导班里,
坐在他斜后方,曾红着脸向他请教过一道题的我?放学的**终于响起,带着救赎般的意味。
我机械地收拾书包,把课本和试卷胡乱塞进去,随着沉默而急切的人流涌出教学楼。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暖风吹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我没有去车棚,而是脚步不受控制地转向学校后面。那里有个小小的许愿池,
是很多年前校友捐建的,早已荒废。池水浑浊,漂着落叶和零食包装袋,
池底沉满了锈蚀的硬币,承载着无数幼稚或真诚的、被遗忘的愿望。平时很少有学生来这里,
此刻更是空无一人。我站在池边,看着水中自己摇晃的倒影,模糊而破碎。书包滑落在地,
我伸手,从内侧一个带拉链的夹层里,掏出了那支蓝黑色的钢笔。
笔身已经被我摩挲得光滑温润,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幽暗而执着的光泽。这是我青春的图腾,
是我所有隐秘情感的寄托,是我与他之间唯一(自认为)的、物质的联系。握紧笔,
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脑海里,
那句“你的世界正奔赴一场极光的盛宴”再次响起,清晰而残忍。与此同时,
下午母亲打来电话时,那强作镇定却依旧泄露了颤抖与恐惧的声音,
也重叠着浮现:“深深……妈妈检查结果出来了……不太好。医生说是……癌。不过没事,
你别怕,妈妈会治好的……你安心复习,啊?千万别影响学习……”声音到最后,
几乎变成了哽咽的乞求。我的世界,在那个瞬间,已经彻底塌陷。
前路不再是清晰的备考、大学、未来,而是瞬间变得狰狞的现实:医院惨白的墙壁,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冰冷的手术器械,昂贵的化疗药物,母亲迅速枯萎下去的面容,
还有家里那骤然沉重到让人无法呼吸的空气。恐惧像一只冰冷黏腻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
而他的世界,还在发光。他还有心情在全校广播里,为某个女孩念那样美丽浪漫的情诗,
憧憬着冰岛的极光。这对比太锋利了,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扎进我最柔软的脏腑,
然后搅动。凭什么?凭什么我的世界要承受这样的重压和黑暗,
而他却可以如此轻盈、如此耀眼地走向他的盛宴?巨大的不公平感,
运的悲愤、对母亲病情的恐慌、以及内心深处那从未熄灭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可笑可怜的爱慕,
像沸腾的岩浆,在我体内冲撞、奔突,寻找着出口。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滚烫地滑过脸颊,滴落在池边干燥的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圆点。我死死咬着下唇,
直到尝到血腥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呜咽。然后,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几乎是发泄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