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了崖沙岛。
家属院里却没有往日的宁静。
那股霸道的香味不仅没有散去。
反而随着夜风越飘越远。
整个西区都被这股味道填满了。
几家几户的屋门半开着。
大人端着饭碗站在门口。
筷子停在半空。
谁也吃不下去手里的粗粮窝头。
几个半大的孩子直接跑到了秦家院门外。
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吸溜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妈,我饿。”
“我想吃肉。”
王嫂子家的虎子拽着他妈的衣角。
眼睛死死盯着秦家冒烟的烟囱。
王嫂子一把拍开儿子的手。
咽了一大口唾沫。
“吃吃吃,就知道吃。”
“人家那是资本家的做派。”
“咱们贫下中农吃不起。”
林建华站在自家屋檐下。
手里的半个黑面窝头早就凉透了。
硬得像石头。
她看着秦家紧闭的院门。
牙齿咬得咯咯响。
那味道太香了。
香得让人抓心挠肝。
绝对是肉。
而且不是一般的肉。
肯定是放了大量的油和精细的调料。
崖沙岛条件艰苦。
军区食堂一个月才见一次荤腥。
许清欢一个不下地干活的懒汉。
凭什么吃得比谁都好。
林建华的眼睛转了转。
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78年初。
虽然风气开始松动。
但在部队这种地方。
艰苦朴素依然是铁律。
天天大鱼大肉。
这是典型的资本主义奢靡作风。
是可以上纲上线挨批斗的。
林建华扔下手里的窝头。
大步走到王嫂子和李嫂子跟前。
压低了声音。
“嫂子们。”
“这事儿不对劲。”
“秦营长工资再高,也不能这么造啊。”
“这要是传到政委耳朵里,秦营长的作风问题可就大了。”
李嫂子端着菜粥。
探头往秦家看了一眼。
“林嫂子,你的意思是?”
林建华板起脸。
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小许不懂事。”
“城里来的娇**,花钱大手大脚惯了。”
“可秦营长是咱们岛上的战斗英雄。”
“不能被她连累了。”
“咱们作为邻居,有责任提醒他们。”
“不能眼睁睁看着秦营长犯错误。”
这话一出。
立刻站上了道德的制高点。
王嫂子连连点头。
“林嫂子说得对。”
“这日子哪有这么过的。”
“满院子都是肉味。”
“这不是成心馋咱们的孩子吗。”
“走,咱们去敲门。”
“得好好说说那个许清欢。”
几个人一拍即合。
林建华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几个气势汹汹的军嫂。
穿过院子。
直接来到秦家正屋的木门前。
香味在这里浓郁到了极点。
林建华深吸了一口气。
强压下胃里的馋虫。
抬起手。
用力拍向门板。
“砰砰砰。”
拍门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秦营长。”
“小许。”
“开开门。”
屋里。
秦峥正坐在长条板凳上。
看着桌上的空盘子出神。
听到敲门声。
他的眉头瞬间皱起。
冷厉的目光扫向木门。
厨房里传来许清欢洗碗的水声。
她连头都没回。
完全没有要出来开门的意思。
秦峥站起身。
军靴踩在泥土地上。
大步走到门后。
伸手拉开门栓。
“吱呀——”
木门从里面拉开。
秦峥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
挡住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他没有穿外套。
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海魂衫。
古铜色的肌肉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充满爆发力。
常年带兵打仗的煞气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
周围的空气瞬间降温。
林建华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心头猛地一跳。
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后面的几个军嫂也吓得闭上了嘴。
谁也不敢先开口。
秦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眼神冰冷。
没有一丝温度。
“有事?”
简短的两个字。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建华咽了一口唾沫。
硬着头皮迎上秦峥的目光。
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秦营长。”
“嫂子们闻着你家这味儿太香了。”
“就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
拔高了音量。
故意让院子里的人都能听见。
“秦营长啊。”
“不是嫂子说你。”
“咱们部队讲究艰苦朴素。”
“小许年轻不懂事,馋肉了。”
“可你不能由着她胡闹啊。”
“这天天关着门吃大肉。”
“影响多不好。”
“这要是被上面查下来,可是要背处分的。”
王嫂子在后面跟着帮腔。
“就是啊秦营长。”
“许清欢今天连盐碱地都没去。”
“就在家鼓捣这些资本主义的东西。”
“你可不能被她带坏了。”
字字句句。
全是站在部队纪律的角度。
挑不出半点毛病。
却把许清欢“好吃懒做”“作风奢靡”的罪名钉得死死的。
秦峥的下颌线绷紧。
深邃的目光在林建华脸上扫过。
他太清楚这些女人的心思。
无非是嫉妒。
无非是想看许清欢的笑话。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反驳。
只是微微侧过身。
让出了一条视线通道。
屋子里的煤油灯亮着。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正中央的旧木桌。
桌子上的残局一览无余。
林建华顺着秦峥让开的缝隙看过去。
眼睛瞬间瞪大。
王嫂子和李嫂子也伸长了脖子。
视线死死锁在桌面上。
没有红烧肉。
没有炖猪蹄。
没有任何她们想象中的精贵肉类。
只有一个掉漆的搪瓷盆。
和一个破旧的铝盘。
搪瓷盆里。
堆着满满一盆红彤彤的硬壳。
上面沾着红油和辣椒。
铝盘里。
十几个灰黑色的贝壳整齐排列。
壳里残留着一点金黄色的蒜末。
那是青蟹的空壳。
那是生蚝的空壳。
是崖沙岛海边随处可见的长虫和硬壳虫。
是全岛人都嫌弃的腥臭垃圾。
林建华的呼吸停滞了。
瞳孔剧烈收缩。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嫂子揉了揉眼睛。
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这是海蟑螂?”
李嫂子的声音都在发抖。
“怎么可能。”
“这东西臭得连狗都不吃。”
“怎么会这么香。”
空气中那股霸道的香辣味。
混合着蒜香和孜然的焦香。
还在不断地往她们鼻子里钻。
这味道。
就是从那些空壳上飘出来的。
铁证如山。
根本没有任何肉的影子。
林建华脸上的伪善笑容彻底碎裂。
脸色由红转白。
又由白转青。
滑稽到了极点。
她准备好的那些大道理。
那些扣帽子的说辞。
全部卡在喉咙里。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秦峥看着她们滑稽的表情。
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声音低沉。
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媳妇捡的垃圾。”
“吃垃圾。”
“不违反纪律吧。”
林建华张了张嘴。
“秦营长,这……”
“砰。”
一声巨响。
秦峥没有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
直接甩上了木门。
门板带起的风刮过林建华的脸。
**辣的疼。
门栓落下的声音清脆响亮。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窥探和算计。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半天回不过神来。
吃垃圾?
谁家吃垃圾能吃出这种肉都比不上的香味。
谁家吃垃圾能把全院的人馋得咽口水。
王嫂子看了看林建华。
又看了看紧闭的木门。
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李嫂子也缩了缩脖子。
端着碗快步回了自家屋里。
林建华站在门外。
死死盯着那扇破木门。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
掐出了血丝。
她不相信。
她绝对不相信。
许清欢那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物。
那个连火柴都划不明白的娇气包。
怎么可能把海里的腥臭虫子做得比肉还香。
这根本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林建华的胸口剧烈起伏。
嫉妒和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
许清欢变了。
从昨天撕毁离婚报告开始。
这个女人就彻底变了。
没有歇斯底里。
没有撒泼打滚。
却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
一次又一次地打了她的脸。
林建华咬紧后槽牙。
眼神变得无比阴沉。
许清欢身上。
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一定要把这个秘密挖出来。
把这个女人彻底赶出崖沙岛。
屋里。
秦峥转过身。
厨房的水声刚好停下。
许清欢擦干手走了出来。
她看了秦峥一眼。
语气随意。
“找茬的?”
秦峥看着她平静的脸。
脑海里闪过门外那些女人震惊到扭曲的表情。
冷硬的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打发了。”
许清欢点点头。
走到桌边。
端起那个装满蟹壳的搪瓷盆。
“明天早上吃海鲜粥。”
“要不要给你留一碗?”
秦峥的喉结滚了滚。
胃里那种极致的满足感再次涌上来。
他看着许清欢。
声音低沉。
“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