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退婚的第三日,李家送来了断头饭。一碗冰镇莲子羹,甜得发腻。
还有一柄藏在食盒夹层里的匕首,寒光闪闪。陈舟坐在破旧的书房里,
窗外是京都盛夏的聒噪蝉鸣,一声声,仿佛催命。他很瘦,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
衬得他面色更加苍白。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卷残破的竹简。“陈兄,我家公子说了,
路已经给你选好了。”送饭的家丁皮笑肉不笑,眼神轻蔑地扫过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
“要么,喝了这碗羹,去见你那死鬼老爹。要么,就拿着这个,自己了断。
也算给你这个前朝罪臣之后,留几分体面。”陈舟的目光,从竹简上缓缓抬起。
他的眼神很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李家,京都四大家族之一,权势滔天。半月前,
李家家主李太山不知发什么疯,竟要将自己唯一的嫡女,嫁给陈舟这个罪臣之子。
全京都的笑柄。谁不知道,李家大**李若雪,是个痴傻了十几年的傻子。而他陈舟,
父亲曾是帝师,三年前因“谋逆”大罪被满门抄斩,唯有他因在山中学艺逃过一劫。
一个罪臣之后,配一个傻子。绝配。所有人都这么说。陈舟却知道,这不是恩赐,是催命符。
李太山想要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父亲留下的那满屋子的藏书。
世人都以为那是些无用的孤本杂学。只有陈舟知道,那里面,
藏着足以打败整个大安王朝的秘密。帝王术。“李公子真是……费心了。”陈舟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久病未愈的沙哑。他端起了那碗莲子羹。家丁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算你识相。陈舟的手很稳,将那碗甜羹凑到嘴边,却并未饮下,而是轻轻嗅了嗅。随即,
他笑了。“回去告诉李承乾,这羹里加的‘牵机引’,分量少了些。”家丁的笑容,
瞬间凝固在脸上。牵机引,西域奇毒,无色无味,中毒者会四肢抽搐,头足相就,状如牵机,
痛苦至极而死。他怎么会知道?!陈舟放下汤碗,目光转向那柄匕首。“至于这个,
刀刃淬了‘见血封喉’,可惜,是陈货,药性过了三成。”“你……你胡说八道!
”家丁脸色煞白,声音都开始发颤。这些事,只有他和公子知道!
这个书呆子是怎么看出来的?陈舟没有理会他的惊恐,自顾自地说道。“李承乾想让我死,
又怕担上逼死未来姑爷的恶名,所以想让我‘暴病’而亡,或是‘羞愤自尽’。
”“真是好算计。”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
砸在家丁的心上。“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陈舟站起身,缓步走到家丁面前。
他明明比家丁矮了半个头,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家丁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额头上冷汗涔涔。“我这个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陈舟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看得家丁毛骨悚然。“你……你想干什么?
我告诉你,这里是李家的地盘!”“我知道。”陈舟点头,然后,
他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他拿起那碗莲子羹,在家丁惊恐的注视下,一饮而尽。“你!
”家丁吓得魂飞魄散,指着陈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疯了!这个书生绝对是疯了!
明知道是剧毒,他还敢喝?陈舟喝完,将空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擦了擦嘴角,脸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味道不错,就是甜了点。
”家丁的大脑一片空白。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喝了毒药,一点事都没有?
难道……公子给的毒药是假的?不可能!“现在,轮到你了。”陈舟的目光,
落在了那柄匕首上。“既然是李公子送来的选择,总要有一个人选。”“你……你别过来!
”家丁彻底慌了,转身就想跑。可他的脚刚迈出一步,就感觉后颈一麻,
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陈舟收回手刀,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家丁,
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他刚才喝的,根本不是李家的莲子羹。早在李家人进门前,
他就已经用自己提前备好的,换掉了。
至于他如何知道毒药的名字和特性……父亲留下的书里,可不止有帝王术。医毒杂学,
无所不包。他缓缓蹲下身,从家丁怀里摸索起来。很快,他摸出了一块令牌。
李府内院通行令。还有一个钱袋,沉甸甸的。陈舟将钱袋收好,然后拿起桌上的匕首。
他在家丁的胳膊上,轻轻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
但足够让那已经失效七成的“见血封喉”发挥一点点作用。会让他上吐下泻,大病一场,
但死不了人。做完这一切,陈舟将匕首塞回昏迷的家丁手中,伪造成他畏罪自残的假象。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快暗了。李承乾,应该快失去耐心了吧。他整理了一下衣衫,
拿起那块从家丁身上摸出来的令牌,走出了这间囚禁了他三年的小屋。李府很大。亭台楼阁,
雕梁画栋。陈舟凭着记忆和令牌,一路畅通无阻,没有引起任何怀疑。他要去的地方,
不是李府的大门。而是李承乾的书房。李承乾这个人,自负且多疑。他派人来解决自己,
就绝不会在自己的书房里待着,以免留下嫌疑。他此刻,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的死讯。
而他的书房,此刻便是最安全,也最藏着秘密的地方。穿过一条幽静的回廊,
前方就是李承乾的院子。院门口,两个护卫站得笔直。陈舟心里默算着时间。差不多了。
他刚走到院门前,就被护卫拦下。“站住!什么人?”陈舟拿出那块令牌。护卫看了一眼,
皱眉道:“这是内院的令牌,但公子的书房,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陈舟也不争辩,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李公子派我来取一样东西。”“什么东西?
”“一份供状。”陈舟看着护卫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份关于三年前,
陈太师谋逆案的……新供状。”两个护卫的脸色,瞬间变了。2“你是什么人?
竟敢胡言乱语!”其中一个护卫厉声喝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陈太师谋逆案,
是先帝驾崩前的最后一桩大案,牵连甚广,至今仍是京都的禁忌。眼前这个瘦弱书生,
竟敢在此地提及此事!陈舟仿佛没看到他们拔刀的动作。“我是谁不重要。”他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重要的是,李公子让我来取的东西,若是耽误了,这个责任,
你们担得起吗?”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玉佩,质地温润,
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李”字。这是李承乾贴身之物。是刚才从那个家丁身上,
一并摸出来的。两个护卫看到玉佩,脸色再变。这确实是公子的东西。难道……真有此事?
关于三年前那桩旧案,府里一直有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据说和自家老爷有关。莫非公子最近,
真的在查这件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陈舟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在赌。赌李承乾的多疑。像李承乾这种人,一定会将一些重要的、见不得光的东西,
放在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比如,书房的暗格。而关于父亲的案子,李家绝对脱不了干系。
“怎么,还不让开?”陈舟的声音冷了下来,“莫非你们想亲自去问问李公子?”一句话,
点中了两个护卫的死穴。去问公子?如果真有此事,他们跑去问,
岂不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以公子的性格,知道了秘密的人,下场通常只有一个。死。
“……您请。”其中一个护卫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路。陈舟心中微松,
面上却不动声色,迈步走进了院子。李承乾的书房,布置得极为雅致。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博古架上摆着珍奇古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奢华,且自负。陈舟的目光,
迅速扫过整个房间。书桌,书架,墙壁……他在寻找暗格可能存在的位置。
根据《天工开物》记载,大户人家的书房暗格,通常会设置在“左青龙,
右白虎”的风水位上。也就是书桌的左后方。陈舟走到墙边,伸手在墙上一阵摸索。很快,
他摸到了一块略微凸起的墙砖。他按照特定的规律,按动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墙壁上,一扇暗门缓缓打开。暗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空间,里面放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陈舟心中一动,伸手将盒子取出。打开。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卷宗或信件。
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是空白的。陈舟皱起了眉。不对。
李承乾绝不会用这么贵重的盒子,装一本空白册子。他将册子拿到烛火下。
纸张在火光的映照下,浮现出细密的纹路。是金丝楠木纸。这种纸,水火不侵,且内有夹层。
陈舟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那杯茶上。那是下人刚沏好的茶,还冒着热气。他走过去,
端起茶杯,将滚烫的茶水,缓缓倒在了册子的封面上。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空白的封面上,随着水汽的蒸腾,竟慢慢浮现出几个墨色的小字。《京都风闻录》。
陈舟的瞳孔,猛地一缩。这绝不是什么风闻录!这是李家安插在京都各处势力的眼线名单,
以及他们搜集到的,足以威胁到朝中大半官员的黑料!户部尚书贪墨的账本。
兵部侍郎通敌的信件。甚至……还有当朝太子的风流韵事。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这哪里是什么册子,这分明是一把足以搅动整个朝堂的刀!李承乾,好大的野心!
他不仅仅是想在家族中出头,他想控制的,是整个大安王朝的朝局!陈舟的心跳,
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迅速翻阅着册子,大脑飞速运转,将上面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件事,
都牢牢记在心里。这东西,他不能带走。一旦带走,李承乾会立刻发现,
然后动用全部力量追杀他。他只能记下来。记在脑子里。就在他即将翻到最后一页时,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册子的末尾,记录着一件事。是关于他父亲的。
上面写着:“陈敬德(前帝师),三年前,于西山夜会东宫旧部,疑似商讨废立之事。
物证:半枚虎符。人证:其弟子,张允。”张允!看到这个名字,陈舟的脑子“嗡”的一声。
张允,是他父亲最得意的门生,也是他情同手足的师兄!父亲出事后,他便不知所踪。
陈舟一直以为他也被牵连,或是躲了起来。却没想到,他竟然是人证!是他,出卖了父亲!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为什么?父亲待他恩重如山,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册子上没有写原因。只在“张允”这个名字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标注。“现任,翰林院编修。
”翰林院……陈舟死死攥住了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原来,他不是失踪了。
他是踩着自己恩师的尸骨,平步青云了!“咚咚咚。”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公子,陈舟那小子……出事了!
”是刚才那个被他打晕的家丁!他醒了!陈舟心中一凛,迅速将册子合上,
用内力蒸干上面的水汽,放回木盒,再将木盒归位。他刚关上暗门,
书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李承乾一脸阴沉地冲了进来。他身后,
跟着那个脸色惨白的家丁,以及一群气势汹汹的护卫。李承乾的目光,像刀子一样,
瞬间锁定了站在书房中央的陈舟。“是你!”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怒和不敢置信。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陈舟会求饶,会挣扎,会想办法逃跑。却唯独没想过,
这个他眼中的蝼蚁,竟敢出现在他的书房里!“你怎么会在这里?!”李承乾厉声质问。
陈舟看着他,脸上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我?”他微微一笑。“我来退婚。
”“退婚?”李承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罪臣之后,有什么资格跟我李家退婚?
”“就凭这个。”陈舟从怀里,慢慢掏出了一样东西。不是那本名册。而是一张纸。
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李承乾皱眉,示意护卫拿过来。他接过纸,只看了一眼,
脸色就彻底变了。纸上写的,赫然是他派人去毒杀陈舟的全过程!时间,地点,毒药的名称,
甚至连那个家丁的名字都一清二楚!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物已誊抄十份,
分送京都各大报馆。若我明日辰时未归,便会公之于众。”“你敢威胁我?!
”李承乾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纸撕得粉碎。“你以为几家报馆,能奈我何?”“确实不能。
”陈舟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他的话。“但是……”他话锋一转,
目光幽幽地看向李承乾身后。“如果看到这份东西的,不是报馆,而是……大理寺呢?
”李承乾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只见书房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群身穿官服,腰佩长刀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中年人。大理寺少卿,周正。周正的手里,
正拿着一张和李承乾刚刚撕掉的,一模一样的纸。他的目光,越过李承乾,落在了陈舟身上,
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探究。李承乾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大理寺的人……怎么会来?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陈舟迎着周正的目光,心中却是一片清明。他誊抄的,自然不止十份。
送去的,也不止报馆。他算准了,以李承3李承乾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怎么也想不通,大理寺的人为什么会来得这么快。就好像……他们一直在门外等着一样。
“周少卿,您这是……”李承乾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解释。
周正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陈舟身上。这个年轻人,太镇定了。
镇定得不像一个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反而像一个……棋手。一个布好了局,
等着对手入瓮的棋手。“你叫陈舟?”周正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是。
”陈舟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书生礼,不卑不亢。“是你报的案?”“学生不敢称报案,
只是想为自己求一条活路。”“活路?”周正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看你,
不像是在求活路,倒像是在……送别人上死路。”他的目光,
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李承乾。李承乾的心,猛地一沉。完了。周正这个疯子,
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油盐不进。今天落在他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周少卿,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李承乾急忙辩解,“我与陈兄一向交好,怎么会害他?这是污蔑!
**裸的污蔑!”“哦?是吗?”周正晃了晃手里的那张纸。“那这上面的东西,
李公子又作何解释?”“这……这是伪造的!是他!是他为了悔婚,故意栽赃陷害我!
”李承乾指着陈舟,声嘶力竭。事到如今,只能死不承认。只要没有直接证据,
凭他李家的势力,大理寺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伪造?”周正笑了。他侧过身,
露出了身后一个被两名官差架着的人。正是那个被陈舟打晕的家丁。此刻,他脸色灰败,
浑身虚软,显然是毒性已经开始发作。“李公子,你府上的家丁,已经全都招了。
”周正的声音,像一柄重锤,彻底击碎了李承乾最后的侥幸。“毒药,是你给的。计划,
是你定的。人,也是你派的。”“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吗?”李承乾双腿一软,
瘫倒在地。他看着那个家丁,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陈舟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从他决定反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算好了每一步。
那个家丁,是他故意留下的活口。他知道,只要自己不死,李承乾就绝不会承认。
而这个家丁,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身上的毒,剂量很轻,但发作时的症状,
却和“牵机引”一模一样。足以以假乱真。“来人!”周正一挥手,声音冷厉。“将李承乾,
带回大理寺,听候审问!”“是!”两名官差立刻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李承乾。“不!
你们不能抓我!我爹是李太山!你们敢动我,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李承乾疯狂地挣扎着,
嘶吼着。然而,没有人理会他的叫嚣。周正走到陈舟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录个口供。”“是。”陈舟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仿佛眼前这场风波,与他无关。……大理寺的监牢,阴暗潮湿。空气中,
弥漫着一股血腥和腐朽混合的怪味。陈舟被带到了一个单独的审讯室。没有刑具,
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周正坐在他对面,亲自审问。“姓名,年龄,籍贯。”“陈舟,
十九,京都人士。”“你和李承乾,有何仇怨?”“无冤无仇。”陈舟淡淡道,
“只是他想让我死,而我,想活着。”这个回答,让周正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审过无数的犯人,见过各种各样的反应。有痛哭流涕的,有歇斯底里的,有矢口否认的。
却从未见过像陈舟这样的。平静得可怕。仿佛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你是如何知道,他会在莲子羹里下毒的?”这是周正最想不通的地方。陈舟的计划,
环环相扣,精准得不像一个久居深宅的书生能做出来的。他就像一个未卜先知的神算,
算准了李承乾的每一步。“我不知道。”陈舟的回答,出乎周正的意料。“我只是,
从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李家要将嫡女嫁给我一个罪臣之后,本身就不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至于那碗莲子羹……”陈舟顿了顿,嘴角浮现一抹自嘲。“我这个人,
肠胃不好,吃不惯太甜的东西。”就这么简单?周正眯起了眼睛,显然不信。这个理由,
太牵强了。但他从陈舟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撒谎的痕迹。这个年轻人,太会隐藏自己了。
就像一团迷雾,让人看不真切。“最后一个问题。”周正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桌上,
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你是如何知道,我会去李府的?”这才是整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
如果他没有及时出现,陈舟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陈舟闻言,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第一次与周正对视。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能洞察人心。
“我不知道周少卿会去。”他缓缓开口。“但我知道,大理寺,一定会去。”“哦?
”周正来了兴趣,“何以见得?”“因为,我送去大理寺的那封信上,
除了李承乾想杀我之外,还写了另外一件事。”“什么事?”“三年前,我父亲的案子。
”陈舟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审讯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周正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告诉大理寺,李承乾的书房里,藏着当年那桩谋逆案的……新证据。
”陈舟看着周正震惊的表情,心中一片冰冷。他知道,周正一定会去。因为,周正的师父,
就是当年负责主审陈家谋逆案的主审官。也是因为那桩案子,被政敌攻讦,最后郁郁而终。
这桩案子,是周正心里的一根刺。他比任何人都想查清当年的真相。所以,他一定会去。
“你……”周正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好深的心机!好可怕的算计!
他不仅算计了李承乾,连自己,也被他算计了进去!他利用自己想查案的心理,
把自己变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这个少年,根本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是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猛虎!“你到底……是谁?”周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舟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正,然后,缓缓说出了一句让周正浑身巨震的话。
“周少卿,家师临终前,曾托我向您问好。”“他说,当年西山一别,未能与您痛饮三百杯,
实乃平生憾事。”周正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句话,
是他师父临终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除了他自己,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除非……一个惊人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死死地盯着陈舟,嘴唇哆嗦着,
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你和……陈敬德,到底是什么关系?”陈舟站起身,对着周正,
深深一揖。“学生陈舟,拜见……师叔。”轰!周正的大脑,一片空白。师叔?
他是……师父的……关门弟子?!4周正足足愣了半炷香的时间,
才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难怪……难怪他有如此心智。难怪他能洞察人心,步步为营。原来,他是老师的弟子。
是那个被誉为“大安第一智囊”的陈敬德,亲自教导出来的学生。“起来吧。”周正的声音,
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他亲自上前,将陈舟扶起。“老师他……是什么时候收你为徒的?
”“三年前,学生上山采药,偶遇家父与老师在山中对弈,承蒙老师不弃,收为记名弟子。
”陈舟半真半假地说道。他不能暴露自己和陈敬德的父子关系,至少现在不能。
罪臣之子的身份,太过敏感。而“陈敬德关门弟子”这个身份,则要好用得多。
它能瞬间拉近自己和周正的关系,也能为自己异于常人的表现,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周正闻言,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恍然和追忆。老师一生,只收了两个半弟子。
一个是张允,如今的翰林院编修。一个是他自己,如今的大理寺少卿。那半个,
便是眼前这个记名弟子,陈舟。“老师他……还好吗?”周正的声音,有些干涩。
自三年前那场惊天大案后,老师便心灰意冷,辞官归隐,从此杳无音信。“家师云游四海,
学生也不知其踪迹。”陈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哀色。“只是他老人家曾嘱咐过,
若学生在京中遇到难处,可来寻师叔。”周正心中一暖,又有些惭愧。是自己疏忽了。
老师的弟子流落京都,被奸人所害,自己这个做师兄的,竟然一无所知。“是师叔的错。
”他拍了拍陈舟的肩膀,语气中带着愧疚。“以后,你就在我府上住下,没人敢再欺负你。
”“多谢师叔。”陈舟再次躬身。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从今往后,他在这京都,
总算有了一个可以立足的根基。“对了,”周正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刚才说,
在李承乾的书房里,发现了关于老师案子的新线索?”提到正事,周正的表情,
立刻变得严肃起来。陈舟点了点头。“学生在他书房的暗格中,发现了一本名册。
”“册子上记载,当年指证家父谋逆的人证,是他的大弟子,张允。”“什么?!
”周正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张允?!”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
当年老师最看好的衣钵传人,才华横溢,为人谦逊。老师出事后,他还曾来找过自己,
痛哭流涕,说一定要为老师洗刷冤屈。却没想到,他竟然是背后捅刀子的人!“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那本名册上,还标注了张允如今的职位,翰林院编修。”周正的拳头,
捏得咯咯作响。叛徒!欺师灭祖的叛徒!他竟然踩着老师的尸骨,换来了自己的荣华富贵!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周正胸中燃烧。“我这就去宰了他!”周正转身就要往外走。“师叔,
请留步!”陈舟急忙拦住了他。“为何拦我?”周正双目赤红,“难道你要包庇那个畜生?
”“当然不是。”陈舟摇了摇头,眼神冷静得可怕。“师叔,现在去找他,我们没有证据,
他完全可以矢口否认。”“那本名册呢?”“名册已经被我放回原处。我们不能动它。
”陈舟沉声道,“那本名册,是李家的催命符,也是我们的护身符。一旦动了它,
李家会立刻与我们鱼死网破。”“更何况,一个张允,无足轻重。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陈舟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周正的头上。他瞬间冷静了下来。是啊。
张允只是一个人证。当年那桩案子,物证是半枚虎符。能调动虎符的,
绝不是一个小小的张允可以做到的。他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势力在操纵。“那依你之见,
我们该如何?”周正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已经将他放在了同等的位置上。
陈舟的目光,望向窗外。“张允,是一条线。”“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惊动他,
而是要顺着他这条线,摸出他背后的大鱼。”“如何摸?”“他如今是翰林院编修,
平步青云。这背后,必然有他投靠的势力在为他铺路。”“我们只要查清,是谁在提拔他,
重用他,就能顺藤摸瓜。”周正的眼睛,越来越亮。没错。这个思路,清晰而直接。“好!
”周正一拍桌子,“这件事,交给我去查!”“有劳师叔。”陈舟再次躬身。他知道,
周正身为大理寺少卿,有自己的情报渠道,查这些事,远比自己方便。而他自己,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师叔,关于李承乾……”“放心。”周正冷笑一声,
“谋害朝廷命官(陈敬德弟子也算半个官)的罪名,足够他在大牢里待上一阵子了。
李太山就算想捞人,也得脱层皮。”“学生想求师叔一件事。”“你说。
”“我想亲自去审审他。”周正一愣。“你去审他?为何?”陈舟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有些事,只有我们两个当事人谈,才最合适。”“比如……我的婚事。”他要去退婚。
但不是像之前那样,被动地退。他要让李家,哭着喊着,求他退婚!……阴冷的大牢里。
李承乾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在冰冷的地面上。往日的锦衣华服,已经变得又脏又乱。脸上,
还带着几道血痕,显然是进来的时候,挨了狱卒的“照顾”。“开门。”陈舟的声音,
在牢门外响起。狱卒看到是周正亲自陪着来的,不敢怠慢,连忙打开了沉重的牢门。
陈舟缓步走了进去。李承乾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陈舟,眼中瞬间充满了怨毒和仇恨。
“是你!陈舟!”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身上的镣铐拽倒。“你这个卑鄙小人!你敢阴我!
”陈舟没有理会他的咆哮。他走到李承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只蝼蚁。
“李公子,别来无恙啊。”他的语气,平淡而温和。但听在李承乾耳中,
却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加刺耳。“你到底想怎么样?”李承乾咬牙切齿地问道。他知道,
陈舟这个时候来,绝不是来看他笑话这么简单。“不想怎么样。”陈舟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来,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交易?”李承乾冷笑,“我如今都这样了,
还有什么能跟你交易的?”“有。”陈舟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比如,你的命。
”李承乾的瞳孔,猛地一缩。陈舟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轻轻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你书房里,藏着一本《京都风闻录》。”李承乾的身体,
瞬间僵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5《京都风闻录》。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
在李承乾的脑海中炸响。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他猛地抬头,
死死地盯着陈舟,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你……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声音,
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甚至破了音。那本册子,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倚仗!
是他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建立起来的情报网络和黑料档案!是他未来掌控朝局,
平步青云的基石!除了他自己,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陈舟这个废物,这个罪臣之后,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我不仅知道。”陈舟看着他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还知道,里面记了些什么。”他慢条斯理地,像是拉家常一样,
随口说出了几件事。“户部尚书王大人,三年前,在城西偷偷置办了一座外宅,养了个外室,
还生了个儿子。”“兵部侍郎赵大人,去年冬天,曾私下与北狄的使者会面,
卖了三千匹战马的军情。”“还有当朝太子殿下……”“别说了!
”李承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打断了他。他全身都在颤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恐惧。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陈舟说的每一件事,都分毫不差!他真的看过那本册子!
完了。一切都完了。如果这本册子里的内容泄露出去,别说他李承乾,就是整个李家,
都会被那些疯狂的政敌撕成碎片!“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承乾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彻底怕了。眼前的这个书生,根本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羔羊。他是一条毒蛇!
一条掌握了他命脉的毒蛇!“我刚才说了,我来谈一笔交易。”陈舟站起身,
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你听好,我的条件有三个。”“第一,你李家,必须立刻,
马上,去官府撤销我们两家的婚约。而且,要对外宣称,是你李家有错在先,
自愿赔偿我精神损失费,一万两白银。”一万两!李承乾的眼睛,都瞪圆了。这个**,
简直是狮子大开口!“第二。”陈舟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你,李承乾,
必须亲自登门,到我府上,磕头认错。”“什么?!”李承乾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让他去给这个废物磕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第三。”陈舟的目光,变得冰冷而锐利。
“告诉我,当年我父亲的案子,你们李家,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前面两个条件,是羞辱,
是勒索。而这第三个条件,才是陈舟真正的目的。他要查**相!他要为父报仇!
李承乾愣住了。他没想到,陈舟最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他看着陈舟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中忽然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他要那本册子,
难道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而是为了……翻案?为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罪人翻案?疯子!
这个陈舟,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怎么样,李公子,这笔交易,你做是不做?
”陈舟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了回来。“我……”李承乾的嘴唇哆嗦着,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想答应。这三个条件,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他颜面扫地,
让李家成为整个京都的笑柄。可是,他能不答应吗?他的命脉,还攥在人家手里。那本册子,
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可能掉下来,让他万劫不复。
“我给你十息的时间考虑。”陈舟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十。”“九。”冰冷的数字,
像死神的倒计时,一下下敲在李承承的心上。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一边是家族的颜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