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
家里空荡荡的,都没回来。
苏妙看了眼中午带回来的饭菜,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想来狗蛋中午是回来过的。
她系上围裙,开始做晚饭。
饭用灶台上的大铁锅煮,柴火煮出来的米饭格外香,尤其是底下那层整块的锅巴,抹上霉豆腐,简直绝了。
可惜家里没有霉豆腐,天气又热,也不好自己做,她打算以后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卖的,有卖的就直接用钱买来吃。
饭煮好开始做菜。
两斤肉一次性做了,肥瘦分开。
肥肉切成薄片炼油,瘦肉切成丝备用。
辣椒去蒂洗净,切成细丝。
灶上只有一口大锅,煮完饭,做菜只能把柴火夹到后院的小炉子上,用小锅炒。
她将灶炉里的柴火用铁钳夹出来,放进后院小炉子里。
快速做了一道青椒炒肉,又炒了一盘青椒小西红柿。
现在的西红柿可不是后世那种,大棚里种出来的拳头大的西红柿,而是一种只有大拇指大小的小西红柿,当地人叫“浆果儿”,一般用来炒菜。
苏妙买的时候尝了一个,觉得味道不错,就多买了一些。
清洗的时候,她忍不住边洗边吃。
取了一半洗干净装在果盘里,当水果吃。
家里这么大,还有两个孩子,可竟然没有零食和水果,也不知道是陈沙子太抠还是注意到。
浆果儿配着青椒一炒,放点盐,就是一道十分下饭的菜。
炒菜的时候油烟有点呛,苏妙还特意戴上了口罩。
香味飘出去,隔壁立刻有动静。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爬上墙头偷看,苏妙看过去,他飞快躲起来,接着就响起喊声“狗蛋!你后娘在炒肉!赶紧回去,不然被你后娘吃光了!”
苏妙听得一头黑线。
这孩子,脑袋那么大,光长个头不长脑子。
没一会儿,狗蛋一溜烟跑回来了。
进门也不喊人,就直勾勾盯着锅里,眼巴巴的。
苏妙指了指他:“去给我拿一个装菜的盘子。”
狗蛋乖乖进厨房,拿了个盘子出来。
苏妙继续说:“去洗一下。”
狗蛋洗完,递到苏妙面前。
苏妙把锅从炉子上端下来,看着他:“站着干什么?”
狗蛋不高兴地抿着嘴:“碗。”
苏妙看着他,认真说:“我嫁给你爹了,就是你娘。你要是不想喊我娘,就跟你姐姐一样,喊我阿姨,苏阿姨也行。小孩子要有礼貌,见到长辈要打招呼,记住了没?”
之前带着他出去,见到人,他也是没有喊的。
苏妙就趁现在教教他。
狗蛋低着头不说话,只是把碗往前递了递。
苏妙故意叹了口气:“哎,有些人真是没良心,中午吃了我带回来的肉,晚上还要吃我做的肉,连喊一声都不肯,太没礼貌了。你是不是不想我当你后娘?那我走好了,以后不给你做肉吃了。”
狗蛋一下子急了,小声憋出两个字:“阿姨。”
叫是叫了,只是头埋得低低的,还有点不服气的样子。
苏妙也不逼他,接过碗装好菜,端上桌。
她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便问:“你姐怎么还没回来?按说这个点早该放学了。”
狗蛋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苏妙朝他招招手:“别盯着菜看了,等你姐回来一起吃。过来,先吃点浆果儿。”
两人刚吃掉半盘,陈招弟就背着书包回来了。
苏妙对姐弟俩说:“也不知道你们爹什么时候回来,连个信都没有,不等他了,咱们先吃饭。去洗手,洗干净,今天有肉吃。”
狗蛋早就等不及了,抢过盆子就去打水。
他人小,手不稳,水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紧张地看着苏妙,连陈招弟也一脸害怕,连忙捡起水瓢看了看,小心翼翼地说:“阿姨,水瓢没摔坏。”
苏妙正在盛饭,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不在意地说:“没摔坏就好,赶紧洗手来吃饭。”
两个孩子同时松了口气,飞快洗好手,乖乖坐在桌边的小凳子上。
苏妙把碗放到他们面前:“吃吧。”
她自己也动了筷子,青椒炒肉鲜香够味,浆果儿小炒清爽下饭,味道出奇的好。
吃完饭后,苏妙用罩子把剩菜剩饭罩好,免得苍蝇蚊子飞进去。
家里没有冰箱,剩菜也只能放一两天。
吃完饭,陈招弟洗碗后开始做作业,狗蛋拿着他的弹珠玩。
苏妙回房做瑜伽,半个小时后,烧水洗了个澡。
看两个孩子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去睡觉,苏妙说:“洗个澡,换干净衣服再睡。”
她烧了一壶热水,让陈招弟先洗,就在一楼客厅洗,不用费劲提上楼。
然后又烧了一壶开水,陈招弟洗完,就轮到狗蛋了。
姐弟俩都能自己洗澡,苏妙只需要帮忙倒水就行。
两个孩子洗碗,时间还没到八点,这个时候睡太早了。
苏妙来到陈招弟的房间,教两姐弟叠衣服、整理房间:“以后,你们的房间自己打扫,钥匙自己收好,这是你们自己的房间,我不会私自进来。”
她本意是尊重孩子的隐私,可在陈招弟和狗蛋听来,后娘这是开始让他们干活了,以后可能不能出去玩,一直干家务,不干就不给饭吃,不干就不给饭吃。
两人虽然听话地叠着衣服,脸色却都不太高兴。
苏妙没察觉到两个孩子的心思,见他们听话把房间收拾干净,衣服不再是杂乱一团后,便从口袋里摸出两毛钱,一人一毛递过去:“收拾的很干净,都很棒,这是奖励,拿着吧。”
“以后你们扫地、拖地、买菜、丢垃圾,干一次就记一朵小红花,五朵小红花换一毛钱。”
两个孩子把钱紧紧攥在手里,有些不敢相信。
陈招弟小声问:“阿姨,洗碗也有小红花吗?”
狗蛋也紧跟着问:“买酱油也记小红花?”
“丢垃圾也有吗?”
苏妙肯定地点头:“只要干活都算,但是不能马虎,碗要洗干净,地也要拖干净。”
姐弟俩瞬间双眼放光。
五朵小红花就是一毛钱,多干活,每天都能赚几毛钱,到时候就是小伙伴里最有钱的,能买冰棍,能买糖果……
想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地张嘴,一个说:“我去洗衣服!”
一个说:“我去提水!”
苏妙连忙拦住他们,指了指外面已经黑下来的天:“天黑了,不能出门,明天再干。今天早点睡觉,明天还有大事要做。”
明天是周天,法定假日,学生也放假。
而且刚好是五个月的开头,家家户户都要买这个月的定量粮食,是个大工程。
苏妙对两个孩子说:“快去睡觉,明天早点起来。”
她自己也回了房。
明天正好是结婚第三天,回门的日子,也不知道陈沙子明天休不休息,能不能陪自己回去。
这人一出门就没个消息,连晚上回不回来都不说,真不像个刚结婚的男人。
她想着想着,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陈沙子没有回家。
没有他的打扰,苏妙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了。
早饭都没吃,苏妙就和陈招弟和狗蛋,带上钱、票、副食本等证明,又拿了麻袋,一起出门买粮食副食。
街道上,全家出动的人家不在少数,都是朝着一个方向去的。
顺着人流走到买粮的地方,这里人很多,密密麻麻的挤成一团,拥挤程度堪比后来超市抢免费鸡蛋,苏妙看着都有点发怵,不敢往前挤。
她看向两个孩子,犹豫着说:“人太多了,要不我们等等,等人少了再进去?”
狗蛋用力摇头:“再等就没了!”
苏妙一愣:“每家的粮食都是定量的,怎么还会没了?”
狗蛋摇着头说不知道。
陈招弟也是刚到这个家没多久,以前一直跟着奶奶住在乡下大伯家,对这些也不清楚。
苏妙想了想,打算找人帮忙。
她在人群里瞅准一个刚从里面挤出来、膀大腰圆的妇女,上前拿出五毛钱,提出帮忙买粮食的请求。
那妇女一听有五毛好处,立马答应下来。
双方互相看了一眼证件,苏妙把钱、票、本都交给她,也不怕对方跑掉,知道了对方的单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不到十分钟,妇女就把苏妙家的定量粮食全都领了出来。
苏妙又问她方不方便帮忙送到家,愿意再出两毛钱。
女人拍着胸脯一口答应:“交给我吧!”
说完就扛起粮食,一路帮苏妙送到家。
路上闲聊时,苏妙才知道,这女人是肉联厂的,难怪长得又高又壮,力气也大得吓人。
将人送走,苏妙便开始收拾回门的东西。
陈沙子不在,她打算自己回娘家。
家里还有昨天的剩饭剩菜,她交代陈招弟热一热吃,自己则开始整理礼物。
带上昨天买的红糖、糕点,又从家里柜子里翻出一条烟、一瓶酒,拎上东西,骑上自行车就出发了。
太阳很晒,热的苏妙满头大汗,在路上看到有个戴草帽的女人,就问“大姐,你的草帽能不能换给我。”
不能说买,要说换。
苏妙从篮子里取出一把面条,面条是从空间里取出来的。
戴草帽的女人立即将草帽给苏妙,小心翼翼将面条收好,完事儿问苏妙“同志,你家里要弹棉花吗?”
她指着不远处,一个趴在水沟边上喝水的男人道“我们是出来弹棉花的,你若是要弹,给你便宜些,只需要给两把这样的面条就成。”
苏妙朝女人笑笑道“我家不用弹棉花,大姐,你们这是去哪里弹?”
女人灿烂的笑着道“去铁路边上,修铁路来了那么多人,听说到处找人修鞋,买草席,弹棉花,我们公社来了好些人,我们也是公社批准了才来的。”
不能私人做买卖,可村里批准了就不一样了。
见喝水的男人起身,将地上的长长的大木弓,木槌,压棉盘背起来走过来。
苏妙对女人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戴上草帽,快速骑车离开了。
苏妙娘家不在镇上,出了镇子还要再骑半个小时,才到一片厂区。
原主的爹娘就住在这片厂区宿舍里。
快到厂区的时候,苏妙左右看了看,看没有人,就从空间里取出一捆宽粉,一块好几斤重的牛肉,放到车头的篮子里。
两个儿子,放在娘家,她多带点好东西回去,也能让娘家人对他们好些。
刚进家属院,就有邻居发现了她。
“哟,苏妙回来了?”一个婶子热情地打招呼,眼睛往她身后瞟,“你男人没来?”
苏妙一边叫人“婶子好”,一边往里走:“他出差了,没跟我一起回来。我先回家,等会儿聊。”
天气热,她其实不想多说话,只想快点回娘家,就冷着脸,表明了不想闲聊。
可这里的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不怕她冷脸,也不怕她男人。
直接走到她面前,抓着她的手说话,其他在家的人,就跟听见集结号似的,三姑六婆纷纷从自家门里走出来,把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妙妙,你男人怎么没跟你回来?他是不是不想来?”
“妙妙,他对你好不好?不好你跟我们说,咱们这几十年的老街坊,不可能不管!”
“对对对,你说,你说!”
“妙妙啊,你春生哥的被厂里开除了,你看看能不能想个办法,让你家男人帮帮忙?不用正式工,临时工就行,临时工也成!”
一个接一个,七嘴八舌,吵得苏妙脑仁疼。
更过分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婆,直接上手扒拉她的车斗子,嘴里说着:“妙妙你带了什么东西来看你爹娘?”
掀开上面盖的布,露出底下那一大坨牛肉。
婆婆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嗓门大得一栋楼都能听到:“哎呀!你带了这么多肉回来?你爸妈真有福气啊!这是牛肉吧?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妙妙真有本事,嫁的男人一个比一个有本事,能买到这样新鲜的牛肉。”
“妙妙,这么多肉,你爸妈肯定吃不完,能不能匀一点给我家?”
苏妙深吸一口气,烦躁得恨不得骂人。
她懒得跟这些人掰扯,直接朝后院喊了一嗓子:“娘!爹!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我回来了!你们快来接一下!”
苏妙家不在前排,得穿过前面这两栋楼才到。
她声音不算大,但苏家的孩子应该就在楼下玩,应该能听到。
她没料错。
很快,大哥苏建国的儿子苏磊“噔噔噔”从后院跑出来,圆滚滚的身子挤开人群,惊喜地大喊:“姑姑!你来了!”
他仗着自己壮实的身板,一边推人一边喊:“让一让!让我姑姑回家!”
苏磊是这年头难得的胖子,虎头虎脑,一身肉,力气也不小。
他拉着苏妙的车头,硬生生从人群里闯出一条路。
苏妙跟着他快步往前走,低声问他:“你爷奶爹娘呢?吉祥如意在不在家?”
苏磊回道:“爷奶爹娘二叔二婶都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儿了。吉祥如意在家里,香香带着他们。”
苏妙加快脚步。
到了楼下,她把自行车锁好,姑侄两个提着东西上楼。
苏妙家的房子在二楼,靠右边那一户。
原本是三室一厅,算是这厂区里最大的户型了,还是托苏妙爸妈是厂里小领导和老员工的福才分到的。
可现在家里人多,大哥二哥结婚后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地方就不够用了。
大哥苏建国和大嫂生了苏磊,十三岁,还有八岁的苏香香。
二哥苏建华和二嫂生了三个:十岁的苏晴、九岁的苏凯、七岁的苏阳。
再加上吉祥和如意,整整十几口人,挤在三间屋子里。
客厅就被隔成了两个房间,只留了一张桌子的位置当作客厅。
做饭就完全在门口楼道里了。
苏妙还没进门,就听见孩子的哭声。
她听得清楚,是小儿子如意的声音,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加快脚步,一把推开门。
狭小的客厅里,八岁的苏香香坐在地上,抱着两岁的如意,手忙脚乱地哄着:“哦哦哦,别哭,别哭,等会儿姐姐就给你做饭吃……”
如意哭得满脸通红,一抽一抽的,根本哄不住。
苏香香自己也是个孩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不知道是急哭的还是被如意闹的。
她压根没注意到门被推开了。
苏妙看得鼻子一酸,走过去蹲下身,伸手:“香香,给我吧。”
苏香香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姑姑!你来了!”
苏妙把如意抱进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孩子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如意哭声小了些,但还是抽噎着,小手紧紧抓着苏妙的衣领不放。
苏妙一边哄孩子,一边问苏香香:“奶粉呢?去给弟弟冲奶粉。”
跟在后面的苏磊进屋道“我去泡奶粉。”
进了屋没一会儿,拿着空奶粉袋出来,脸上带着为难:“姑姑,奶粉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