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槐叔早就撑开大黑伞候在外:“少奶奶,您当心台阶滑。”
这称呼掷地有声,让苏青瓷眼皮跳了一下。
半年前领证那天,槐叔也是这么叫的。当时她还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豪门苦情剧剧组,尴尬得足足五秒没接上话。
她拢了拢披在肩头的宽大西装,包里的手机恰好震动。
苏青溦的微信卡着点跳出来。
【姐夫送的爱马仕康康我很喜欢,就是不知道姐姐怎么空着手回来?】
文字里那股耀武扬威的劲儿,隔着屏幕都能闻到。苏青瓷转头,看了一眼走在身侧的裴淮序。
这人做事滴水不漏,人还没到,礼先送进去了。能给苏家这帮吸血鬼每个人都备上一份挑不出错的重礼,这份周全,换做是她,自认做不到。
“淮序!哎呀,这大雨天的,快进屋快进屋。”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热情招呼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家大少爷苏霆舟连伞都没打,顶着残雨快步走下台阶。
平时在公司里颐指气使的苏副总,此刻腰弯出一个极为谦恭的弧度,脸上的笑挤出了好几层褶子。
“茶室备了上好的母树大红袍,就等你来品了。”苏霆舟直接略过了亲妹妹,引着裴淮序往里走。
苏青瓷落后半步。手机又响了,是李阮打来核对下周面料批次的。她停在花园游廊避风的角落,按下接听。
这通电话打了十分钟。挂断时,雨彻底停了。
她转过身,以为早该在茶室喝茶的男人,居然就站在两米开外的廊柱旁。
走廊光线昏暗,裴淮序单手插兜,视线越过中式庭院的漏窗,不知在看什么。
见她收起手机,他走上前,没说话,只是自然地伸手,将她搭在臂弯里那件沾了湿气的西装外套抽走,递给旁边的佣人。
两人并肩朝西厅走。
“下周要去沪城参加时装展?”裴淮序开口,嗓音平稳。
苏青瓷有些意外,她的行程只在个人工作室的公众号上发过:“是。去看看新一季的面料,顺便再去拜访一下李罄老师。”
“李教授。”裴淮序脚步未停,“我读研时,听过她几堂美学公开课。眼光独到。”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庭院中央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上。
初秋的雨后,香樟树开出了细碎的淡黄色小花。
裴淮序的视线定格在树冠,有那么一瞬间,思绪飘得很远。
那年也是在这棵树下,十六岁的苏青瓷被从乡下领回苏家,穿着并不合身的旧校服,被苏家人指指点点。可她偏过头,对着墙角的流浪猫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干净、明亮,没有阴霾,像一把刀,硬生生劈开他原本规整冷硬的世界。
只是,她全都不记得了。
西厅门廊外,裴淮序停下脚步。
槐叔适时上前,递上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丝绒锦盒。
裴淮序接过来,打开,推到她面前。
一枚白珍珠耳环静静躺在天鹅绒里。色泽温润,极简的切割工艺,没有多余的缀饰,却透着股清冷的贵气。刚好可以替下她原本戴着的那对略显繁复的巴洛克古董。
“伴手礼,顺手挑的。”他说。
苏青瓷接过盒子,这份顺手,未免太过精准。
“谢谢裴总。”
“我们已经领证了。”裴淮序看着她,“合法夫妻之间,少用谢字,另外……你该叫我什么?裴总?”
他理袖扣时,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素圈戒指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苏青瓷呼吸微滞。半年前的订婚仪式,走过场一般的流程,她亲手把这枚戒指推上他的骨节。这半年两人统共没见几面,他居然一直戴着。另外听他的口气,似乎是不满意她叫裴总?
就在苏青瓷犹豫要不要改口的时候,裴淮序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下颌线绷紧:“有个海外并购的视频会议,你先进去,我十分钟后到。”
苏青瓷点头,独自推开西厅的厚重木门。
大厅内的暖气夹杂着熏香扑面而来。
上一秒还满脸堆笑的苏霆舟,见只有她一个人进来,脸上的褶子瞬间消失,转为一片阴沉。
“裴总呢?”
“在外面接电话。”苏青瓷语气平淡。
苏霆舟走过来,压低声音,言语间满是警告:“苏青瓷,你最好搞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苏家从你十六岁养你到今天,不是让你在裴淮序面前装清高的!那个新能源的批文卡了半个月,你今天就算**了爬床,也得让他把字给我签了!”
话音刚落,沙发主位上的父亲苏鸿重重放下了茶杯。
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霆舟话糙理不糙。”苏鸿眼皮都没抬,“青瓷,联姻不是请客吃饭。裴家能给你苏家大**的体面,你就得拿同等的价值来换。别成天弄你那个破裁缝铺子,心思用在正道上。”
这就是她的血亲。
苏青瓷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只觉得可笑。二十年的错位,认祖归宗后,她不过是从乡下一个弃女,变成了明码标价的筹码。
二楼楼梯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苏青溦穿着一件高定酒红色礼服裙,佩戴着价值不菲的钻石项链,款款走下台阶。妆容精致得连一根头发丝都经过精心打理。
鸠占鹊巢的假千金,享受着最顶级的资源,反倒比她这个真千金活得更像豪门阔太。
“哎呀,姐姐怎么穿成这样就回来了?”苏青溦掩着嘴笑,“白衬衫都起皱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苏家苛待亲生女儿呢。刚姐夫送的爱马仕,我看着挺适合姐姐的,要不我借你背两天?”
句句扎心。
苏青瓷没理会她的挑衅,目光越过她,看向楼梯口的客房:“我去换件衣服。”
十分钟后,换了件干净的黑色针织长裙,苏青瓷走进餐厅。
巨大的长条餐桌旁,人已经落座。
苏鸿和苏霆舟特意空出了视野最好、最尊贵的主位,这是苏家用来讨好这位财神爷的直白手段。
苏青瓷直接走到餐桌最末端,拉开一把偏僻角落的椅子,坐了下去。
苏青溦坐在斜对面,翻了个白眼。
两分钟后,餐厅的门被推开。
裴淮序大步走进来,西装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质地考究的深色衬衫,领带扯松了些许。
“淮序,快来。”苏鸿立刻站起身,指着那个精心留出的主位,“这边坐。特意开了两瓶你喜欢的勃艮第红酒。”
苏霆舟也跟着站起来,拉开主位的椅子。
裴淮序的目光扫过全场。
空气中弥漫着苏家人迫不及待的谄媚。
他没有往主位走。
长腿迈开,径直走向餐桌最末端,在苏青瓷身边那把空椅子前停下,拉开,落座。
整个餐厅死寂。
苏鸿脸上的笑僵住了,手还尴尬地指着那个空荡荡的主位。苏霆舟更是站在原地,进退维谷。
“坐这就行。”裴淮序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声线没有起伏,“我不习惯离我太太太远。”
苏青溦手里的高脚杯晃了一下,酒液差点洒出来。
苏青瓷转头,看着身旁的男人。
这人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半年不见面的人,哪来的习惯?
菜品陆续上桌。
苏霆舟还在试图挽救气氛,端着酒杯凑过来:“淮序,那个新能源园区的规划案……”
“食不言。”裴淮序吐出三个字。
苏霆舟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憋得脸通红。
苏青瓷低头吃着自己盘子里的沙拉,今天这顿饭,出奇的痛快。
一双公筷伸了过来。
一块挑净了鱼刺的清蒸东星斑,稳稳落在她的餐碟里。
裴淮序收回手,没看她,只是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太瘦了,多吃点。”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苏家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传闻中手段狠戾、冷面绝情,温文尔雅的盛宇集团掌舵人,竟然会在饭桌上,屈尊降贵地给一个联姻摆设夹菜。
苏青瓷盯着那块**的鱼肉。
这顿饭,到底是谁在**谁,还真说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