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三百块买下麻烦那块怀表就躺在一堆破铜烂铁中间,盖满灰,
表盘玻璃上还有条头发丝一样的裂纹。德胜古董店的老板罗三爷正蹲在门口抽烟,
见我拿起那破玩意儿,眼皮都没抬:“三百,拿走。”我掂了掂,沉甸甸的,
拧开发条转了两圈,齿轮声沉闷,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老板,这表能走?”“能。
”他吐口烟,“就是走得不太准。”我乐了。古董店老板的嘴,骗人的鬼。但三百块,
亏不了哪去。我掏钱,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装表,动作快得像在甩烫手山芋。
等我走出门,忽然听见他在背后说了句话。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此物认主,转动需谨慎。”我回头,他已经转身进屋,招牌上的鎏金字褪得快看不清,
德胜两个字灰扑扑的,像随时要掉下来。那天下午五点,我在店里拆零件。
怀表内部做工精细得吓人,齿轮上刻着我看不懂的符文——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
倒像指甲盖大小的藤蔓纹路。我用小刷子清灰时,指肚碰到发条,表针动了一下。就那一下。
轰鸣声冲进脑子,像上万只蜜蜂同时振翅。我本能地松手,表摔在桌上,指针继续走,
走的是逆时针。一个人影从窗外划过。三秒钟后,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我冲过去扒着窗台往下看,血正从那个女人的身下慢慢散开,像一朵红梅在水泥地上绽放。
她的手还保持着上扬的姿势,手机甩出去三米远,屏幕摔成蛛网状。季晚棠。
这个名字从我嘴唇里滑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不认识她。
但我为什么知道她叫季晚棠?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尖叫的,有打120的,
有人拿着手机拍视频。我的腿发软,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手指还攥着那块怀表,攥得发白。
指针停了。停在五点半,正好是她坠楼的时刻。我有她的照片。手机相册里,一张张刷过去,
全是季晚棠——她在画室里调色,在河边写生,在咖啡馆对着镜头笑。
照片日期从三年前到今天,跨度大得离谱,但我全无记忆。每一张照片的拍摄者都是我,
可我翻遍记忆,找不到任何关于她的细节。她是怎么出现在我生活里的?她是谁?
为什么她会死在我窗外?这些问题砸在我脑子里,像石头一样疼。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点着灯翻手机,试图从任何记录里找到端倪。聊天记录里没有她,通讯录里没有她,
甚至社交平台她也没有关注我。但就是有照片。她在笑,她在哭,
她在雨里撑着伞回头看镜头——那些眼神和表情,
熟稔到像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捕捉到的瞬间。我盯着屏幕发呆,怀表在桌上发疯一样走针。
逆时针。咔嗒。秒针过十二——世界碎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碎了。
眼前的房间、手机、台灯、墙壁,全部像镜子一样裂开,碎成无数片白色光点。
我感觉自己在坠落,又像是在上升,耳边全是齿轮转动的咔咔声,夹杂着风吹散的呢喃。
“……记住……”“……别再转动指针……”意识重新凝聚的时候,我站在德胜古董店门口。
天光大亮。手机屏幕显示:昨天,下午两点。我低头看看怀表,指针正正常常地走顺时针,
表盘玻璃上的裂纹还在,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我知道不是。季晚棠的死,那滩血,
那些碎片——全是真的。只是我回到了死之前,回到了她还活着的时间。
我转身就冲向最近的写字楼。她住在七楼。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她住址的,
但双腿像被装了导航,电梯都等不及,直接跑楼梯上去。到了她家门前,我按门铃,
按到第三遍,门开了条缝。季晚棠露出半张脸,她穿着画画的围裙,袖口沾着蓝色颜料,
看我的眼神像看精神病。“你是谁?”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活着。
真真切切地活着。“我刚才……看到你要跳楼……”**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
她眉头皱起来:“我有病?我为什么要跳楼?”说完就要关门,我伸手挡住门板,
把那块怀表掏出来给她看。“这个东西,能让我回到过去。”她愣了一瞬。然后她低头,
盯着那块怀表看了很久。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手腕上,多了一个纹身。
昨天我见到她的尸体时,那只手是干净的,没有任何图案。但现在,她左手腕内侧,
刺着一枚逆时针旋转的钟表,线条纤细,像刚纹上去不久。“这纹身是什么时候有的?
”我问。她立刻把手缩回去,神情警惕:“你跟踪我?”“不,我……”“门关上,
不然我报警。”砰。我被关在门外,听见里面反锁的咔哒声。**在墙上,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没死,我成功了。怀表真的有用。但那个纹身是哪来的?我盯着自己拿表的手,
忽然觉得眼皮发痒。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镜前,我仔细看自己的脸。左眼皮上,
有一道极淡的印记。很小,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是图案,
弯弯曲曲的线条组成一个圆,中间有几根不规则的细线,像极了一枚钟表。和她手腕上的,
一模一样。我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画面里的我,站在消防通道的灯光下,面色苍白,
眼神惊慌。但我正看着镜头左上方——那是墙壁和天花板交界的位置——唇角微微上扬,
像是在对谁笑。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再看向屏幕的时候,手机里那个我,还在笑。
我手一抖,手机砸在地上,后盖摔裂了。晚上十点,我坐在出租屋里,把怀表拆了装,
装了拆,手指一直在抖。手机被我扣在桌上,不敢看摄像头,不敢**。但忍不住。
我还是翻出了相册,刷着季晚棠的照片。很不对劲。所有照片,都变成了黑屏。
不是被删除了,是整张照片的像素直接消失,只留下一片纯黑,像那些影像从来不存在过。
我退出去查文件详情,照片还在,缩略图也正常,但点开就是黑的。从头到尾,一张不剩。
只有一张除外——那个她还不知道我要拍她,正在低头调色的侧影,边缘还留着一小块背景,
能看见她画板上未完成的一幅画。画的内容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燃烧的钟楼前。
构图很怪,男人既像要走进去,又像正要走出来,手里握着一块发光的怀表。
下面的签名日期是昨天。也就是她死那天。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盯着天花板想她说的那句话。她不认识我。我手机里有她几年的照片,但她不认识我。
那我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为什么她的死会触发怀表?为什么——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很安静,过了十几秒才有人说话,是季晚棠的声音。
“你白天说的那件事……”她的呼吸有点急,像是在犹豫什么。“你是认真的?
”我握着手机坐起来:“是。”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爆发出一阵乱七八糟的噪音,
像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然后是尖叫。“救——!”电话断了。我回拨,无人接听。再拨,
关机。我冲出房间,连鞋都没换,打车到她家楼下。电梯还没到我就直接蹦楼梯上去,
一层层跑得肺都要炸了。门是开着的。走廊灯亮着,屋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客厅的电视机屏幕碎了,茶几翻倒,杯子摔了一地。画室的灯开着,她趴在画板上,
头发乱得像被扯过,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但她还活着。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哆嗦,
右手死死攥着一张画纸。“有人……刚才有人进来……”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要抢我的画……”我蹲下去看她的脸,左脸颊有红肿的巴掌印。她抓着我胳膊,
指尖嵌得很深,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他说……不准我画那个钟楼。
”我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张画纸上。就是那个背影。她画完了。男人的脸被画出来了。
和我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我把我自己画进了她的画里。
季晚棠的画室一夜之间变了样。她说那幅燃烧钟楼的画已经画了三个月,
最开始只是一个噩梦里的场景,然后每天醒来她都会往上面添细节,
像被什么东西驱使着完成它。画到第三个月,男人的脸逐渐成形,
她才觉得不对——那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人物,
而是一张真实存在的、她似乎在某个远方见过的人脸。我的脸。“我不认识你,
”她指着画板上的我,“但我知道你的名字。沈砚。”我叫沈砚。这事我没跟她说过。
她说那个名字是她梦里有人喊出来的,一遍遍地喊,像在叫她记住。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总觉得哪里不对。画里的钟楼,指针不是指向某个具体时刻,而是全部指向天空,
像一条被吞噬的钟表的手臂。钟楼下的火焰不是向上烧的,是向下流的,
像红色的水一样倒灌入地面,被那些裂缝吸收。而画里的我,脸是朝外的。不是看钟楼,
是看着画布外。像在看着她。也像在看着我。她打了个寒颤,
把画布翻过去扣在墙上:“我不想画了。”我看着她手腕上的纹身,在灯光下泛着青色的光,
图案比下午更深了,像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皮。那枚钟表印记,
好像也变深了。凌晨一点,我回到家,把那块怀表放在了枕头底下。闭上眼的时候,
我听见细碎的齿轮声,还有那个声音。
“……记住……”“……别再转动指针……”可我根本睡不着。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白天我无意中刷到一张手机里的旧照片,是自己的脸。
那张照片拍摄于三个月前,是我站在德胜古董店门口的画面。照片里,我正看着镜头笑。
而我手里拿着的,是一块怀表。不是新买的,是早就有的。所以……到底是我今天买了它,
还是三个月前就已经拥有了它?我翻出那个牛皮纸袋,把怀表倒出来,抓起手机翻相册。
三个月前的照片还在。德胜古董店门口,我,怀表。日期,拍摄时间,地理位置,全对得上。
但我对那张照片,毫无印象。我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去过德胜,
想不起来那个照片是谁拍的,想不起来那块怀表当时为什么会在我手上。
就像我的记忆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然后用别的什么东西填了回去。
而唯一能让我感觉不寒而栗的是——照片里的我,手里握着的怀表,
指针指向的方向不是任何时刻。它指向的是我自己。像在说——我在等你。等我发现这一切。
等我想起那个不该被记住的名字。我坐在床边,握着怀表,手不自觉地放上去,
想把指针再往回拧一圈。耳边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清晰到像有个人贴着我的耳朵在说话。“沈砚,别转。”“我是你。”“是未来的你。
”我猛地松手。怀表掉在被子上,指针颤了颤,终于停了。但我的手指还在抖。
因为那个声音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第九次轮回,已经是极限了。”“而你现在,
才刚开始。”第2章第一次被夺走的“记忆”三天。从她从坠楼边缘活下来算起,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查了所有能查的东西——季晚棠的家世、住址、生活习惯、社交账号,
甚至她的画室进出的每一个陌生人。我能确定的是,
那天晚上闯进她家的人没有留下任何物理痕迹,没有指纹,没有脚印,
监控摄像头也正好在事发前一天坏了。像是一只手,精确地抹掉了所有蛛丝马迹。
怀表很安静。我每天拿出来看几次,它走得时快时慢,指针偶尔会逆向跳动一小格,
然后又恢复正常,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在做小动作。我试过再转动发条,但拧不动,
像被什么东西卡死了。我开始忘记一些东西。先是初恋的脸。我知道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初恋,
我应该记得她的长相。可每次我想回忆那张脸,脑子里就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五官像被打上了马赛克,连头发颜色都说不清。然后是我妈的长相。不是完全忘记,
但很模糊。我记得她笑起来有法令纹,记得她爱在阳台上晒太阳,
但具体到她眼睛的形状、她鼻子的轮廓,我全画不出来。它们像一些被水泡过的墙纸,
在记忆的墙壁上软塌塌地往下掉,越来越淡。我翻相册。和季晚棠的那些照片一样,黑屏。
我妈的照片,初恋的照片,全黑了。第二天的缩略图还在,但点进去只剩纯粹的黑,
连边角背景都没有了。我情绪上涌,可那种悲痛的强度却在变弱。
像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我记得我应该很悲伤,但我感觉不到。我开始怀疑,
那些照片是不是本来就是我伪造的?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过什么初恋?
可我为什么又能准确地说出她的名字?季晚棠。我只能记住这个名字。而这个名字,
和我眼皮上的印记一样,像烧进骨头的烙印,怎么都抹不掉。第四天晚上,
我正在整理季晚棠发来的监控截图,突然胸口一阵剧痛。那种痛从头贯穿到脚底,
像有只手在胸腔里抓住我的心脏狠狠拧了一圈,然后身体一轻。我又听见了齿轮声。逆时针。
咔嗒。世界再次碎了。这次我没有站在古董店门口,没有站在季晚棠的家楼下。
我直接站在她坠楼的那个路口,时间显示是傍晚六点半,比她第一次死亡的时间晚了半小时。
我喘着粗气找她。没有。她不在那个窗口。我冲上楼,她家的门是开着的,
烟雾从里面冒出来,浓得呛人。走廊里的消防警报在响,火舌从厨房往外舔。她死在厨房。
煤气泄漏,然后火花引发爆炸。法医的报告上写着:当场死亡。我瘫坐在走廊里,浑身发抖。
不是跳楼。她第一次死是跳楼。这一次,是火灾。死亡方式变了,但时间点——分毫不差,
仍旧是傍晚六点半。我再次转动了怀表。我强迫自己冷静,赶在火灾发生前半小时到达现场,
然后强行破门把她拖出来。她挣扎着骂我神经病,直到厨房的煤气味扑到她鼻子里,
她才安静下来,眼神里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她活下来了。
但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一段语音,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沈砚,
我今天发现一件事。”“我画板底下的草稿,有一张是你。”“但那张草稿的边角,
写着一行字。”“不是我写的字。”她发来一张照片。画板的边角,
用深褐色的颜料写了四个字,字体端正,力道很大,像针尖刻进木纹里。“别救我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十分钟,然后翻了翻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密码输错三次。
不是我的密码。我试了一次又一次,试了七八种组合,全错。最后我用找回密码的功能重置,
才重新登录上。可当我看到交易记录的时候,我愣住了。最近三个月的消费记录里,
有十几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交易——每周二固定在一家叫“时光”的咖啡店消费,
每周五去一家叫“回声”的书店买书。我从不喝咖啡,也从不逛书店。但我有消费记录。
像另一个人,一直在用我的卡。我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突然空了很大一块。
我想不起来自己童年住过的街道名字。想不起来母亲是哪一年去世的。
想不起来初恋的名字——不对,我记得她叫季晚棠。不,我记忆里的初恋不是季晚棠,
但我就是想不起那个真实的名字,像有人用橡皮把那个地方擦干净了。我翻通讯录,
翻社交软件。没有任何痕迹。像那个人从未存在过。我去洗澡,路过客厅的穿衣镜时,
我注意到自己的左眼皮上,那个钟表印记变了。比之前多了一圈齿轮。我用手摸,
能摸到凹凸不平的触感,像这东西在皮下生长,嵌进了真皮层。而季晚棠手腕上的纹身,
我只瞥了一眼——多了两圈齿轮。她的图案在飞速变化,像在替我的轮回做笔记。深夜,
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季晚棠发来一句话。“我今天画了一幅新的。”“一个男人在戴怀表。
”“那个男人,我觉得是你。但画里的你,手腕上也有这个纹身。”她发来照片。
画中人的脸上戴着一个面具,面具上刻着一枚倒走的钟表。他的左手扶着自己的头颅,
右手握着一块怀表,银链垂在膝盖上。而他的眼睛,透过面具的两个孔洞,
直勾勾地看着画外。像在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我翻着手机,
翻到那张三个月前我在古董店门口的照片。这次我注意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
照片的背景里,古董店的橱窗反射出一个影子——一个女人,长发,穿着深色衣服,
站在马路对面,正在看着镜头这边的我。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像素不够清晰,
人影很模糊,但隐约能分辨出,她手里也拿着一块怀表。
我尝试把这个影子和我记忆里的任何人比对。不行。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
可她把我的照片发给季晚棠的时候,季晚棠回了两个字:“是他。”我盯着那两个字发呆。
是她拍的?她认识季晚棠?那她和我又是什么关系?我拨季晚棠的电话,没人接。再拨,
直接转语音信箱。我换了个号码打,接起来了,但那头传来的不是季晚棠的声音。是风声。
和齿轮声。还有一声极低的笑。我握着电话,背脊发凉:“你是谁?”那边没有说话,
只是让齿轮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频轰鸣。然后电话断了。我回拨,关机。
我已经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间了。不,我能分清——时间在正常流动。
但我的记忆像一堆被揉碎的拼图,东一块西一块,怎么也拼不回完整的样子。我低头看手机,
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名字。没有头像。没有电话号码。只有两个字:别转。我愣住了。
这个人的名字就叫做“别转”。我没有存过这个联系人。也不可能是别人存的,
因为我的手机有密码,没有脸纹,谁会进来?我点开“别转”的个人信息,没有通话记录,
没有短信记录,没有聊天记录。像幽灵。我盯着这个名字,手指不自觉地想点删除,
但点不下去。因为那个名字旁边,有一个灰色的头像。虽然模糊,
但我能辨认出来——那是我的侧脸。在某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穿着我从没穿过的衣服,
站在某个我从没见过的钟楼前,手里握着一块发光的怀表,正回头看着镜头。照片里的我,
眼神疲惫。但嘴角在笑。和那天镜子里,手机里的我,一模一样的笑容。
我翻到那张照片底部的拍摄日期:三个月前。那天,我应该在德胜古董店买下那块怀表。
可照片上,我已经在老远处,站在一个我从不知道的地方,握着它了。这不对。很不对。
我像是陷入了某种齿轮咬合的逻辑陷阱——如果那张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那三个月前的我,
就已经拥有了怀表。可今天的我,明明是我今天才买的。所以是我失忆了,
还是时间出了问题?或者……是怀表本身,有人在用它?我坐回沙发上,
忽然觉得屋子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不是我的。我转头四顾,客厅空荡荡的。
但我的目光落在墙上,那里出现了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字体潦草,
像是紧急中留下的记号。“你已经用了三次。我建议你在第十次之前,
找到怀表真正的‘指认对象’。”这行字的右下角,画着一个箭头,箭头指向窗外。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街对面,德胜古董店的招牌在路灯下隐隐发亮。
罗三爷就站在店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我这边的窗口。
他的表情不辨喜怒,整个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雕像。
我下楼去找他。他看见我走来,没有惊讶,只是把嘴里的烟头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你已经用了三次。”他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话。我盯着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一张烫金名片,正面只印了一个字:“罗”。
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我要借着路灯的光才能看清。“别问我是谁,问你自己到底想救谁。
”我愣在原地。他把名片放进我手里的那个瞬间,
我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低头一看,
皮肤上出现了一个极淡的印记——像刺青的残留,颜色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一枚逆时针旋转的钟表。和我眼皮上的一模一样。也和季晚棠手腕上的一样。
罗三爷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进店里。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说了句话,
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缝隙。“她等了你很久。”“别让她等到第十次。”门关严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张名片,盯着手腕上那个半透明的钟表印记,
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台快过载的老电脑,散热风扇狂转,却什么都处理不了。
我往回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季晚棠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来了。
”我还想问什么。但消息被撤回了。我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她没再发任何东西。
而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钟表印记,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三个月前,
我第一次站在德胜古董店门口的时候,我手腕上也有一枚这样的印记。那时候我没在意。
因为我以为那只是蹭上去的灰。第3章记忆的沙漠与第五次轮回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左眼皮上的钟表印记已经清晰可见了。不是幻觉。不是角度问题。
就是一枚逆时针旋转的钟表,齿轮外露,针尖指着三点钟方向。我用湿毛巾使劲搓,
皮都搓红了,那印记纹丝不动,像生来就在那里。手机相册里,季晚棠的照片又少了三张。
第一次轮回后,我手机里她站在天台边缘的背影照变成了黑屏。第二次,
她坐在画室窗前的侧脸照消失。现在是第三次轮回结束的第四天,
我连她蹲在巷子里喂猫的那张生活照都想不起来了。照片黑屏,记忆也跟着黑。
我疯了似的翻手机,翻相册,翻朋友圈——所有关于她的痕迹都在慢慢消退,
像被谁用橡皮一块块擦掉。而最恐怖的是,我发现自己能回忆起的季晚棠越来越少。
她的脸还在,但声音在模糊。她的笑还在,但哪个场景里的笑,我记不清。
甚至她第一次跟我说“沈砚,你做我模特吧”那句话,似乎也正在从记忆边缘剥落,
像墙皮一样,一碰就掉渣。那天傍晚,我去画室找她。季晚棠正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笔,
侧脸被夕阳勾出柔和的轮廓。她看见我进来,笑了:“你来啦?正好,
帮我看看这幅画——”画布上是一幅从未见过的场景:风暴中的古寺,塔尖被乌云撕碎,
钟楼燃烧,火焰映红了半个天际。无数个人影跪在祭坛前,那些人影没脸,全都低着头,
双手捧着什么东西。我盯着那些跪拜的人影,后背忽然发凉。这些人的姿势,
跟我转动怀表时的姿势一模一样。“什么时候画的?”我问。“昨晚。”季晚棠皱眉,
“很奇怪,我明明没去过这种地方,但画的时候手根本停不下来。好像有人在脑子里催我,
说快画,快画,来不及了。”“什么来不及?”她摇头,
眼神里闪过一瞬陌生的光:“不知道。画完才反应过来,这地方我好像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钟表纹身。三天前还只有一圈齿轮,现在已经多了一圈。
两圈齿轮互相咬合,针尖指着三点方向——跟我眼皮上的印记一样。“季晚棠,”我突然问,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她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确认一下。”“上周四啊,你在我楼下看我画画来着。忘了?”我没忘。
但我想知道的是,她记不记得自己死过三次这件事。答案很明显——不记得。
每一次救活她之后,她对死亡那段时间的记忆就完全消失,
连带着我对她的记忆也被抹掉一块。像交易。我用记忆换她的命。夜里我躺床上,
盯着天花板数钟表声。怀表放在床头柜上,指针每过一秒,齿轮就咔哒响一声。
我在心里计数,看它走到什么位置会停——前三次都是在我数到某个特定数字时,
指针自动逆时针转半圈,然后一切重新来过。可这次,指针一直没停。我翻身,
伸手去够怀表,想看看是不是坏了。指尖刚碰到表壳,房间忽然暗了一瞬。
那不是什么灯光闪烁,是真正意义上的黑暗——连窗外的路灯都消失了,
像整个世界被人关掉了开关。紧接着,怀表发出声音。“沈砚。”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
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像有人贴着我的颅骨说话,声音又急又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你已失去28%的记忆,包括你的名字来源、母亲的死因,以及你买怀表那天的所有细节。
”我的手猛地一抖。买怀表那天的细节……我记得。我在德胜古董店,花了三百块,
罗三爷蹲在门口抽烟——等等。罗三爷长什么样?我脑子里那间古董店的门脸开始模糊,
像旧照片在水里泡太久,颜色一块块洇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