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敲打在身上,起初是刺痛,后来渐渐麻木。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远离李宅那片灯火通明的混乱。不知走了多久,雨势渐小,她终于摸到了一处破旧的檐下暂避。
天快亮时,雨停了。晨曦透过云层,照亮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李梦瑶找到一条浑浊的小河沟,就着水面,看到自己狼狈的倒影: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粗布衣服紧贴在身上,哪里还有半分贵族小姐的模样。
她伸出手,掬起一捧水,慢慢洗净脸上的泥污。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枚藏着最小一份银元的荷包,走进雾气弥漫的街市。
在一个人声鼎沸、充斥着挑夫和菜贩的早市摊子,她买了两只热腾腾的菜包,蹲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完。粗糙的面皮,咸味的菜馅,对她而言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旁边一个扛麻包的汉子打量了她几眼,嘟囔道:“哪儿来的妹子,这么早出来讨生活?”
李梦瑶——不,从现在起,她是林秀了,一个她预先想好的、最普通不过的名字——低下头,没有回应。食物的温热和陌生的自由感,一点点驱散了身体的寒冷和内心的惶惑。
她需要找一个最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然后,设法买一张去上海的车票。路还长,每一步都需谨慎。她摸了摸怀中硬邦邦的手枪,又按了按缝在贴身处的银元,最后,指尖触到了那张剪报粗糙的边缘。
晨光越来越亮,照亮她前行的路。身后那座精致的牢笼,连同“李梦瑶”这个名字,都已在昨夜的大雨中,“溺毙”于冰冷的荷花池底。而前方,纵然荆棘遍地,却是她自己选择的、可以呼吸的天地。
林秀在雾气未散的街市里又走了两条街,终于在一个挂着褪色“茶”字旗的巷口,看到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悦来客栈”,字迹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客栈的门脸窄小,砖墙斑驳,二楼窗户的糊窗纸破了几处,用旧报纸潦草地贴着。这正是她需要的——不起眼,廉价,不会多问。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门内光线昏暗,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烟草和隔夜饭菜的气息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就着一盏油灯缝补衣服,听到脚步声,抬起一张略显浮肿的脸。
“住店?”妇人眼皮都没全抬,语气平淡。
“是。”林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低哑一些,带着刻意模仿的、她观察到的市井女子那种略微疲惫的调子,“最便宜的单间,住一晚。”
妇人这才放下针线,打量了她一眼。林秀身上粗布衣裳半干,沾着泥点,头发虽然简单拧过,仍有些蓬乱,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苍白憔悴,完全是一副落魄赶路人的模样。“通铺一晚五个铜子,单间贵点,八个铜子,包一早的热水。”妇人报出价钱。
林秀从荷包里数出八个铜子,轻轻放在柜台上那被磨得发亮的木面上。铜钱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她注意到自己数钱的动作还不够熟练,指节有些僵硬。
“叫啥?打哪儿来?住几天?”妇人一边收钱,一边拿出一个边角卷起的簿子,舔了舔手指,准备记录。这是林秀预料之中却依旧让她心跳微微加速的环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