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以为，这会是他们关系的转折点。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林薇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她伸手摸了摸沈岸睡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余温。

浴室传来水声，他在洗澡。

林薇坐起身，看着凌乱的床单，脸颊微红。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美好得不真实。但身体的酸痛提醒她，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沈岸从浴室出来，已经穿戴整齐。他看着坐在床上的林薇，眼神有一瞬间的柔软，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疏离。

“早。”他说。

“早。”林薇小声回应，拉起被子遮住自己。

“今天我要去机场接个重要客户，”沈岸一边系袖扣一边说，“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

林薇点点头：“好。”

沈岸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她：“你...好好休息。”

门轻轻关上。林薇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甜蜜，又带着不安。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薇薇，听说昨晚沈岸带你去宴会了？”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还维护你了？太好了，这说明他开始接受你了。”

“嗯。”林薇应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

“你要抓住机会，薇薇。”母亲压低声音，“林家现在全靠沈家了，你得想办法巩固自己的位置。最好能有个孩子...”

“妈！”林薇打断她，“别说了。”

挂掉电话，林薇坐在床上发呆。她爱沈岸吗？这三年，她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习惯，再到如今的...期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的导师陈教授。

“林薇，巴黎艺术学院的交流名额批下来了！”陈教授兴奋地说，“下周一出发，为期三个月。你不是一直想去进修吗？这是难得的机会！”

林薇愣住了。这是她申请了两年的项目，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了。巴黎艺术学院，她梦想中的学府。

“我...”她迟疑了。如果是昨天之前，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现在...

“还犹豫什么？”陈教授不解，“这个机会多少人抢破头，我知道你结婚后一直没放弃画画，这是实现梦想的好时机。沈家那边，应该不会反对吧？”

“我考虑一下，教授。今天给您答复。”

挂断电话，林薇心乱如麻。她走到画室，看着满墙自己的作品。

手机第三次响起，是航空公司的短信提醒：【您预订的航班MU7731，巴黎，3月18日09:45起飞，请提前三小时到达机场办理值机】。

她忘记自己之前预订了机票，想着如果录取了就改签。现在看来，一切都太巧合了。

林薇决定等沈岸晚上回来，和他谈谈。如果他能支持她去巴黎，如果他们的关系真的有进展...也许她可以延期，或者缩短进修时间。

她等到深夜十一点，沈岸还没回来。打他电话，无人接听。

凌晨一点，沈岸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林薇在客厅等他，见状连忙上前扶他。

“怎么喝这么多？”她轻声问。

沈岸甩开她的手，摇摇晃晃地往楼上走：“客户难缠。”

林薇跟上去，帮他脱掉外套，倒水给他。沈岸坐在床上，眼神迷离地看着她。

“林薇。”他叫她。

“嗯？”

“你为什么嫁给我？”他问，声音含糊。

林薇顿了顿：“因为家族安排。”

“对，家族安排。”沈岸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讽刺，“我也是。我们都身不由己。”

“沈岸，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林薇在他身边坐下，“我拿到了巴黎艺术学院进修的机会，下周一出发，三个月。我...”

“去吧。”沈岸打断她，仰头喝光杯中的水，“反正你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岸躺下，背对着她，“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问我。”

“我明白了。”林薇轻声说，起身离开主卧。

周一一早，林薇拖着行李箱下楼。沈岸已经坐在餐厅看报纸，面前摆着咖啡。

“我走了。”林薇说。

沈岸抬眼看了看她和她的行李，点点头：“一路平安。”

司机送她去机场的路上，林薇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泪水无声滑落。这座城市，这个家，这个男人，她爱过吗？也许吧。但现在，她只想逃离。

在机场，她办理了登机手续，过了安检。登机前，她犹豫了很久，还是给沈岸发了条短信：【我登机了，三个月后回来。保重。】

沈岸没有回复。

沈岸看到林薇的短信时，正在开会。他扫了一眼，没有回复，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会议冗长而乏味，等他结束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三点。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老爷子打来的。他回拨过去。

“沈岸，你看新闻了吗？”老爷子的声音异常严肃。

“什么新闻？”

“林薇的航班...MU7731，从巴黎飞过来的那班，在阿尔卑斯山区失联了。”

沈岸的手一紧，手机险些滑落：“什么？”

“刚出的新闻，说雷达信号消失，可能...坠毁了。”老爷子的声音低沉，“搜救队已经出发，但山区天气恶劣，恐怕...”

沈岸挂断电话，手指颤抖着打开新闻网页。头条新闻赫然在目：【法航MU7731航班失联，机上228人生死未卜】。

航班号、时间、航线...全都对得上。林薇就在那架飞机上。

沈岸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盯着屏幕，那些字像针一样刺进眼睛。不可能，她早上才走的，怎么可能...

手机又响了，是航空公司打来的，确认林薇是乘客之一，通知家属等待进一步消息。

沈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回家的。别墅空荡荡的，林薇的画室门开着，他走进去，看到满墙的画作。有风景，有静物，有几幅...是他的肖像。

画中的他或站在窗前，或坐在书房，都是他未曾察觉的时刻被捕捉下来的。林薇画得很好，捕捉到了他眉眼间的冷淡，也捕捉到了他偶尔流露的疲惫。

其中一幅，是他昨晚在宴会厅维护她时的侧影。画纸还是湿的，她应该是昨晚或今早画的。画中的他，眼神坚定，手臂护在她身前。

沈岸伸手触摸那幅画，指尖沾上了未干的颜料。他忽然想起昨晚，她在他怀中颤抖，眼泪浸湿他的胸膛。想起她问他：“你也会为我生气吗？”

他没有回答。

客厅里还放着她没喝完的半杯水，卧室里还有她的气息。这个他三年来一直视为牢笼的家，此刻因为她的离开而显得空旷得可怕。

搜救持续了三天。第四天，新闻确认了最坏的消息：【MU7731航班残骸在阿尔卑斯山南麓被发现，无人生还】。

沈岸看着电视画面里那些散落在雪地上的飞机碎片，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白。林薇的名字出现在遇难者名单上，官方发布了，林家接到了正式通知。

葬礼那天，下着小雨。林薇的衣冠冢立在墓园，来的人不多。林母哭得几乎晕厥，林父瞬间苍老了十岁。沈岸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墓前，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

有人窃窃私语：“沈岸看起来一点也不伤心。”“本来就没感情吧，商业联姻而已。”“可怜林薇，到死都没得到丈夫的爱。”

沈岸听见了，但他没有反应。他只是盯着墓碑上林薇的照片——那是他们结婚时拍的，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容羞涩而温柔。他记得那天，他全程冷漠，甚至没有对她笑过。

葬礼结束后，沈岸回到空荡荡的别墅。他走进林薇的画室，一幅幅看她的画。在角落的画架上，盖着一块布。他掀开，是一幅未完成的画。

画中，是两个相拥的身影在夜色中。背景是宴会厅的阳台，远处是城市灯火。男人抱着女人，女人依偎在男人怀中。虽然脸部细节还未完成，但任谁都能看出，那是他和林薇。

画布一角，有一行小字：【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李商隐的诗。她在画这幅画时，心里在想什么？是否以为，他们终于有了“心有灵犀”的可能？

沈岸瘫坐在地上，终于崩溃。他抱着那幅未完成的画，像个孩子一样痛哭失声。

“林薇...”他哽咽着喊她的名字，“对不起...对不起...”

林薇“去世”后，沈岸变了。

他不再参加社交活动，将所有精力投入工作。沈氏集团在他的带领下扩张迅速，但他脸上再没了笑容。那个曾经在商场上游刃有余、偶尔还会与朋友把酒言欢的沈岸，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工作机器。

他保留了林薇的画室，一切维持原样。每周，他会亲自打扫，小心擦拭每一幅画。那幅未完成的《昨夜星辰》，他请最好的修复师做了保护处理，放在卧室里。

沈老爷子来看过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向前看。”

三个月后，沈岸去巴黎出差。工作结束后，他让司机开车去阿尔卑斯山。飞机失事地点已经清理完毕，但当地人在附近立了一个小小的纪念碑，上面刻着所有遇难者的名字。

沈岸找到“林薇”两个字，手指轻轻抚摸那些刻痕。山风呼啸，吹得他大衣猎猎作响。随行的助理小心翼翼地问：“沈总，要献花吗？”

沈岸摇摇头，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

那天晚上，在巴黎的酒店，沈岸做了个梦。梦里，林薇坐在画室窗前，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回头对他笑：“沈岸，你看这幅画怎么样？”

他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动脚步。然后画面一转，是飞机坠落的瞬间，林薇在尖叫，而他站在地面上，无能为力。

沈岸惊醒，浑身冷汗。他走到窗前，看着巴黎的夜色，第一次认真思考：如果他当时挽留她，如果他没有那么冷漠，如果他早点承认她的存在...结局会不会不同？

回国后，沈岸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他出席艺术展览，资助青年画家，甚至在家里请了位美术老师，开始学画画。

“沈总怎么突然对艺术感兴趣了？”有人好奇。

沈岸只是淡淡回答：“亡妻喜欢。”

一年后的同一天，沈岸推掉了所有工作，独自在家。他走进画室，看着林薇的画，忽然想起什么，开始翻找她的遗物。

在一个旧箱子里，他找到了林薇的日记本。他从未知道她有写日记的习惯。

犹豫了很久，沈岸翻开了第一页。

【20xx年3月15日，晴。今天见到了沈岸，我的未婚夫。他很冷淡，但长得真好看。妈妈说我要努力让他喜欢我，可是...怎么努力呢？】

【20xx年6月10日，雨。婚礼。他没有笑。我也不想笑，但必须笑。爸爸说林家全靠这次联姻了，我不能任性。】

【20xx年9月3日，阴。住进沈家三个月了。沈岸从不主动和我说话。今天在走廊遇到，他点了下头就走过去了。周伯说少爷性子冷，让我别在意。可我是他的妻子啊...】

【20xx年12月25日，雪。第一个圣诞节，一个人过。沈岸有宴会，没带我。画了一幅雪景，还不错。】

日记一页页翻过，沈岸的心一点点揪紧。透过这些简单的文字，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林薇——孤独，敏感，渴望被爱，却从不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