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市局刑警支队的警车闪烁着红蓝警灯，将整栋自建小楼围得水泄不通。
初一的早晨，邻里街坊原本都穿着新衣服准备出门拜年，此刻却全挤在警戒线外，指指点点。
“哎呦，那不是老顾家的大闺女吗？怎么盖着白布被抬出来了？”
“听说昨晚被活活冻死在院子里了！造孽啊，大年三十晚上把亲闺女绑在架子上！”
“我昨晚就听见他们家院子里放加特林放得震天响，还以为是热闹呢，合着是在折腾孩子啊！”
“平时就看他们偏心小女儿和小儿子，大闺女天天起早贪黑干活，没想到居然心狠到这种地步！”
那些平时被顾明山和苏文慧极力掩饰的偏心与冷漠，在这一刻被邻居们的唾沫星子撕得粉碎。
客厅里，刑警队长面色严峻地坐在沙发上，记录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顾先生，根据现场勘查和初步尸检报告，死者手腕处有深达骨膜的机械性压迫勒痕，体表多处轻度火药灼伤，口腔被工业强力胶带封堵超过两个小时。”
刑警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这家人虚伪的面皮。
“死者本身患有严重的法洛四联症，也就是常说的复杂先心病，这种身体状况是绝对不能受到剧烈声光**和严寒冷冻的，这一点，作为亲生父母，你们不知情吗？”
顾明山双手抱头，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指缝间渗出痛苦的呜咽：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可是她平时都好好的啊！她能做饭，能洗衣服，还能去**打工......我以为她的病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啊！”
“好得差不多了？”
刑警冷笑了一声，直接将一份从我储物间搜出来的病历本甩在茶几上。
“这是上个月市一院的复查报告，重度肺动脉高压，心功能三级，医生白纸黑字写着‘建议立即住院手术，随时有猝死风险’！”
“复查报告上需要家属签字的那一栏，签的是谁的名字？为什么写着‘因经济原因拒绝住院’？！”
苏文慧抬起通红浮肿的双眼，看着那份病历，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经......经济原因？”
“不可能！昭宁从来没跟我说过要手术啊！她上个月只问我要了三千块钱体检费，我还骂她乱花钱......”
她猛地转头看向顾昭雪，眼底满是惊骇与混乱：
“昭雪！上个月是你陪你姐去医院拿的报告！你当时是怎么跟我说的？！”
一直缩在沙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顾昭雪，听到这句话，浑身像触电一样抖了一下。
“我......我......”
顾昭雪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飘在半空中，冷眼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的面孔。
她当然说不出来。
上个月，医生拿着病历单神色凝重地告诉我必须尽快手术，需要准备八万块钱押金。
我拿着报告单，小心翼翼地给正在陪顾昭雪买昂贵摄影镜头的母亲打电话。
电话是顾昭雪接的。
她在电话那头用极其不耐烦的语气说：
“姐，妈正帮我刷卡买两万块的微单呢，你别老装病要钱行不行？真晦气。”
挂了电话后，她赶到医院，当着我的面把那份需要家属签字的手术建议书撕了一半，扔在垃圾桶里。
“你要是现在闹着做手术，我出国交流学习的名额就泡汤了，爸妈哪有那么多闲钱管你？你忍忍能死吗？”
现在，刑警翻开了顾昭雪的手机相册，脸色更加阴沉。
“顾昭雪，死者死前被拍摄的大量照片和视频，全在你的相机和社交账号里。”
“甚至在死者已经出现重度休克、四肢僵直的情况下，你还在指挥你的弟弟向她脚下发射高分贝烟花。”
“你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文案是‘真实的濒死感’，你知不知道，你拍下的是你亲姐姐真实的死亡过程？！”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昭雪的头上。
“不是的！警察叔叔我没有杀人！我只是在搞艺术创作！”
顾昭雪彻底崩溃了，捂着脸嚎啕大哭：
“是姐姐自己答应帮我的！她以前每次都答应的！我不知道她会死啊！爸！妈！救救我！我不想坐牢！”
顾昭恒也吓得哇哇大哭起来，跪在地上抱住顾明山的腿：
“爸！炮仗是你买的！是你拿出来的加特林！你说除夕夜要玩点**的！不是我的错啊！”
原本看似和睦幸福的一家人，在冰冷的法律和死亡面前，瞬间露出了最丑陋的獠牙，开始疯狂地互相推诿和撕咬。
顾明山听着儿子女儿的哭喊，看着茶几上那份染血的病历，突然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在了顾昭雪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大厅里回荡。
“你这个畜生！那是你亲姐姐啊！”
顾明山双目猩红，整个人彻底发了狂：
“两万块钱的镜头！五万块钱的出国交流！老子砸锅卖铁供你学艺术，你拿你亲姐姐的命去当垫脚石？！”
顾昭雪捂着被打红的脸颊，不敢置信地看着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父亲：
“你打我？你居然打我？！”
“昨天晚上把姐姐绑上去的时候，你没笑吗？！点引线的时候你不是还夸我有创意吗？！”
“现在人死了，全成我一个人的责任了？！顾明山，你凭什么全怪我？！”
苏文慧看着扭打在一起的父女，又看着地上痛哭流涕的儿子，一口鲜血猛地从嘴里喷了出来，直挺挺地晕厥了过去。
屋里乱成了一团，警笛声、哭喊声、撕扯声混在一起。
我飘在门外，看着天空中纷纷扬扬落下的大雪，心头最后那一丝执念与怨怼，终于在风中缓缓散去。
看啊，这就是我用命讨好的家人们。
他们不是不懂得痛，只是当这把刀没有扎在他们自己身上时，他们永远不知道别人的血有多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