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诊疗室的玻璃,驱散了些许昨夜的压抑。操作台上还放着私人终端,屏幕停留在那个血色鸽影图案上。他没急着去白鸽广场,职业本能让他觉得,诊所里或许还藏着更多线索——毕竟那七位客户的异常,都与他的诊疗工作直接相关。
突然,诊所的门就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约莫三十岁,身着洗得发白的夹克男子,面色苍白,眼下浓重的黑眼圈格外显眼,双手紧攥,指节泛白,浑身散发着一股紧绷的焦虑感。他没有像其他客户那样寒暄,径直走到林序面前,声音沙哑:“林医生,我要修剪一段记忆。”
林序调出登记界面,指尖顿了顿——档案里的“近期活动轨迹”一栏,清晰标注着“半年前去过白鸽广场”。又是一个与那个地方有关的人。林序抬眼看向他:“具体是哪段记忆?”
“2299年12月10日星期二午后,白鸽广场的关联情绪。”夹克男子刻意提高了声调,仿佛在强行压抑着什么,“那段记忆让我极度愤怒,每次想起都想砸东西,我必须删掉它。”
半年前、星期二午后、白鸽广场。林序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些关键信息,与昨天七位客户的异常记忆完全吻合。他不动声色地调出记忆修剪的风险告知书,推到陈默面前:“情绪类记忆修剪风险较高,可能会连带删除相关的逻辑认知,你确定要修剪?”
夹克男子几乎没有犹豫,飞快地签了字:“我确定,哪怕忘了所有事,也不想再感受那种愤怒了。”表情中没有丝毫删除记忆的决绝或不安,反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林序心中生起了一丝凝虑,却没有表露。而是示意陈默躺在诊疗椅上,将接驳器戴在他的头上,指尖在操作屏上滑动,启动记忆定位程序。很快,一段标注着“情绪强度:极度愤怒”的记忆片段被锁定,时间、地点与其描述的完全一致。
“程序启动,神经接驳稳定,开始进入记忆片段。”林序低声指令,自己也戴上了辅助感知的传感耳机——这是他的习惯,进入客户记忆时同步感知情绪,确保修剪精准。随着仪器响起,操作屏上浮现出夹克男子记忆中的画面。
画面里是白鸽广场的中心区域,阳光刺眼,成群的白鸽在低空盘旋,扑翅声密集而嘈杂。夹克男子站在广场的长椅旁,面前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正低声说着什么。按操作屏的情绪标注,此时的陈默应该处于极度愤怒中,但林序通过传感耳机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如冰水般从耳机里汹涌灌入,令他的指尖瞬间都泛起了一丝彻骨的凉意。
不对劲。林序立刻暂停程序,放大操作屏上的情绪标签。标签边缘有一道修改痕迹,与他之前在自己记忆里发现的修剪痕迹如出一辙——平整、精准,带着熟悉的技术印记。他调取标签的修改日志,一行权限记录跳了出来:【修改权限等级:S级,与当前操作员权限一致】。
S级权限,整个机构内,包括林序自己,拥有此等级者不超过五人,且修改手法与自己完全一致。林序后背冷汗直冒,这难道真是系统故障?还是有人的蓄意篡改?然后又想到了昨天的事情。
“林医生,怎么停了?”夹克男子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一丝慌乱,“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没事,程序校准一下。”林序稳住心神,重新启动程序。这次,他没有急于修剪,而是将记忆画面的音频单独提取,放大了鸽群的扑翅声。嘈杂声中,似乎暗藏着某种规律的波动。
他调出音频分析程序,将鸽翅振动频率转化为可视化波形图。果然,波形图呈现出明显的规律性起伏,不是随机的噪声。林序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莫尔斯码。他立即将波形图与莫尔斯码频率对照表进行匹配,逐段解析。
一分钟后,解析结果出来了。那串隐匿于鸽鸣中的频率,对应的莫尔斯码组合,翻译过来仅有两个字:“醒来”。
“醒来……”林序喃喃自语。话音刚落,他指尖的神经传感手套突然剧烈震颤,紧接着,操作台上的接驳器也发出一阵强烈共振,嗡鸣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共振持续了三秒,才缓缓平息。夹克男子发出一声闷哼,额头渗出冷汗,像是也感受到了这阵异常的波动。他猛地睁开眼,眼神很清澈,飞快地看了林序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林序看懂了他的口型——“小心他们”。
下一秒,夹克男子的眼神又变得浑浊,重新陷入了麻木:“林医生,好了吗?我还是觉得很愤怒。”
林序压下心头的震撼,指尖在操作屏上快速操作,没有删除那段记忆,而是用自己的权限做了一层隐藏加密,将其归档到陈默记忆的深层区域,同时伪造了一份“修剪完成”的日志。“好了,那段记忆已经删掉了,你休息几分钟再起来。”
几分钟后,夹克男子缓缓坐起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焦虑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平静。他起身道谢,慢慢的向门口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林序一眼,这次的眼神里,藏着一丝感激与庆幸。
关上诊疗室的门,林序坐在椅子上,他调出刚才加密的记忆片段,重新播放——画面里,那两个穿黑制服的男人,胸前别着的徽章图案,与他私人终端里的血色鸽影,隐隐有相似之处,只是线条更简洁,像是某种官方标识。
情绪标签被篡改、权限等级与自己一致、鸽鸣里藏着“醒来”的莫尔斯码、接驳器的同步共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系统性操作。
他之前以为自己是猎物,现在才明白,他可能身处这场阴谋的核心链条里。那些被他剪掉的“异常记忆”,根本不是什么需要治疗的心理负担,而是“他们”想要掩盖的真相,是反抗者留下的求救信号。
林序摘下传感耳机,走到窗边,看向白鸽广场的方向。那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所有的异常都指向那里?“他们”是谁?“醒来”又意味着什么?无数个问题涌上来,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的技术理性和信仰彻底崩塌了。过去他坚信,记忆修剪是为了治愈痛苦,是技术对人性的救赎。但现在看来,这项他引以为傲的技术,已经成为“他们”操控人心、掩盖罪恶的工具。而他自己,是否已经变成了被“他们”支配的傀儡。
林序回到操作台,打开私人终端,将刚才解析出的莫尔斯码“醒来”、对应的频率数值,以及陈默记忆里黑制服男人的徽章图案,全部加密备份。做完这一切,他关掉操作屏,拿起外套,快步走出了诊所。
他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去白鸽广场。他有种强烈的预感,那里不仅藏着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更藏着他被篡改记忆的真相。
正午的阳光炽烈,白鸽广场上人流稀疏,成群的白鸽聚集在投喂点周围,翅膀扑腾的声音此起彼伏。林序伫立在广场入口的香樟树下,打开私人终端,调出所有去过白鸽广场的客户档案,昨天七位客户和今天的夹克男子赫然在列,正准备一一找出视频时,终端里一份被忽略的档案引起了他的注意。
客户名叫苏雨,二十七岁,半年前去过白鸽广场,预约的记忆修剪项目是“白鸽广场的鸽翅扑翅声及关联情绪。”,但最终因“临时取消”未完成诊疗。档案附件中,有一张苏雨的登记照,照片上的她眼神清澈如泉,领口处隐约露出一个小巧的鸽形吊坠轮廓,与他记忆里那个不存在的妹妹手中的吊坠、血色鸽影图案,有着难以言喻的微妙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