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佳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家的。
只记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冰凉;车载广播里模糊的音乐很嘈杂;连窗外流窜的霓虹光影都觉得刺眼。
每一个红灯前漫长的等待,都像在反复回放黄昏时院子里的画面:口哨声,黑球的狂喜,他通红的眼眶,那句“我回来了”。
副驾驶座上的黑球异常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脑袋探出车窗,只是蜷在座位上。
停好车,陈佳夕牵着黑球回家,打开门。公寓里一片漆黑。
她在玄关站了很久,直到黑球蹭着她的腿,发出细微的呜咽。
她什么也没吃,径直走向卧室躺下。胃里那片冰凉的钝痛一直没散,甚至在她和衣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天色泛白时,还在隐隐作祟。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佳夕才勉强合眼。醒来时,窗帘缝隙透进的光已经是冷冷的灰白色,楼下隐约传来环卫车收垃圾的哐当声。
黑球趴在她床边的地毯上,听见动静,它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尾巴尖在地板上慢悠悠扫了一下,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凑过来,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眼神干净,意思却明明白白:昨天那个人,是爸爸对吗,我们还能见到吗?
陈佳夕坐起来,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没睡好的头疼和胃里隐约的不舒服搅在一起。“看我有什么用。”她声音有点哑,“不会再去见了。”
黑球“呜”地一声,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中间,趴成一颗黑色的大毛球,只留一双眼睛从毛毛缝里偷看她。那是典型的消极抵抗。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景象一点点清晰:卖豆浆的摊子刚支起遮阳伞,老板娘正把豆浆搬出来;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走过。
一个平常的早晨。
要是昨天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
胃里的钝痛变得更实在了些。她走到厨房想烧水,按下饮水机开关,指示灯没亮——水桶空了。她愣了两秒,转身打开冰箱。冷藏室里孤零零躺着一盒牛奶,旁边是黑球的罐头。她拿出牛奶,对着光看了看保质期,撕开盒口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去,胃立刻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狠狠抽搐起来。
她皱着眉把牛奶塞回去,手按在胃部,靠在了料理台边。台面擦得很干净,除了电热水壶和一只她平时喝水的杯子,什么都没有。窗户玻璃映出她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空荡荡的客厅。
这房子租了三年。当初搬进来时,除了几箱书和几件衣服,几乎没带什么。三年过去,除了书更多了,添了黑球的食盆水盆和玩具,这里依旧像个临时的落脚点,随时可以收拾东西离开。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陈佳夕愣了一下。这个时间,谁会来?
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然后整个人定在原地。
樊慧兰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双层保温桶。她穿着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松松挽着,鬓角有几缕没完全梳进去的发丝。楼道的光线昏暗,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脚下的台阶,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保温桶提手上。
陈佳夕的手指按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顿了两秒,才拧开门锁。
“咔哒”一声,门开了。
樊慧兰抬起头,目光落在陈佳夕脸上。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眼圈却有些泛红。她的视线扫过陈佳夕的脸颊、眼底的倦色、身上揉皱的睡衣,最后落在她光着的脚上。
“怎么**鞋?”声音温温的,带着一点点哑,“早上地板凉。”
陈佳夕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樊慧兰很自然地侧身进来,反手带上门。她弯腰,从鞋柜里拎出拖鞋。
她把拖鞋轻轻放在陈佳夕脚边,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问小砺要的地址,你过后别说他。”
陈佳夕沉默地踩进去。柔软的绒毛包裹住冰凉的脚,暖意一点点爬上来。
樊慧兰已经提着保温桶走到小餐桌旁,放下,打开盖子。温白的水汽升腾起来,带着熟悉的香气——药材的甘苦,混着炖煮了很久的鸡肉香。
“听说你胃不舒服,”樊慧兰一边说,一边从桶里拿出一个带盖的瓷碗,碗边有青花的缠枝纹。她揭开碗盖,里面是清亮的汤,胖乎乎的猴头菇沉在碗底,几颗红枸杞漂在上面。“炖了点汤,你喝些暖暖。”
陈佳夕看着那碗汤。汤色很清,能看见碗底细腻的瓷纹。是她喝过很多次的配方。
“阿姨……”她的声音干涩。
樊慧兰没应声,只是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又递过来一把勺子。然后她转身,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小袋东西——是晒干的秋葵,切成薄片,装在透明的食品袋里。
“这个泡水喝,对胃好。”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手指在袋口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封好了没有。“你房间的被子,我每月都晒。枕头也常拍松。我怕……怕你哪天回来,睡着不舒服。”
她的声音很轻,说到最后几乎听不清。
陈佳夕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樊慧兰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从包里又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按在陈佳夕的手背上。纸巾很快洇湿了一小块。
陈佳夕接过纸巾,攥在手里。
“妈。”
她喊出这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樊慧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伸手,很快地轻轻碰了碰陈佳夕的手腕,然后立刻收回手,像是怕自己唐突。她的手指有些粗糙,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
“瘦了。”她低声说,目光落在陈佳夕单薄的肩膀上,“胃疼要记得吃药。药不能总放着。”
陈佳夕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几颗。她想起十七岁那个雨夜,她和王松岭湿漉漉地站在家门口,樊慧兰也是这样,没有多问,只是用干爽的毛巾裹住她湿透的头发,说“先擦干,别着凉”。
原来真的有人,会把一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一点一点变成家人。然后在她离开五年后,还留着她的房间,记得晒她的被子。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陈佳夕拿过手机。一条短信,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周末回家吃饭。你妈想你。——王崇山」
陈佳夕抬起眼睛看向樊慧兰。樊慧兰正在整理保温桶的盖子,见她看过来,动作顿了顿,轻声说:“你爸……你王叔他,不会说话。但昨天听说松岭见到你了,他一晚上没睡好。”
“松岭他……”陈佳夕开口,又停住了。
樊慧兰沉默了几秒。她把保温桶的盖子盖好,手指在桶身上轻轻摩挲着,像是要找点事做。
“那孩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这几年只回来了两次。回来了也总是待在书房,对着电脑。更多的时候在你房间呆着。我问他想不想你……”她顿了顿,“他没说话。但他手机里,一直存着你十八岁生日那张照片。我偶然看见过。”
她说“偶然看见过”,说得轻描淡写,但陈佳夕知道,樊慧兰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陈佳夕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张照片她记得。她闭着眼睛对蛋糕许愿,王松岭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照片洗出来后,樊慧兰笑着说“这张拍得真好”,收进了相册。
“先喝汤吧,”樊慧兰把汤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要凉了。”
陈佳夕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温热的汤滑下去,落在空荡荡的胃里,暖意一点点散开。她小口小口地喝,眼泪掉进碗里,她也没擦,就那么混着汤一起咽下去。
喝到一半,门铃又响了。
樊慧兰看向门口:“这个点……”
陈佳夕放下勺子,走过去开门。穿着某生鲜平台配送服的小哥站在门外:“陈女士吗?您的早餐。”
她签收,关上门,提着袋子回到餐桌边。袋子很简洁,打开里面是分装的餐盒:南瓜小米粥(标签打印着:少糖)、剥好的水煮蛋、清炒时蔬、一小盒蓝莓。
袋子上还钉着一张订单小票。上面是打印的一行备注:
「请于上午8:00前送达。」
陈佳夕捏着小票,她想起十七岁,他递给她那份《生存协议》时的样子。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像是在交代工作,而不是在关心一个人。
标题下面是分项条款。
1.生理维持系统:
每日饮水≥2000ml(附刻度水壶)。
三餐定时,樊慧兰女士监督……
那时候她觉得他像个设定好的程序。现在想来,那是他唯一会的方式——把关心翻译成他能理解的、确保“系统”运行的指令。
樊慧兰没说话,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就在这时,陈佳夕的手机响了。是沈悉。
她划开接听:“喂?”
“佳夕姐,”沈悉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依然能听出压着的兴奋,“你到单位了吗?”
“还没。”
“那个……王工的车在楼下,”沈悉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就是序澜科技那位,王松岭王工。他车停在那儿,好像是在等人。我刚才打卡看见的。”
陈佳夕没接话。
沈悉等了两秒,继续说:“技术科那边有消息说,王工主动联系了院里,要给‘摇篮案’做技术顾问。条件很明确,要求所有技术对接必须跟咱们组,跟您直接沟通。”
她的语气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汇报工作的认真。
陈佳夕沉默了几秒:“知道了。”
挂了电话,房间里安静下来。餐桌左边是樊慧兰炖的汤,右边是王松岭订的早餐。她坐在中间,像个突然被推到舞台中央、却忘了台词的演员。
黑球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温热的身体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仰起头看她。
那双总是清澈见底、映着天真快乐的狗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她脸上的惶然和无措,同时也写满了单纯炽热的渴望——昨天那个吹口哨的人,我想再见见他。
陈佳夕怔怔地看了黑球几秒,然后慢慢弯下腰,掌心轻轻落在它毛茸茸的温热头顶,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她垂下眼睫,看着黑球依赖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轻轻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知道了。”
手指停在黑球温暖的皮毛间,半晌没动。窗外,卖豆浆的吆喝声、学生模糊的谈笑声,和屋里饮水机空洞的指示灯一起,构成了这个早晨全部的背景音。
然后,她看向餐桌旁正仔细擦着保温桶边缘的樊慧兰。那个熟悉的背影,让胃里那片冰冷的钝痛,奇异地平息了一瞬。
“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平稳,“这周末……我回去。”
樊慧兰正收拾着保温桶,闻言手顿了一下,眼角的细纹漾开成真正舒心的笑意,连声应道:“好,好!妈给你做你爱吃的。松原那小子也念叨你呢。”她没再多问,只是动作更轻快了些。
喝完汤,樊慧兰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按时吃饭吃药的话,才提着空桶离开。门关上,屋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佳夕和黑球了。
它到了要解决生理需求的时间,开始围着陈佳夕转圈。
“知道啦。”陈佳夕宠溺地看着它,迅速给它套上牵引绳,“我们今天多遛一会儿吧,遛20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