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地下党,他是汪伪高官。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枕头下各藏一把枪。昨夜他送我香水,
今晨我在他书柜里找到同志的血手帕。如果他是叛徒,我该亲吻他,还是杀了他?
1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十一点三十七分。比我预想的早了二十三分钟。
林书尧走进来时,风衣肩头沾着雨。他没开灯,站在玄关慢慢脱鞋。“还没睡?”他问。
“等你。”我把碗放在餐桌上,瓷底碰木面,声音清脆。“给你煮了酒酿圆子。”他走过来,
手指蹭过我的耳垂——这是他从前的习惯。现在这个动作让我后颈发紧。
“今天开会顺利吗?”我随口问,舀起一粒圆子,吹了吹。“嗯。”他坐下,解开领带,
“日方代表话太多。”我点头,没再问。三个月前,
圣约翰大学两名学生被捕后很快被杀害。审讯记录上,有他的签名。
他忽然推过一个小纸盒。“路过霞飞路,看见新到的香水。你以前喜欢这个牌子。
”我打开,是ChanelNo.5。味道浓烈,盖住了他袖口残留的硝烟味。
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谢谢。”我把盒子收进抽屉。他盯着我看了一秒,
眼神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低头吃圆子,一勺接一勺,吃得很快。我知道他在观察我。
就像我也在观察他。这栋小楼是我们上个月租下的。法租界,梧桐掩映。
他说:“念儿,我们重新开始。”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战乱中失散三年,
他成了汪伪特务委员会机要处副处长。而我,是地下党华东情报组的“青鸟”。
组织给我的任务很明确:接近林书尧,确认其是否为军统潜伏人员“孤星”;若为敌,
清除。昨夜,收到了最新指令。“‘孤星’价值已评估,倾向清除。”2“念儿。
”他忽然放下勺子,“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我抬眼。他眉头微蹙,
眼神里有一丝真实的担忧。可这担忧,是真的为我,还是怕我看出什么?
“学生又少了两个。”我说,“教德语的李老师,今天也没来上课。”他沉默两秒。
“时局复杂。”他声音低下来,“别谈国事。”又是这句话。三年前他离家去南京读书,
临走也这么说。“别问我去哪,别写信,别找我。”后来南京沦陷,音讯全无。
我以为他死了。直到上个月,在百乐门门口,他穿着灰色西装,朝我微笑。“念儿,
我回来了。”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现在想想,或许他也在演。“好。
”我起身收拾碗筷,“我不谈。”他伸手想拉我,指尖碰到我手腕,又缩回去。
“早点休息。”他说。我点头,走向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我背对着他,听见他起身,
走向书房。脚步停在门口。“对了,”他说,“明天我要去苏州开会,可能这两天不回来。
”“知道了。”我没回头。他顿了顿,走了。我关掉水,擦干手。
从围裙口袋摸出一枚铜纽扣——今早在他外套内衬发现的。边缘有刮痕,
像是被强行扯下。不是他的风格。他向来一丝不苟。我把它放进铁盒,
和那张命令纸条放在一起。雨下大了。留声机还在转,唱的是《何日君再来》。
歌声温柔,我却听出一丝凄惨。我关掉它。摸了摸抽屉里的勃朗宁。冰冷,沉甸。
如果他是“孤星”,如果他是叛徒,如果他真是汉奸……我闭上眼。
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摩挲。可如果他不是呢?3剧院票根是从他风衣内袋掉出来的。
周三下午三点场,《雷雨》。可那天他说在虹口开会,整日未归。
我把它夹进《莎士比亚全集》——他送我的生日礼物。第二天,我在他书房整理文件。
他从不让我进这里。但今早他走得急,门没锁。书架第三层,
一本《资治通鉴》比其他书凸出半寸。我抽出来,后面是个暗格。里面没有枪,
没有密电码。只有一块叠得整齐的手帕,边缘干涸着深褐色的血迹。
我认得那绣字:“陈”。陈明远,我上线,上个月被处决。临终前,
他托人带话:“若我出事,找‘孤星’接替。”手帕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念安,
勿寻。”我站在原地,呼吸放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中午他回来,带了两盒生煎。
“你最爱的东泰祥。”他把纸袋放桌上,脱外套。“谢谢。”我接过,咬了一口。
肉汁烫嘴,我没嚼就咽了下去。“今天课多吗?”他问。“嗯。德语系停课了,
李老师失踪。”他舀汤的手顿了一下。“可能回老家了。”“他家在闸北,”我说,
“炸平了。”他没接话。沉默像水,慢慢漫上来。我放下筷子,突然说:“书尧,
你变了很多。”他抬眼。“以前你说,宁死不做亡国奴。”他眼神一暗,
随即笑了一下:“人总要活下去。”“所以就可以签字抓学生?就可以穿这身制服,
在日本人面前点头哈腰?”声音拔高了。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猛地站起,茶杯扫落在地,
碎成几片。“你懂什么!”他低吼,脸色发白。我后退半步,心狂跳。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发火。可下一秒,他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力气大得几乎勒疼我的肋骨。他在耳边极快地说:“念儿,信我这一次。”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颤抖。然后他松开我,摔门出去。门震得墙灰簌簌落。我蹲下,捡起一片瓷。
割得指尖冒血,没感觉。4晚上十点,联络员在教堂后巷递给我一个蜡封信封。
“上级确认,‘孤星’涉嫌出卖三名地下党员,证据确凿。”“清除令已批,
毒药和枪都在里面。”我攥着信封走回家。路灯昏黄,影子拖得很长,像条尾巴。推开门,
屋里漆黑。他没回来。我打开台灯,从信封取出一个小玻璃瓶,无色液体。
又摸出勃朗宁,检查弹匣——七发,满的。我把毒药藏进梳妆台底层,枪塞进床垫下。
然后坐在床边,盯着墙上我们的合影。那是上周拍的,他搂着我,笑得温柔。
背景是外滩,背后是日本军舰。现在看,那笑容像面具。我起身,走到书房。
重新打开暗格,拿出那块血手帕。凑近闻——除了血腥,还有一丝苦杏仁味。氰化物。
陈明远是被毒死的。而这块手帕,出现在林书尧手里。要么他是凶手。
要么……他是收尸的人。我忽然想起他今早出门前,领口别了一枚新徽章。
汪伪特务委员会“忠勤勋章”。授勋名单昨天登报——表彰“破获共党电台有功”。
我闭上眼。信他?拿多少同志的命去赌?不信他?万一他是自己人,我亲手杀了他,
等于帮敌人除掉一颗钉子。窗外传来汽车声。他回来了。我迅速把手帕放回原处,关灯,
躺上床。心跳如鼓。脚步停在卧室门口。他没进来,只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说:“念儿,睡了吗?”我没应。他叹了口气,走向客房。门关上了。我睁着眼,
直到天亮。5我去了城隍庙后巷的茶摊。老周坐在角落,面前一壶龙井,两碟瓜子。
他没看我,只把一张电报纸推过来。“三次行动,他都在。”老周声音压得极低,
“九月十二日,法学院**前两小时,他在附近咖啡馆;十月三日,印刷点暴露当天,
他调阅过租界巡捕房档案;上个月陈明远被捕,他签了提审令。”我盯着那张纸,手指冰凉。
字迹是抄录的,但来源可靠——军统内部有人泄密,说“孤星”已变节。“还有这个。
”老周又递来一张薄纸。是两份密电译文,落款代号“GX-7”,军统对“孤星”的编号。
内容是向日方提供地下交通站位置。可林书尧从不碰电报机。他说过,他做的是文书,
不涉情报传递。矛盾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拔不出,也咽不下。回家路上,我绕了三条街,
确认没人跟踪。却在弄堂口,看见一辆黑色雪佛兰停着。车窗半开,烟头一点红光。
是林书尧的车。他不该在这儿。我装作没看见,径直上楼。十分钟后,听见他上楼的脚步。
比平时重,像是故意让我知道。夜里,我翻出旧相册。1935年,南京夫子庙。
他蹲在地上,给一个被日本兵踢倒的报童包扎。自己额头还在流血。那时他说:“念儿,
人可以穷,可以弱,但不能跪。”现在呢?第二天,我去教堂做礼拜。
神父递给我一本《圣经》,夹层里有新指令:“若七十二小时内无法确认其立场,执行清除。
”我合上书,手心出汗。走出教堂,阳光刺眼。我拐进药房买碘酒,
余光瞥见街对面——林书尧站在报刊亭旁,假装看《申报》,目光却锁在我身上。
他开始盯我了。当晚,我借口去同事家改试卷,出门时特意换了双鞋。绕到后巷,
翻墙进隔壁空屋,从二楼窗口观察自家阳台。不到二十分钟,他出来了。没穿外套,
直接走向我白天去过的教堂方向。他在查我的联络点。我们像两把刀。谁先出鞘,谁就见血。
6第三天,暴雨。我收到消息:日方将在四十八小时内清洗一批“可疑分子”,名单已拟好,
由特务委员会副处长林书尧经手。我坐在灯下,把毒药瓶拧开又拧紧。深夜,门开了。
他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雨水顺着发梢滴在地板上,一滩暗色。他没换鞋,没说话,
径直走向壁炉。从公文包掏出一份文件,塞进火中。火苗窜起,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
我站在卧室门口,屏住呼吸。纸页卷曲,焦黑。最后一角燃尽前,
我瞥见一行打印字:“……苏念,圣约翰大学助教,疑似共党联络员……”我的名字,
在清洗名单末尾。他忽然转身,看见我。眼神复杂,像有千言万语,最终只说:“去睡吧。
”我点头,回房,关上门。背靠门板,心跳如雷。他烧了名单。为什么?如果他是叛徒,
该上报才对。如果他是同志,为什么不告诉我?除非——他不敢信我。就像我不敢信他。
窗外雨声更大。我摸出勃朗宁,轻轻上膛。明天,就是最后期限。7我起了个大早,
去菜场买了鲈鱼、五花肉、青菜。都是他爱吃的。摊主多看了我两眼:“苏**,今天过节?
”“嗯。”我笑了笑,“他要出差,饯行。”回家后,我炖上红烧肉,蒸好鲈鱼,炒了青菜,
煮了一锅白米饭。厨房里香气弥漫。毒药就放在灶台边。无色无味,三滴溶于酒,
十五秒致死。我把它滴进黄酒壶,轻轻摇匀。六点,天阴得很。他还没回。七点,雨开始下。
七点四十分,钥匙转动。他走进来,风衣湿了大半,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满桌菜,
他愣了一下。“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问。“不是什么日子。”我把碗筷摆好,
“就是想好好吃顿饭。”他脱衣挂好,洗手,坐下。目光扫过酒壶,停了一瞬。“你喝酒了?
”“等你一起。”他没再问,给我夹了块鱼肉。“小心刺。”我点头,慢慢嚼。鱼很鲜,
可尝不出味道。他打开纸袋,拿出杏仁糕,推到我面前。“你上次说想吃。”“谢谢。
”我拿起一块,放在盘子里。沉默在饭桌上蔓延。只有雨打窗的声音。我给他斟酒。
琥珀色液体入杯,清澈见底。他也给我倒了一杯。我们举杯,眼神相碰。他眼里有东西,
很深,我看不懂。8就在杯沿触唇的刹那——窗外一道惨白闪电劈下!光亮中,
我看见巷口三个黑影贴墙而立,枪管反着冷光。他猛地扑过来,把我撞倒在地。“砰!
”玻璃炸裂,子弹穿透我刚才坐的位置,打进墙壁。“别动!”他压低声音,
迅速翻滚到沙发后,从腰间拔出枪。我也摸向裙侧暗袋——勃朗宁在手。杀手破门而入,
两人持短枪,一人握刀。不是日本人,也不是巡捕。是汪伪内部清剿队的装束。私人行动。
第一枪是我开的。正中领头那人肩膀。他闷哼一声,还击。林书尧连开两枪,一枪爆头,
一枪打穿另一人膝盖。动作干净利落。第三人从楼梯包抄,刀光直劈我后颈。我侧身,
枪托砸他手腕。刀落地,他扑上来掐我脖子。林书尧怒吼:“念儿低头!”我蹲下。
枪声炸响。血溅在我脸上。客厅已成战场。茶几翻倒,花瓶碎裂,照片散落一地。
我们背靠背站在废墟中央,喘着粗气。“你……”他声音沙哑,“什么时候带的枪?
”“你呢?”我反问,“机要处副处长,枪法这么准?”他没回答,
只把最后一个弹匣塞给我。“左三右二。”他忽然说。我浑身一震。
那是我们小时候玩捉迷藏的暗号——左转三步,右转两步,就能找到对方。只有我们知道。
窗外又一道闪电。他盯着我,一字一句:“1938年南京路地下电台,代号‘萤火’,
是你接的头。”我瞳孔骤缩。“陈明远临死前说,‘青鸟’会来接替。”他声音发颤,
“他说你左肩有颗痣,像北斗七星。”那是绝密。连组织内部都极少人知。我看着他,
眼泪突然涌上来。“我是‘青鸟’。”我说。他闭了闭眼,嘴角扯出一个笑。
“我是‘孤星’。”枪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我们同时转身,同时开火。背靠背,
心朝同一方向。9枪声停了。三具尸体横在客厅,血混着雨水从地板缝往下渗。
**在翻倒的书柜上,喘得像跑了十里路。林书尧蹲在窗边,检查杀手身上有没有通讯器。
“是周世昌的人。”他撕开一人衣领,露出内侧刺青——一条盘蛇,
“汪伪特务委员会第三科,专门清内鬼。”“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有人泄密。
”他抬头看我,眼神锐利,“你最近接触过谁?”我没答。老周?神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