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听见物品的“心声”，是一种恩赐，更是一种诅咒。

林栀指尖抚过一枚古董胸针，冰凉的铂金上缠绕着翠绿的琉璃藤蔓，一丝哀怨缠绵的思绪如丝如缕地传入她的脑海：“等了你一辈子，你到底……还是没回来……”

是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执念。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胸针放回天鹅绒托盘，像轻轻合上一本写满遗憾的旧书。

“林**，怎么样？”对面衣着华贵的老太太急切地问，眼神里充满了希冀。

林栀斟酌着词句：“它……承载了一段很深的感情，等待和遗憾。设计上，藤蔓的缠绕象征着依恋和不舍，主体宝石的缺失……或许代表着一段未尽的缘分。”她没有直接说出“心声”，总是用设计师的视角和情感的体悟来包装这份“天赋”。

老太太的眼眶瞬间红了，喃喃道：“是我祖母的……她等了她远赴海外的恋人一辈子……”她紧紧握住林栀的手，“谢谢你，林**，你懂它！请务必帮我修复它，找回它当年的光彩。”

送走客户，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已是华灯初上，映照着工作台上未完成的设计稿和散落的宝石。林栀捏了捏眉心，长时间的“倾听”让她太阳穴隐隐作痛。这种能力让她能精准捕捉物品承载的情感，做出最打动人心的设计，但也时常让她不堪重负。那些强烈的爱恨嗔痴，如同无声的爆炸，一次次在她的精神世界掀起波澜。

手机震动起来，是苏曼。林栀刚接起，那边就连珠炮似的轰炸过来。

“栀栀！救命！天大的好消息兼坏消息！我男神周辰答应我明晚的约会了！但明晚是顾氏集团的周年晚宴！我们给王经理递资料的计划怎么办？！”

林栀心头一紧。顾氏集团旗下高端酒店的珠宝配饰项目，对她们初创的“萤石工作室”来说，是至关重要的机会。

“所以……”苏曼的声音带上了谄媚和决绝，“好栀栀，你替我去！就露个脸，把我们的宣传册递给王经理，说几句好话就行！礼服装备我给你准备！造型师我约上门！”

林栀的胃开始抽紧。“曼曼，你知道我……”她讨厌人群，讨厌那些附着在华服美器上、错综复杂的虚伪“心声”，那对她不啻于一场酷刑。

“就一次！求你了！为了工作室的生死存亡！而且……”苏曼压低声音，带着神秘，“听说那个‘商界阎王’顾夜可能会露面！你不想见识一下吗？”

顾夜。这个名字像一块冰投入林栀的心湖。顾氏集团的掌舵人，神秘、冷酷，在财经新闻里只是一个符号化的存在。她对这类人物敬而远之。

“没兴趣。”她干脆地说。

“但我有兴趣！就这么说定了！明晚七点，司机接你！爱你！”苏曼不容拒绝地挂了电话。

听着忙音，林栀看着自己这间承载着梦想与秘密的小工作室，无奈地妥协了。为了生存，有些场合，她必须去。

第二天晚上，林栀身着苏曼准备的雾霾蓝抹胸长裙，站在宴会厅入口，感觉每一寸皮肤都在抗拒。裙子很美，衬得她锁骨精致，肌肤如玉，微光流转的面料让她像一朵夜色中的铃兰。颈间戴着一条极细的银链，坠子是一颗小巧的、她亲手打磨的月光石，这是她给自己的一点“镇定剂”。

厅内光影摇曳，衣香鬓影，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酒精和某种名为“野心”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像个即将踏入雷区的士兵，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努力屏蔽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嘈杂的“心声”。

一位贵妇的钻石手链在尖叫：“假的！她的是假的！看我这个！”

两个交换名片的男人，其中一人的金笔残留着算计：“这次一定要搭上顾氏这条线……”

脚下昂贵的地毯，回荡着无数脚步带来的、关于焦虑和疲惫的低语。

她感到头晕目眩，努力集中精神，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那个发福的、笑容可掬的王经理。终于，在餐食区附近看到了目标。她握紧手拿包里的宣传册，如同握着一根救命稻草，正准备穿过人群。

突然，整个宴会厅的喧嚣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骤然低落下去。

一种强大的、冰冷的气场毫无预兆地席卷开来。

林栀下意识地回头。

入口处，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他面容极其英俊，棱角分明如同雕塑，但那种英俊是带着攻击性和距离感的。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愈发深邃难测，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顾夜。

他甚至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动作，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全场的绝对中心。所有的目光，敬畏的、讨好的、好奇的，都聚焦在他身上。

林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比财经杂志上模糊的照片更具冲击力，像一座移动的冰山，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速度快而冷静，像是在检阅一堆没有生命的物品。他的视线掠过那些精心打扮的面孔，没有任何停留，仿佛所有人都只是模糊的背景板。

林栀注意到他眼神的异常——那不是傲慢，而是一种……真正的“无视”，仿佛他的视觉系统无法有效处理那些面容信息。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她所在的方向。

一瞬间，林栀感觉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那快速扫描、缺乏焦点的目光，在触及她的脸庞时，猛地定格。

就像在一片模糊不清、不断晃动的影像里，突然锁定了一个绝对清晰的焦点。

他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诧异，随即转变为一种锐利的、几乎要将她穿透的审视。

他看着她，非常专注，非常……确定。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迈步，径直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异常安静的大厅里，清晰得像鼓点，敲在林栀的心上。

周围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各种惊愕、探究、嫉妒的目光落在林栀身上，让她如芒在背。她完全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座冰山向她逼近，最终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

他太高了，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那双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与他冰冷的外表格格不入。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林栀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低下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半晌，他开口，声音低沉醇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老套的搭讪词。但从他口中说出，配上他那专注到近乎剖析的眼神，却丝毫不显得轻浮，反而给人一种必须认真对待的压迫感。

林栀的心脏猛地一缩。见过？怎么可能？她的人生轨迹与他的世界如同平行线。

她下意识地摇头，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应该没有。”

她的否认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沉静了些，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确认流程。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她紧紧捏在手中的、印着“萤石工作室”logo的宣传册上。

“来找人？”他问，语气平淡。

林栀艰难地点头，感觉自己像个被老师提问的小学生：“……王经理。”

“他临时有事，刚离开。”顾夜陈述道，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那专注的凝视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如果是工作，你可以直接跟我谈。”

跟我谈。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林栀彻底懵了。跟他谈？跟顾夜？这简直像天方夜谭！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设计师，而他，是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顾氏总裁。

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了她。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看着他眼中那个小小的、惊慌失措的自己，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顾先生，请你看我。

不是透过我，看着别的什么影子或价值。

不是出于一时兴起的探究或怜悯。

而是真真正正地，看见我这个人——林栀。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提醒她这不是梦。

她该如何回应？接受这从天而降的、烫手的机会，还是遵循本能，逃离这过于耀眼也过于危险的焦点？

顾夜依旧在等待，耐心得出奇。他那双能看穿商场风云变幻的眼睛，正清晰地映着她的踌躇与不安。

露台的方向，有清凉的夜风吹来，微微拂动了她颊边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