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确认租赁死人出租手机屏幕上,那个“确认租赁”的按钮正在一闪一闪。
我盯着它看了大概有十秒钟,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不是犹豫。是觉得哪里不对。
暗网论坛“尸语者”是我常逛的地方,三天前有人在上面发了个帖子,
标题很简洁:“谁想试试活成另一个人?”点进去只有一个链接,和一个二维码。
发帖人的ID是“渡舟”,论坛等级为0,注册时间显示是今天。
这种帖子按理说活不过半小时就会被管理员删掉,但三天过去了,它还在置顶位。
我下载了那个APP。安装包很小,12MB,名字叫“共享人生”。
打开之后界面极其简陋,白底黑字,像某个大二学生交的操作系统课设。
注册只需要一个手机号,连实名认证都没有。注册完成后,
主页弹出一行字:“欢迎使用共享人生。当前可租赁身体:3具。
”下面列着三个ID:张强、王建国、李淑芬。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状态标签——“空闲”。我点开了“张强”。
前无异常)租金:0元(限时体验)租赁时长:24小时说明:出租方当前处于“空档期”,
意识离线中,可放心使用。下面还有一行灰色小字:“本平台承诺,
租赁期间绝对不影响您原身份的生理状态。24小时后自动归还,安全无忧。
”我翻了两遍说明,没找到任何收费入口。免费使用,0元租用,不限次数,
没有任何绑定银行卡的提示。这他妈就是最大的问题。我做程序员五年了,
太清楚一个道理:任何不向你收费的互联网产品,说明你本身就是商品。
可这个APP连个用户协议都没有,它拿什么换我的数据?我重新看了那张出租页面,
然后注意到一个细节——“身体状况:健康”后面那个括号里的内容:“当前无异常”。
“当前”这两个字,加得很奇怪。就像是在暗示,以前有过异常。我点了一下那个括号,
一份补充文件:《死亡免责协议》鉴于“共享人生”平台所提供的身体租赁服务具有特殊性,
出租方在出租期间若发生包括但不限于死亡、器官衰竭、意识消散等极端情况,
平台及承租方均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方在使用期间如发现身体出现异常(包括但不限于无法感知脉搏、体温异常、皮肤变色等),
属正常现象,不影响使用体验。若造成心理不适,可随时终止租赁。
下方是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我已阅读并同意以上条款”。我把手机锁屏,扔在桌上,
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纹看了很久。“意外死亡(已确认)。
”“死亡时间:72小时前。”“死因:高处坠落(已尸检)。”所以我现在要租赁的,
是一个死人的身体。不对。APP上说出租方“意识离线中”,死人的意识当然离线。
可问题是——这份协议说张强已经死了三天。那我他妈是谁?我叫陆时卿。28岁。程序员。
独居。没有女朋友,没有宠物,社交圈半径不超过500米。
我的身份证上写着的名字就是陆时卿,不是张强。我活了二十八年,从没改过名,
从没用过假身份。但“共享人生”APP在登录界面上,
显示了一行字:“身份确认:张强(当前状态:空闲)。”我能清楚地记得我是谁。
我叫陆时卿,在望京一家小公司做后端开发,今天请了病假,窝在出租屋里刷暗网。
但APP告诉我,我的身份是张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通知:“您有一份新的租赁申请待处理。出租方ID:张强。状态:待确认。
”我愣了一下。我没有发起任何租赁申请。但APP似乎已经替我提交了。我想退出程序,
但手指刚碰到屏幕,界面就变了。
一个巨大的倒计时出现在屏幕中央:“灵魂传输中……3……2……1……传输成功。
”天旋地转。我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壳里拽出来,塞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容器。
那种感觉没办法用语言描述——就像是你在梦游时突然发现自己换了一双不合脚的鞋,
走路时每一步都在踩空。睁开眼的瞬间,我发现自己站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水电管线外露,
水泥地面,窗户上积着厚厚的灰。空气里有股消毒水混着铁锈的气味,很淡,
但那股味道就像是长在墙缝里一样,怎么都散不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陌生的手。手背晒得偏黑,指节粗大,
有小刀划过的旧疤,指甲修剪得很短。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圆脸,短胡茬,
鼻梁上有一道不明显的疤痕。这张脸我见过。三天前,“尸语者”论坛上有一个寻人帖,
贴主的儿子失踪了,发的照片里就是这个长相。
ID叫“渡舟”的人在这个帖子里回了唯一一句话:“他没失踪。他只是换了种活法。
”我当时没在意那句话。现在我有点懂了。我走到房间角落的一面脏兮兮的穿衣镜前,
踮脚看了眼镜子里的人。没错,就是那张脸。张强。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牛仔裤,
运动鞋。夹克左胸口袋鼓鼓的,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张身份证。姓名:张强。
出生年月:1996年7月。住址:本市星辰路123号院3号楼1单元502。
我的目光停在住址栏上。星辰路123号院。那个小区我知道,离我住的出租屋不到两公里,
是个老旧的单位家属院。我把身份证塞回去,然后注意到了左手腕上的东西。一个塑料手环,
白色的,很宽,看起来像是医院用的那种病人腕带。我翻过来看了看,
上面印着一行字:“张强。已注销。”那三个字是用红色油墨印的。
第2章:张强·本地数据不是手写的,是印刷体。说明这东西在出厂时就已经确定了用途。
我试着取下手环,但扣子咬得很死,用力扯了几下也没扯开。我决定先不管它,
拿出张强的手机——倒也不是他的手机,准确地说,是我自己的手机。
我原以为传输过程中手机带不过来,但当我摸向自己(张强)的裤子口袋时,
我摸到了一部手机。是我的那部,屏保还是我上个月爬香山拍的照片。奇怪。
APP可以把我的手机也传送过来?我解锁屏幕,发现桌面布局没变,但多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叫“张强·本地数据”。我点进去,里面只有一个文件:通讯录。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名字叫“渡舟”。头像是一个倒计时。00:00:00。
那个头像上的数字在变化。我盯着看了五秒钟,
确认它确实在跳动——从00:00:00跳成了23:59:58。是24小时倒计时。
从我“入住”这具身体开始。我点了那个联系人,页面弹出一个聊天窗口。
没有任何历史记录,干干净净。我打了几个字:“你是谁?”发送键是灰色的,点不了。
对方设置了不允许发送消息。我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冷静。陆时卿,你是个程序员,
你习惯用逻辑解决问题。让我们重新梳理一下。第一,
我下载了一款叫“共享人生”的APP。第二,APP把我的身份识别为“张强”,
一个已经死了三天的人。第三,我点击了(或者说APP替我点击了)租赁确认,
然后我的意识进了这具尸体。第四,我现在站在一间不认识的房间里,
手上有“已注销”的腕带,手机里有一个不能聊天的联系人,
和一个23小时59分钟58秒的倒计时。
逻辑链条只有一个结论:我困在了一个死人的身体里。但问题不止这一个。
如果我现在的身体是张强,那原本属于陆时卿的那具身体呢?
我刚才还在用那具身体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刷手机,一眨眼就换了壳。
那我的出租屋、我的床、我的那具肉体——现在是什么状态?
APP说“24小时后自动归还”,意思是24小时后我还会回去?如果我回不去了呢?
我晃晃脑袋,把杂念压下去。现在想这些没用。我得先搞清楚两件事:第一,
张强是怎么死的;第二,为什么APP会选择我来租他的身体。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很暗,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绿光。
我踩在水泥地面上,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来回弹。这栋楼不高,我走到一楼大门口,
发现单元门锁是坏的,随便一推就开。外面是条老旧的巷子。
两边都是那种七十年代建的砖楼,楼下停着几辆落满灰的电动车,
垃圾桶旁边的地面洇着一滩发黑的污水。空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像是空气本身也放了太久。我站在巷子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没信号——不是运营商信号,是完全没有网络信号,连紧急呼叫的图标都变灰了。
但APP还能打开,倒计时还在走。我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主街上时,我看到了人。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子,大概十五六岁,背着书包走在人行道上。她低着头在看手机,
差点和我撞上。“不好意思……”她抬头,看到我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几乎是瞬间放大。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后退了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她撞到了身后的路灯杆,但她没回头看,
只是一直盯着我,盯着我的脸。“张、张强叔叔?”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愣住了。
她知道张强?“你认识我?”我问。她没回答。她盯着我,然后目光慢慢下移,移到我的手。
我看到她的身体抖了一下。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这次我听到了她说的话。
“你的手……你的手……”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正常,没什么特别。
就是之前看到的那样,偏黑,有旧疤,指甲短的刻板。“我的手怎么了?”她没回答。
她开始往后跑。书包在她背上颠来颠去,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见了鬼。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她看见我时很害怕。但她叫我“张强叔叔”。
她认识张强。她知道张强死了。所以她看见的是一个死人。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看出什么异常。我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能正常弯曲,皮肤颜色和触感也都正常。等一下。
我摸了一下自己脸颊。凉的。像冰箱里存过半小时的肉。是我身体本身的温度?
还是这具尸体在低温保存室待了三天后的余温?我不确定。
但我确定一件事:那个女孩看到的我,一定和我在镜子里看到的我不一样。
她看见的是一具尸体。在动。我得去一个地方。派出所。我要查一下张强的死亡记录。
我凭着记忆朝最近的派出所走去。一路上我尽量避免与人接触,低头快步走。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我从玻璃门上的反光里瞥了一眼自己——还好,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圆脸短发男人。但那个女孩的反应让我心里发毛。如果别人看到的我,
真的是那个女孩看到的样子——一具腐烂的尸体会是什么样?皮肤发青?有尸斑?
还是……已经长出蛆了?我加快脚步。派出所离得不远。我进去的时候,
值班民警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任何异常表情。“您好,我……我想查个人。
”“叫什么名字?”“张强。”民警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我看到电脑屏幕闪过几行代码,
没来得及看清。然后民警的表情变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足够让我记住。
“你是死者家属?”“我……算是。”我撒了个谎,“他是我朋友。今天联系不上了,
想问问。”民警又低头看了看屏幕,然后递给我一张打印出来的纸。“张强,
三天前坠楼身亡,地点在新华路9号院的老居民楼。第3章:我能问一下,
坠楼……是自己跳的还是……尸检已经做完了,遗体送去了法医中心。你如果想认领遗体,
得先联系殡仪馆。”我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死亡原因、时间、地点。很官方,很简洁。
“我能问一下,坠楼……是自己跳的还是……”民警看了我一眼:“目前没有发现他杀迹象。
初步判断是自杀。”自杀。我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口袋。
阳光照在我身上,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温度。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的。
我想起那个女孩的表情,想起她后退的脚步,想起她看见我手的时候那副见了鬼的样子。
她看见的是一具死了三天的尸体。而我,一个叫陆时卿的程序员,
正用这具尸体走在阳光底下。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一看,
是“共享人生”APP推送的一条通知:“恭喜用户,您已达成‘死人梦游’成就。
请问您希望继续体验,还是提前终止?终止将立即恢复原身份——陆时卿。
”下面有两个选项:“继续体验”和“提前终止”。我盯着“陆时卿”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继续体验”。屏幕弹出一个新的页面。
页面最上方写着五个字:《渡舟者须知》第一条:“不要相信你看见的死者。尸体不会说话,
但会指引。”我的目光停在那个“渡舟者”三个字上。渡舟。论坛ID。APP唯一联系人。
头像的倒计时。我重新打开通讯录,看着那个灰白的头像。23:49:12。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话记在了脑子里。“不要相信你看见的死者。尸体不会说话,
但会指引。”我迈开步子,朝新华路9号院的方向走去。
第38次轮回新华路9号院是一栋八九十年代建的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
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发黄发黑。楼下的铁门大敞着,
门框上挂着一个歪歪斜斜的蓝色门牌:9号院3号楼。我走进楼道的时候,
闻到了一股怪异的气味。不是臭,不是腥,
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潮湿的角落里慢慢地腐朽,
散发出的气息被墙壁吸收,然后整栋楼都腌进了那股味道里。楼道里的灯是坏的,
幸好现在是白天,能看清路。我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六楼的时候,
看到了一扇通往天台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加了防锈油,
和这个破旧的楼道格格不入。我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没锁死,只是挂在那里。
我伸手把它取下来,推开铁门,走了出去。天台很大,空荡荡的。
地面铺着老旧的沥青防水层,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鼓起,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六楼不高,但足够让人摔死。
楼下是一个废弃的自行车棚,顶棚是铁皮搭的,已经锈穿了几个大洞。
地面上还有一些白色粉笔画的轮廓线,被几天前的雨冲得模糊不清,
但那形状依旧能辨认出来——是一个人摔下去后,留在地上的痕迹。我在天台边缘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在我身上,我感觉不到冷。我低头看着手边的围栏——就是那段围栏,
三天前有人从这儿跨过去,跳了下去。但围栏上有什么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靠近边缘的位置,被人刻了一行字。字很小,刻得也很浅,
像是用钥匙或者小刀一下一下刮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不难辨认:“陆时卿,
你到底是谁?”我整个人僵住了。那行字上的名字,不是张强。是我的。陆时卿。
这具身体是张强,跳楼的人是张强,死因是自杀。但那行字写的是我的名字。
“陆时卿”——三个字,一个不差。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字迹不是新刻的,
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说明至少刻了有一段时间。至少不是三天前留下的。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笔画,能感受到凹痕的深度。然后我注意到,这行字下面,
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一些更早的刻痕。像是被人用白漆覆盖过——油漆已经起皮剥落,
露出了底下更旧的痕迹。我把白漆的碎片撕开,看到了下面的话。“第37次轮回,
欢迎回家。”我的脑子像被针扎了一下。37次轮回。
我回想起之前看到的《渡舟者须知》——第一条:“不要相信你看见的死者。尸体不会说话,
但会指引。”这是尸体在指引我吗?还是有人在等我发现这句话?我站起身,掏出手机,
解锁屏幕。通讯录里那个叫“渡舟”的联系人头像还在跳动,倒计时还剩23:37:08。
我试着又点了一下那个头像,这次聊天框出现了变化——对方状态变成了“发来一张图片”。
图片加载出来。是一面镜子的特写。镜子里映着一个男人的脸——是我现在这张脸,
张强的脸。但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镜子背后的背景。那面镜子挂在一面米黄色的墙上,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今日咖啡:危地马拉。”那是我家的客厅。
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是的,那是我写的。我每天早上会冲一杯手冲咖啡,
然后在前一天晚上把第二天要用的咖啡豆写在便签上,贴在冰箱旁边的墙上。
这是我从大学就养成的习惯,雷打不动。但现在,“渡舟”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背景是我家的客厅,镜子里的脸却是张强。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对方又发来了一段文字。“你租用了你‘已死’的身体。
那么请问:如果你从未死亡,那这具身体是谁的?如果这具身体确实是你的,
那你存在几个副本?”我盯着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然后我按下了语音通话键。
等待音响起,一下,两下,三下——对方挂断了。紧接着又弹出一条消息:“别打电话。
去你家看看。”我放下手机,看着那段文字。理智告诉我不要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
尤其是在我刚发现自己困在一具尸体里的时候。但好奇心——或者说,
那股想搞清楚真相的冲动,压过了所有理智。第4章:垃圾堆里找电脑我转身离开天台。
四十分钟后,我站在自己家楼下。熟悉的单元门,熟悉的防盗门,熟悉的门牌号——502。
我站在门前,掏出钥匙。不,不是我的钥匙——是张强口袋里的钥匙。
这串钥匙能不能打开我的门?我不知道。但我还是**去了。转了一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锁没换。钥匙是对的。
张强的钥匙能打开我家的门——这已经超出了任何“巧合”可以解释的范围。我拧开门把手,
推门进去。客厅里的景象让我差点摔倒。整洁。太整洁了。
我的出租屋从来不是这样的——作为一个单身程序员,
我的标准生活状态是“垃圾堆里找电脑”,外卖盒子堆满茶几,
沙发上挂着半个月没叠的衣服,地上全是数据线——但现在,整个客厅一尘不染。
茶几上的烟灰缸被洗干净了,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地板拖过,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没有油污,水槽里没有脏碗。餐桌正中央,放着一杯咖啡。冒着热气。
我伸手碰了碰杯壁——烫的。刚冲好的。咖啡液面上还浮着一层细腻的油脂,
是现磨咖啡粉手冲出来的。杯底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我自己的笔迹:“第38次,加油。
”我后退一步,撞到了冰箱,发出一声闷响。有人来过。
不——不只是“来过”——这杯咖啡还冒着热气,说明那个人半小时前还在这里。
而且他知道我会回来。确切地说,他知道“第38次”的“我”会回来。我走到卧室门口,
推开门。床上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歪着,上面有一个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刚刚躺过。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黑色的旧手机,是我之前用过的那部iPhone8,屏幕已经碎了,
被我闲置了半年。但现在它开机了。屏幕亮着,显示着相册界面。缩略图里全是视频,
密密麻麻排了好几页。我点开第一个视频,标题是“第1次轮回·记录”。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上,我——那个我,陆时卿本人——站在一个天台上,身后是灰蒙蒙的天空。
他穿着一件我衣柜里最常穿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些发红,像是刚哭过。
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视频,说明你又死了。”我捏紧了手机。
视频里的男人——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开心的笑,
是一种自嘲和释然混在一起的表情。他接着说:“做好心理准备,下面还有37条。
看完之后你会明白一切。但是没关系,你永远不会真的明白——因为每次看完,你就会忘掉。
”他说完这句话,视频就结束了。我的手在抖。不是害怕。
是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确实来过这里。我确实看过这些视频。某种层面上,
这段视频里的画面对我来说应该是陌生的,但它不是。我站在这里,看着自己对着镜头说话,
心里没有任何“第一次看到”的感觉,反而觉得很熟悉。就像是我看过很多遍一样。
我打开第二个视频。标题:“第2次轮回·记录”。画面里还是那个天台,还是我,
但这次我的表情平静了不少。我对着镜头说:“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觉得这是一场梦,
或者你被恶作剧整了。不是梦。第1次轮回持续了大约三个小时,然后你死了。
这次别那么着急,先去看看那条留言——你知道我说的是哪条。”第三个视频。
“第3次轮回·记录”。天台,我,但这次我身后的天空是黑的,应该是晚上。
我说:“你已经看过前两个视频了,但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对吗?没关系。
第3次轮回我持续了八个小时,找到了一个关键信息:‘渡舟’不是一个人。”第四个视频。
第五个。第六个……我坐在床边,一个一个地往下看。每个视频都只有几十秒,
最长的一个也就一分半钟。但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一个叫“共享人生”的APP,
一条永远打不通的客服热线,一个永远无法退出的循环。视频里的我从震惊到恐惧,
从恐惧到愤怒,从愤怒到接受,从接受到最后彻底麻木。第28次轮回的时候,
我甚至对着镜头打了个哈欠。“这次我试试跳楼看看会不会重置。”他说完就挂了。
我深吸一口气,划到最后一个视频——第38条。
画面里的我坐在我现在坐着的位置——这张床上。背景完全一致。他看着镜头,表情很奇怪,
不是恐惧,不是麻木,而是一种……释然。他笑着开口:“第38次了。陆时卿,
如果你看到这条——不对,你应该说‘再次看到’这条。”他停顿了一下,
“这次我准备好了。你来吧。”视频结束。我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手指冰凉。
我说“准备好了”。我说“你来吧”。我对谁说的?我打开通讯录,
再次看到那个叫“渡舟”的灰色头像。倒计时还在跳:23:02:44。
我忽然想起那个视频里的一句话——“‘渡舟’不是一个人。
”那是第3次轮回的我留下的信息。他说“渡舟”不是一个“人”。那是什么?
我重新打开“共享人生”APP,开始翻看它的代码。我是程序员,这玩意儿再花哨,
底层逻辑跑不掉。我用数据线把手机连上我的笔记本电脑(谢天谢地,
张强的身体还能正常使用电子设备),开始抓取APP的数据包。
网络请求地址指向了一个IP。我查了一下,在本市。具体地址是:新华路87号,
市第一人民医院旧址。废弃的医院。我看了看时间,还剩22小时47分钟。时间够。
我把桌上的咖啡一饮而尽——温的,但还能喝——然后把那台旧手机揣进口袋,起身出门。
我打车到了新华路87号。第一人民医院旧址是个死气沉沉的地方。
主楼是一栋六层的白色建筑,玻璃窗碎了一大半,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一辆报废的救护车停在角落里,车门开着,里面堆满了落叶和垃圾。
第5章:张强·已死亡·第38次循环中我用手机扫了一遍大楼的正门——锁着,
是那种老式的挂锁。我绕到侧面,找到了一扇半开的窗户,翻窗进去。
医院内部弥漫着一股腐朽和消毒液混合的气味,走廊漆黑一片,
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我沿着走廊往深处走,脚下的地砖碎了好几块,
踩上去咯吱作响。二楼的牌子上写着“病理科”。我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
门没锁。我推开进去,看到了一间不大的房间。靠墙放着一排铁皮柜子,
地面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服务器——还在运行。指示灯一闪一闪,
散热风扇嗡嗡作响。我走近那台服务器,看到屏幕显示着一个命令行界面。我没有动键盘,
中”“李淑芬·已死亡·第12次循环中”“赵宇·已死亡·第3次循环中”……名单很长,
全是“已死亡”的状态标签,每个名字后面都带着一个“循环中”的标注。我数了一下,
一共有42个人。其中“张强”这个名字后面写的是“第38次循环中”。
我在办公桌前坐下,敲了几个命令,试图访问服务器的主目录。系统没有设密码,
我顺利进入了后台。后台上,有一个数据库。表名叫“用户核心备份”。我打开那张表,
看到里面只存着两行数据。第一行:ID001,用户:陆时卿。第二行:ID002,
用户:沈鸢。我盯着“陆时卿”三个字看了五秒钟。核心备份。备份001。
所以我不是“张强”。我是陆时卿的备份。备份了38次。
那天台围栏上刻的“第37次轮回”,那杯搭着便签的咖啡,
那38段视频——全是我自己留给自己的。我坐在那台嗡嗡作响的旧服务器前,
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代码版本库里的旧分支,某天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只是主程序的一个副本。
就在这时,服务器屏幕突然弹出一个弹窗:“检测到第39次用户异常登录。
正在启动协议X:循环终止。即将清除核心备份001。
”弹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已检测到IP地址。目标:陆时卿(备份版本39)。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凉的。即将清除。这个服务器,它要杀了我。
第37次轮回旧居民楼的天台,风很大。我站在围栏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行人像蚂蚁一样移动,车灯在夜色中拉出模糊的光轨。这里大概有九层楼高,跳下去的话,
落地时间不到三秒。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张强的手,冰凉粗糙,没有脉搏。
一具尸体在思考跳楼是什么感觉,这画面要是被别人看到,
估计能直接把“走近科学”剧组招来。那行小字就在我面前。“陆时卿,你到底是谁?
”字是刻在水泥围栏上的,笔画很深,像是用钥匙或者其他金属物件反复划出来的。
字迹有些歪斜,但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要把水泥剜下来。
我不知道这个人写这句话时是什么样的心情——愤怒?恐惧?还是仅仅是手抖?但从今天起,
我也成了会站在这里看这行字的人。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字迹。触感粗糙,
水泥粉末粘在指尖。就在这时,我发现了一个细节——字迹的边缘有白色的涂料残留,
像是有人不久前刚用白漆重新刷过。但刷得很敷衍,只盖住了一层,如果仔细看,
下面的字还是能辨认出来。这让我想到另一个问题:谁会来刷这行字?
“共享人生”APP在这时候弹出了一条消息。
我掏出张强的手机——那部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的手机,解锁之后,
看到推送通知:“恭喜用户,您已成功完成第一次租用体验。
现为您推送《渡舟者须知》全文。”我没有急着点开。而是先蹲下来,
用手把围栏上的白漆残留刮掉了一些。果然,在“陆时卿,你到底是谁?”下面,
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那行字被白漆盖了好几层,但刻得更深,像是故意不想让人轻易发现。
我侧过头,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出来——“第37次轮回,欢迎回家。
”37次。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这行字本身,
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站在这里之前,已经在这里站过三十六次了。
每一次都有一个“我”发现了那行字,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的记忆只到从派出所出来,APP推送那句“死人梦游”成就,
然后我选择了“继续体验”,就到了这里。中间发生了什么?我查了地图?我打车了?
我走过哪条路?我完全不记得。脑子里像被人抽走了一截胶卷,
画面直接从派出所门口跳到了天台上。那种感觉不像遗忘,更像是被刻意抹除。
强行回忆只会让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掏出手机,
打开APP,点开那条《渡舟者须知》。
文档内容不长:“请记住以下规则:一、不要相信你看见的死者。尸体不会说话,但会指引。
二、如果遇到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保持沉默,转身离开。三、每次觉醒,都是最后一次。
如果你忘记了什么,说明你该醒来了。四、渡舟者不问来处,不问归途。
”我看完这四条规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写这玩意儿的人肯定没上过产品经理课。
规则写得玄之又玄,像恐怖游戏里的彩蛋提示,但对实际操作毫无帮助。
什么叫做“尸体不会说话,但会指引”?是让我去和尸体说话还是让我别和尸体说话?
什么叫做“如果你忘记了什么,说明你该醒来了”?我想关掉文档,
结果不小心碰到了屏幕边缘——那个位置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一个超链接。页面突然跳转,
出现了另一张网页。网页的顶部写着几个字:“尸语者论坛·内部存档”。
下面排列着几十个帖子标题。第6章:关于循环的简要说明。
我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ID——“渡舟”。那个帖子发布于七天前,
标题是:“关于循环的简要说明。”我点进去。帖子内容很短:“陆时卿。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三件事。第一,你现在做的事,你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第二,每次你做到某一步,系统就会‘清理’一次你的记忆。第三,
但不是所有的你都会被清理。有一部分你,会被保留下来,以——”文字到这里就断了。
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后续内容,也没有回复。像是发帖人写了一半就停手了。
我盯着那行断掉的句子看了很久。“以——。”以什么?以数据?以代码?
以某种我不理解的形式?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通讯录里那个唯一的联系人——渡舟,
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点开,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面镜子,很普通的穿衣镜,木质边框,
靠在墙上。镜子里映着一张脸——张强的脸,也就是我此刻的脸,瘦削、苍白、眼窝深陷,
像一个连续加班半个月的程序员。但我的注意力不在镜中的脸上。在背景里。
镜子映出的房间,是我自己的客厅。我认识那个客厅。沙发上的抱枕,
是我上周从宜家买回来的蓝色款——不对,上周是陆时卿的时间线,还是张强的时间线?
我已经混乱了。但无论如何,那个蓝色的抱枕我认得,因为它被我坐得有点变形,
靠垫中间有一个凹陷的**印。茶几上摆着一只烟灰缸,
里面还有半根没抽完的烟——我不抽烟的。镜子里的客厅,如今整洁得不正常。
沙发垫被拍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东西被收走了,窗帘换成了浅灰色。我注意到墙角的书架,
那些书的位置也被重新排列过——从按书名排列变成了按颜色排列。那不是我的生活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