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陈默挂断电话，在窗边站了很久。

侦探老王是他大学室友的远房表哥，开着一家不挂招牌的调查事务所，据说业务能力过硬，但收费能贵到让人怀疑人生。“你这单情况特殊，”老王在电话里说，“查自己老婆的秘书，属于情感纠纷加商业风险双拼套餐，得加钱。”

陈默没还价，直接转了定金。老王那边沉默了三秒，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敬佩：“兄弟，你是第一个连价都不还的客户。就冲你这爽快劲儿，我给你打九五折——虽然打了折还是贵得离谱。”

行吧，至少服务态度不错。

陈默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黑暗里，那些文字和照片又跳出来，像幻灯片一样自动播放。“没出息的老公”“婚姻名存实亡”“等他项目结束就离婚”……每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神经。

他突然想起一年前的事。阮慧娴公司接了个大单，需要一笔应急资金。他二话不说，把自己工作室半年的盈利全转了过去，还偷偷把父母留给他的一套老房子做了抵押贷款。阮慧娴当时抱着他哭，说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嫁给他。

现在想想，她那句“这辈子”的保质期，可能还没超市促销的酸奶长。

手机屏幕又亮了，阮慧娴发来一条：“怎么还没睡？”

陈默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按照他过去的习惯，这时候该回“等你，睡不着”，再加个抱抱的表情。但今天，他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最后他回：“在画图，马上睡。”

阮慧娴秒回：“别太累，爱你。”

爱你。这两个字她现在打得可真顺手。陈默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开了弹幕，全是网友骂那个“旭日东升”的评论：

“当小三还当出优越感了？”

“年薪四十万就飘了？人家女总裁一年赚你十倍！”

“坐等楼主翻车，这种帖子我见多了，最后都是鸡飞蛋打。”

翻车。陈默在黑暗里睁开眼。他得让这车翻得漂亮点，最好是三百六十度旋转翻滚，最后精准地掉进臭水沟。

第二天是周六，阮慧娴难得睡到中午才醒。

陈默在厨房煮醒酒汤——昨晚她说陪客户喝到凌晨，但身上那股男士香水的味道，他在玄关就闻到了。是某种木质调，带着点侵略性，和家里他常用的柑橘调完全不同。

“好香啊。”阮慧娴揉着太阳穴走出来，穿着丝质睡袍，领口有点松。陈默瞥了一眼，在她锁骨位置看到一点很淡的红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番茄醒酒汤，”陈默把汤碗放在餐桌上，“你昨晚喝得不少。”

“没办法，那个王总太难搞了。”阮慧娴坐下来，用小勺搅着汤，眼神有点飘，“不过最后签了，下半年业绩不用愁了。”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状似无意地问：“林秘书帮你挡酒了？”

阮慧娴手一顿，汤勺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默笑了笑，“上次去你公司送文件，看他挺能喝的样子。”

阮慧娴明显松了口气，低头喝汤：“是啊，小林酒量不错，人也机灵。昨晚要不是他，我可能都回不来了。”

“那得好好谢谢人家。”陈默语气自然，“下周你们团建，我请你们吃饭吧。就楼下的日料店，新开的，听说不错。”

“好啊，”阮慧娴抬起头，笑得有点勉强，“不过小林不一定有空，他最近也挺忙的。”

“再忙也要吃饭。”陈默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他感觉到阮慧娴的肌肉瞬间绷紧了。“老婆，你这秘书用着顺手，我挺好奇你是怎么**出来的，到时候也教教我，我工作室正好缺个得力的助理。”

阮慧娴干笑两声：“什么**不**的，就是正常上下级关系。”

“是吗？”陈默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天气，“但我看他挺关心你的，上次还特意提醒我，说你胃不好，让我少给你做辣的。”

这句话是他瞎编的。但阮慧娴信了。

她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甚至往后靠了靠，靠在陈默身上：“小林是挺细心的。有次我胃疼，他跑了好几条街给我买药，不像你，就知道说‘多喝热水’。”

陈默的手指在她肩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按。

多喝热水。是，他是只会说这个。因为每次她说胃疼，他递过去的温水里，早就化开了从老中医那里抓的药。但她从来不会问，这水为什么是苦的。

“那是我不好，”陈默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以后我注意。”

阮慧娴转过身，握住他的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老公，你真好。”

陈默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看他，然后说：“陈默，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那时候她眼睛里有星星，不像现在，只有一层精心调试过的柔情。

“对了，”阮慧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下周吃饭，你别穿得太随便。小林是国外留学回来的，对穿着比较讲究，我怕他……”

“怕他笑话你老公土？”陈默接过话，笑着问。

“不是！”阮慧娴急忙否认，但眼神出卖了她，“就是……体面一点嘛。”

“行，”陈默点头，“我把我那套最贵的西装穿上，就是结婚穿的那套，够体面了吧？”

阮慧娴的表情僵了一下。结婚那套西装，是三年前她陪他去定制的，花了他三个月工资。后来她总说那套西装“老气”“过时了”，让他别再穿。

“那套……是不是有点旧了？”她小声说。

“旧点好，”陈默转身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他声音里的情绪，“旧的东西，穿着踏实。”

周日一早，陈默去了趟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写字楼里的一间小办公室，加他一共三个人。最近接了个幼儿园的设计，甲方要求“既要有童趣又要显得很有文化”，同事小赵被折磨得头发都快薅秃了。

“陈哥，救命！”小赵一见他就扑过来，“甲方爸爸说要在大厅画个星空顶，但预算只够刷白墙贴荧光星星，还要求星星能按十二星座变化闪烁——这他娘的是科幻片看多了吧？”

陈默扫了眼图纸：“告诉他，加钱上智能灯光系统，不加钱就画个北斗七星凑合看，爱要不要。”

“霸气！”小赵竖起大拇指，又凑过来，“陈哥，你最近气色不太好啊，跟嫂子吵架了？”

“没吵，”陈默打开电脑，“就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比如，”陈默点开一张设计图，语气平淡，“有些甲方，你把他当祖宗供着，他觉得你好欺负。你得让他知道，离了你，他连荧光星星都贴不圆。”

小赵似懂非懂地点头，又缩回去跟图纸较劲了。

陈默登录那个匿名论坛，“旭日东升”的帖子还在首页飘着，不过评论区风向有点变化。昨晚有个新注册的小号发了条长评，标题是《扒一扒“深情”秘书的真面目》。

陈默点进去。

发帖人自称是“旭日东升”的前同事，说此人在上家公司就惯用这招：接近已婚女上司，扮演贴心小奶狗，等关系到位了就开始怂恿对方离婚，顺便“借”点钱创业。等钱到手，人就消失了，换家公司继续。

“据我所知，这已经是他第三个目标了，”帖子写道，“前两个一个离婚了没分到钱，被他甩了；另一个老公发现得早，把他打了一顿，工作也丢了。这位‘旭日东升’别的本事没有，PUA技能倒是点满了，专挑婚姻出现问题的女强人下手。”

评论区炸了：

“**！职业软饭男？”

“楼主多爆点料！这种渣男不能放过！”

“@旭日东升出来走两步？不是说真爱心吗？”

陈默把帖子截图，发给老王。不到五分钟，老王回信：“收到。另外，你要的初步资料，发你邮箱了。友情提示，看完别摔手机，最新款挺贵的。”

陈默点开邮箱。老王的效率确实对得起他的收费，短短一天，林旭的基本信息已经齐了：

林旭，26岁，英国某野鸡大学“海归”，简历上写的“金融硕士”，实际是花钱买的文凭。回国后换过三份工作，每份都不超过一年，离职原因都是“个人发展需要”。现任阮慧娴公司行政秘书，实际工作内容不明，但报销单上的“商务招待费”高得离谱。

最重要的是，老王附了一张林旭的社交账号截图。最新动态是昨晚发的，照片里是某高档餐厅的夜景，配文：“和重要的人庆祝特别的日子。未来可期。”

定位就在陈默等了一晚上那家江景餐厅的隔壁。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忽然笑出了声。

小赵从图纸里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陈哥，你没事吧？”笑得这么瘆人。

“没事，”陈默关掉页面，伸了个懒腰，“就是觉得，人生真是处处是惊喜。”

周二，陈默找了个由头去阮慧娴公司。

他说有个朋友想定做一批办公家具，来问问阮慧娴公司的采购渠道。这理由合情合理，阮慧娴没起疑，只说在开会，让他直接到办公室等。

陈默提着公文包上楼——包里其实就装了个充电宝和一本他临时从路边书店买的《如何识别PUA套路》，封面上那个大大的“PUA”还特意用书皮包了起来，怕人看见。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笑着打招呼：“陈先生来找阮总啊？她在三号会议室，我带你过去？”

“不用，”陈默摆摆手，“我自己去她办公室等就行，不打扰你们工作。”

“那行，阮总办公室门没锁。”

陈默走进阮慧娴的办公室，反手轻轻带上门。办公室很宽敞，落地窗外是江景，装修是她喜欢的现代简约风——全是他当年一手操办的。桌上的摆件、墙上的画、甚至角落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琴叶榕，都是他挑的。

现在这间办公室里，多了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比如桌角那个卡通摆件，他去年送的生日礼物，阮慧娴当时拆开看了一眼就说“幼稚”，第二天就从家里消失了。现在它摆在阮慧娴的电脑旁边，擦得锃亮。

比如书架上多了一排金融类的书，《资本的游戏》《巴菲特之道》——全是崭新的，塑封都没拆。阮慧娴大学学的是中文，最讨厌看数字，这些书是谁的，不言而喻。

比如垃圾桶里，扔着一个咖啡杯，杯身上印着某网红咖啡店的logo。陈默记得阮慧娴只喝手冲，最烦这种“糖水”。但杯沿上有个很淡的口红印，是她常用的色号。

陈默在阮慧娴的椅子上坐下，转了一圈。椅子还残留着她的香水味，和那股男士木质调香水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拉开抽屉。第一个抽屉是文件，整整齐齐。第二个抽屉是些杂物，充电线、便签纸、眼药水。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陈默盯着那个锁，看了三秒，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回形针，掰直，伸进锁孔。这手艺是他大学时跟隔壁寝室一个“能人”学的，当时觉得好玩，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锁“咔哒”一声开了。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盒没拆封的避孕套——牌子是阮慧娴从来不让用的超薄款；一瓶男士香水，木质调，和他那天在阮慧娴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还有一本手账，翻开的那页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他说，等离了婚，我们就去新西兰定居。那里没人认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你是谁？怎么在阮总办公室？”

陈默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白衬衫，黑西裤，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很帅，是那种带着侵略性的、精致的帅。他手里端着杯咖啡，看向陈默的眼神里有警惕，有不悦，还有一丝藏得很好的审视。

陈默慢慢合上手账，放回抽屉，锁好。然后他站起身，露出一个标准的、温和的笑容：

“我是陈默，阮慧娴的丈夫。你是林秘书吧？经常听慧娴提起你。”

林旭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精彩得足以写进教科书。

先是惊愕，然后是慌乱，接着是强装的镇定，最后定格在一种刻意热情的笑容上。他快步走进来，放下咖啡，伸出手：

“原来是陈先生！久仰久仰，阮总老提起您，说您特别体贴，把家里照顾得特别好。”

陈默握住他的手。手心有汗，凉的。

“哪里，”陈默笑得很谦逊，“我就是个画图的，不像你们，做的是大生意。慧娴能走到今天，多亏你们这些得力助手。”

“陈先生太客气了。”林旭收回手，不着痕迹地在裤腿上擦了擦，“阮总在开会，要不我带您去会客室等？”

“不用，我就在这儿等。”陈默重新坐下，目光扫过那杯咖啡，“这是给慧娴的？她不是不喝加糖的吗？”

林旭的表情又僵了一下：“这是新出的口味，半糖的，阮总最近挺喜欢。”

“是吗？”陈默点点头，“那挺好，她以前就是太挑食。对了林秘书，听说你是英国回来的？哪个学校啊？”

“呃，伦敦大学学院。”林旭回答得很快，但眼神飘了一下。

“UCL啊，好学校，”陈默笑得人畜无害，“我有个表弟也在那儿读，去年毕业的，叫李浩然，你认识吗？”

林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伦敦华人多，可能……没听说过。”

“也是。”陈默不再追问，转而看向窗外，“这江景不错，慧娴就喜欢高楼层。对了，听说你最近帮慧娴谈成了个大单？年轻人真厉害。”

“运气好而已。”林旭明显放松了些，语气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其实也没多难，就是陪客户喝了几场酒。阮总酒量一般，这种场合还是得我们男人上。”

“那是，”陈默转回椅子，直视着他，“不过林秘书，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你身上这香水，”陈默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像在说什么秘密，“是拿破仑之水的平替款吧？我有个朋友也爱用这个，但他说正品留香能有八小时，平替两小时就没了。你这味道……有点淡了。”

林旭的脸，瞬间白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出风声。窗外的江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拉出长长的汽笛。

陈默看着林旭那张俊脸上红白交错的精彩表情，忽然觉得，今天这趟来得真值。

“开个玩笑，”他笑着站起身，拍拍林旭的肩膀，“别介意。你们年轻人，用什么都行，自己舒服就好。”

说完，他拎起公文包，朝门口走去。经过林旭身边时，他停下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周五吃饭，记得来。我请客，地方你们挑。”

然后他凑近林旭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咱们，好好聊聊。”

陈默走了。办公室里，林旭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脸色越来越难看。

而门外，陈默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他掏出手机，给老王发了条信息：

“再加一单。查林旭在英国的真实学历，还有他过去三份工作的离职原因，越详细越好。”

电梯缓缓下降。金属壁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像某种蓄势待发的兽。

游戏开始了。

而他这次，不打算遵守任何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