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房间在三楼,编号307。
一间朝北的单人房,装修得很豪华,但没有一丝人气。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柜子,连窗外的天空,似乎都泛着一层灰白的死气。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腐朽衰败的气味。
我被护工扔在床上,她们的动作粗鲁,像是在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
「陈女士,以后这里就是您的房间了。有什么需要,按床头的铃。」其中一个年轻点的护工公式化地说道,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假笑。
另一个年长些的,则在旁边不耐烦地撇撇嘴:「沈总可是付了一年的顶级护理费,够我们忙活的。这么有钱,怎么还把亲妈送进来。」
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钻进我的耳朵。
我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将外界的一切声音隔绝。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冰冷的枕头。
我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沈宴舟,我放弃了女人的爱美天性,在商场上拼杀,手上沾满了污泥。
为了沈宴舟,我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他,对他有求必应。
而对另一个儿子,沈宴屿,我却极尽刻薄与严苛。
只因为他们是双胞胎,宴屿出生时,却比宴舟晚了十几分钟,还差点让我大出血。
算命的说,这孩子命硬,克亲。
从那天起,我就偏了心。
我把所有的爱,都给了那个被我视为“福星”的大儿子。
而那个差点要了我命的小儿子,成了我眼中的“孽障”。
他们明明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可在我眼里,宴舟永远是阳光开朗的,宴屿却是阴沉沉的。
宴舟考试拿了第一,我会带他去吃最贵的西餐,买最新的游戏机。
宴屿打架闯了祸,我会不问缘由地罚他跪祠堂,不给饭吃。
我记得有一次,家里一个昂贵的古董花瓶碎了。
宴舟站在旁边,怯生生地指着宴屿:「妈,是弟弟打碎的。」
宴屿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气疯了,拿起鸡毛掸子,狠狠地抽在他身上。
一下,又一下。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背上渗出血迹。
后来我才知道,是宴舟自己不小心碰倒了花瓶,他害怕被我责骂,就嫁祸给了弟弟。
我知道真相后,心中有过一丝愧疚。
可看着宴舟那张肖似亡夫、又充满惶恐的脸,我的心就软了。
我只是抱了抱宴舟,轻声安慰他:「没关系,以后小心点就好。」
然后,我转身对跪在角落里的宴屿冷冷地说:「你看你,让你哥哥都学会撒谎了。这次就当给你个教训。」
从那以后,宴屿就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他不再叫我“妈妈”,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孺慕,变成了彻底的冰冷和疏离。
他像一株在阴暗角落里野蛮生长的藤蔓,浑身长满了刺,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他逃课,打架,成了老师和邻居口中的问题少年。
而宴舟,则在我的精心呵护下,一路名校,成了所有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我以为,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我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了宴舟身上。
我以为他会成为我的骄傲,我的依靠。
可我忘了,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而那个被我忽略、被我伤害的儿子,他最后一次看我的眼神,是在三年前。
那天,宴舟为了一个项目,和宴屿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我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宴舟这边,指着宴屿的鼻子骂他:「你跟你哥争什么?公司的一切迟早都是你哥的!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宴屿当时就站在客厅中央,背脊挺得笔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嘲讽和悲凉。
「好,我滚。」
他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他彻底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
我甚至,有那么一丝庆幸。
庆幸这个“麻烦”终于走了,我再也不用为他操心了。
现在想来,我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最可笑的母亲。
我亲手推开了唯一可能爱我的孩子,然后被我最爱的孩子,弃如敝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麻木地掏出来,是一条新信息。
发件人是简薇。
「妈,别怪宴舟,他也是为了公司好。您手里那5%的散股,对我们很重要。您在养老院好好待着,就当是为宴舟,做最后一点贡献吧。」
下面,还附了一张照片。
是沈宴舟和简薇,带着他们三岁的儿子,在海边度假的合影。
阳光,沙滩,笑脸。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照片里,没有我的位置。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原来,这才是真相。
不是我身体不好,不是我老糊涂了。
只是因为我手里,还攥着沈氏最后5%的股份。
那是我的亡夫,留给我傍身的。
他们嫌我碍事,嫌我这5%的股份,可能会成为公司未来发展的隐患。
所以,他们把我关进了这里。
用一年几百万的费用,买断我的自由,买断我的亲情。
我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眼中的泪水,一瞬间被滔天的恨意所取代。
沈宴舟,简薇。
我用半生为你们铺路。
你们,却要用我的后半生,为你们的野心填坑。
好。
真的,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