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颜子然成功上岸,入职宁江县城发改局综合科。朝九晚五,守着平淡的日常。
可今天,这份日常被一种无形的张力撕扯得支离破碎。
新上任的县委书记要来调研,而发改局,是他的第一站。
“子然,快!这材料半个字都不能错!”张姐把一叠文稿拍在桌上,语气急促。
颜子然没有搭腔,翻开稿件开始校对。
下午两点,会议室灯火通明。综合科全体人员在后排列席旁听。赵局在台上汇报,颜子然低头速记,字字工整。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严书记作重要指示!”
掌声四起。
“新书记长相气度都绝了。”身旁的张姐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怪不得局里女同事今天个个打扮得精致。”
颜子然无奈失笑:“张姐,注意场合。”
她对领导毫无兴趣,只想会议快点结束。可架不住张姐一个劲地拽她衣袖,她终究是抬眼望向主席台。
只一眼,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都泛起刺骨的凉意。
主席台正中央,男人身着深色行政夹克,身形挺拔。棱角分明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锐利沉静,自带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压迫感。
是他!
一年前威斯汀酒店的那个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是……宁江县的县委书记?
一个一个念头席卷,她的内心摇摇欲坠。指尖一松,黑色水笔“啪嗒”掉在地上。
领导讲话前的会议室鸦雀无声,这一声不大,却格外突兀。
“这位同志。”清冷低沉的嗓音在会议室里响起,不带一丝情绪,“你的笔,掉了。”
严旭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短短几秒,随即收回,指尖若无其事地摩挲着杯沿。
那是他想起她时的习惯性小动作,只是没人知道。
偌大的会议室仿佛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严书记,这是局里新同事,颜子然。入职不足一年,第一次直面上级领导,难免紧张。”赵局连忙起身,赔着笑打圆场。
严旭白没有说话,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赵局趁热打铁:“小颜是名校高材生,文笔非常扎实,今天这份汇报材料,主要由她负责撰写。”
“无妨。”严旭白轻抿一口水,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材料写的不错。但是做文字工作,笔要……抓紧,要不掉下去了。”
抓紧,要不掉下去……会议室惨白的灯光瞬间扭曲、拉长,化作酒店落地窗外那片糜烂的霓虹。
那个迷乱的夜晚,冰冷的玻璃硌着她的后背,十指交扣,她抑制不住地颤抖。他滚烫的气息喷在耳畔,说着同样的话:“抓紧,要不掉下去了。”
窗外万千灯火,都在那一刻碎成了齑粉,随着她一同下坠。
她攥紧笔,脊背绷直,头埋得极低,眼尾泛红。
她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灼热的注视,如有实质般,落在她头顶,挥之不去。
这场寻常的工作调研,于别人而言是例行公事。
于她,却是避无可避的宿命重逢,是她拼命逃离的过去,狠狠撞碎了现在的安稳。
—
会议结束已临近下班,颜子然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进家门,她就瘫在沙发上,浑身脱力。
威斯汀那夜的画面又在脑子里翻滚。她以为那是一场被彻底埋葬的噩梦,这辈子都不会再与他有交集。
可仅仅一年,他就以宁江县一把手的身份,强势闯入她拼命守护的安稳小世界,直接掐断她所有的退路。
严旭白。
县委书记。
宁江县的一把手。
世界小得像一个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颜子然指尖颤抖着拨通了叶幽幽的视频。
刚接通,叶幽幽那张元气满满的脸就冒了出来:“宝贝,今天怎么有空找我?”
“幽幽……我见到他了。”颜子然的声音哑得厉害,“就在今天,调研会上。”
“他?”叶幽幽眨了眨眼,声调拔高,“你是说……威斯汀那晚的男人?”
“嗯……他是新来的书记。”颜子然用力点点头,鼻尖酸涩,“他看到我了……他应该认出我了。”
叶幽幽倒吸一口凉气,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开口:“他为难你了?”
“没有。”颜子然摇摇头,语气里满是迷茫,“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说材料写得不错。”
正是这种平静,才让她恐惧得喘不过气。
叶幽幽语气沉下来,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你没做错任何事,踏踏实实上班。他这种身份的人,最在乎形象和前途,不会主动纠缠……除非,他另有所图。”
颜子然把脸埋进膝盖,闷闷的“嗯”了一声,心里那股紧绷的弦,终于被好友几句话,稍稍揉松了一点。
还好,他们之间隔着天堑。
往后,应该不会再有交集。
—
【县委书记办公室】
严旭白推门而入。
宽大的办公桌上,一份标有颜子然姓名的档案,早已被妥帖摆放。
不用问,是他那位最懂察言观色的秘书,提前备好的。
他脱下夹克,随手搭在椅背,不紧不慢地坐下,翻开档案。
一寸证件照上,女孩眉目疏朗,嘴角带着浅浅笑意,青涩又明媚,干净得像暮春的阳光。
不是今天会议室里那张惨白的脸。
不是一年前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
而是更早之前。
三年前,暮春午后,大学城的咖啡厅,她抱着书从窗前走过,阳光落在她发梢,她浑然不觉有人为她惊艳。
那惊鸿一瞥,便定格了经年。
严旭白低笑一声,指腹缓缓碾过纸上“颜子然”三个字,眼神幽深,带着势在必得的偏执。
“这次我不会放手。”
他拉开最下方的抽屉,将档案袋稳稳地放了进去。那里不常使用,里面只放着几样私人物品。
“咔哒”一声轻响。
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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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发改局局长赵大明拨通了一个电话:“陈秘书,明天有个文件需要严书记签字,我让颜子然同志送过去。”
电话那头顿了顿,轻笑一声:
“赵局,你这安排……倒是挺懂人心。
送文件?
这分明是给严书记,铺一条主动上门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