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冷,冷得江域握枪的手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失血。
后脑勺那一板砖拍得他眼冒金星,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棉袄领子都洇透了。刚才那孙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他开了一枪,没打着。
不能晕。
上一世他就是让人捅死在了胡同里。
天还黑着,韩城县的冬天早上六点四十,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按上辈子的走法,他得拐过前面那个弯,穿过两条胡同,才能到医院——结果他在第二个胡同被人捅了,再也没起来。
这回他决定走大路。
可惜大路也没人。
眼皮往下坠。江域拿枪托往自己大腿上狠狠一砸,疼得他激灵一下,血又涌出来一股。
不能晕。不能晕。
前面有动静。
两个人。
江域眯着眼看过去——裹得严严实实,棉猴帽子捂到眉毛,一高一矮,正往这边走。看那身量,高的那个瘦长条,矮的那个……女的。
学生?还是早起赶火车的?
管他呢。
江域把枪举起来,手抖得厉害,但他稳住声音:“站住。”
那俩人一僵。
“你俩,过来。”
女的往后退了一步,男的往前挡了挡,举起两只手。棉猴帽子底下露出一双眼睛,年轻,惊惶,但没慌。
“同志,你把枪放下——”
“送我去医院。”江域打断他,嗓子眼发甜,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女的过来。”
“哥!”矮的那个叫了一声。
男的没动,挡在他妹前头:“我背你。你别伤我妹。”
江域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年头,敢这么跟拿枪的说话的,不多。
他没力气多想了,往前踉跄一步,枪口往下压了压:“……过来。”
男的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棉猴后背上有层霜,冷气直往脸上扑。江域单手搭上他肩膀,枪还攥在手里,指着他妹的脑袋。
“走。”
男的背起他,挺沉,但那人没吭声,迈步就走。
江域趴在那人背上,血滴下来,砸在雪地上,一个坑一个坑的。
“走快点。”他说。
男的没回话,步子加快了。
天边开始泛青,江域眼皮又开始往下坠,他用力睁着,看着前面那女的棉猴帽子后头露出来的一小截辫子,黑的,粗的,编得紧。
他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没人背他。他倒在胡同里,血流干了,灵魂飘起来,看着他表弟顾钊过来帮他收尸,看着顾钊为了查凶手也差点被杀,看着凶手一直没抓着。
这回不一样。
这回他走的大路,碰见了人。
男的喘气声越来越粗,步子开始发飘。江域知道他也累了,但他不准他停。
“走快点,要不我打死**。”
男孩把江域背到医院,把他放到病床上,累得直喘粗气,扶着膝盖弓着腰,脸涨得通红。
江域的手垂下来,垂在床沿外面。
女孩眼疾手快,一把掰开他的手,抓住那支枪,塞进自己军绿色书包里。
动作利落,像干过八百回似的。
江域想抬手,想把枪抢回来——可他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头昏得厉害,妈的,他的枪。
上辈子死的时候他都没丢枪,这辈子倒好,让个小丫头片子给顺走了。
女孩对上他的目光,没躲。
就那么看着他,眼神亮得吓人。
他被推进处置室。男孩跟进去,站在角落里,看着医生剪了江域的头发,开始处理血糊糊的口子。针弯下去又挑起来,线在肉里进进出出。男孩扭过头,盯着墙上的宣传画,咽了口唾沫。
半个钟头。
医生摘了手套,拿笔开单子:“去缴费吧。”
男孩一愣:“我?”
医生看他一眼:“你不是家属?”
“不是,我不认识他。”
“那你是……”
“我在路上碰见的。”男孩往后退了一步,“他让我背他来的。”
医生没再问,把单子往桌上一撂,“不缴费你们走不了。”
女孩从门外探进头来,冲她哥招手。
男孩走出去,兄妹俩站在走廊拐角,头凑在一起。
“哥,”女孩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这人有钱。”
男孩皱眉:“你咋知道?”
“他有枪,还戴着手表。”女孩把军绿色书包抱在怀里,隔着帆布摸了摸那块硬邦邦的铁疙瘩,“穿的也好,你看他那袄,新的。”
男孩没吭声。
女孩拽他袖子:“你去摸摸他身上,看有钱没。”
男孩站着没动,看着她。
“快去啊,”女孩催他,“缴了费咱们就能走了,以后绝对不会再见了。”
男孩回到处置室,手在江域身上摸了摸。棉袄外头,里头,裤子口袋。
摸到了。
一个皮夹子,挺厚实。
女孩凑过来,一把抢过去,翻开。
里头一沓票子,大团结,一张挨着一张,摞得整整齐齐。
女孩眼珠子都亮了。
“哥,”她压低声音,气儿都喘不匀了,“这……这绝对比我爸一个月工资还多。”
男孩凑过去看,也愣了。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护士推着车过去。女孩飞快地从里头抽出一张大团结的,塞给男孩,然后把皮夹子合上,揣进自己包里。
“哥,你去缴费。”
男孩接过钱,看了她一眼。
“你呢?”
“我看着他。”女孩下巴朝江域扬了扬,“快去。”
男孩攥着那张大团结,出了门。他刚出去,他妹就把门关上了。
处置室里,江域躺在床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他知道那人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也知道钱包被拿走了。
但他睁不开眼。
他能感觉到,有人站在床边,正盯着他看。
然后手腕一凉。
他的表。
江域眼皮跳了一下,还是睁不开。
又过了一会儿,腰上松了。
江域眼皮猛地一抬——这回睁开了。
女孩正低着头,两只手拽着他的皮带扣,往外抽。
“你干嘛?”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女孩手没停,头也没抬,皮带抽出来一截。
“救命之恩,涌泉相报。”她说,“要你根皮带怎么了?”
江域抬手摁住皮带。
没多大力气,但足够让女孩拽不动了。
女孩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十六七岁,圆脸盘,俩眼珠子黑得像墨,里头一点心虚都没有。
江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以后我好了,送你根新的。”
“不告诉你。”女孩说,“以后就当不认识最好。我喜欢一锤子买卖。”
说完,手上猛一使劲。
皮带从江域手里滑出去。
女孩把皮带往书包里一塞,拍了拍,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钱我拿走了,东西算是搭头。你好了别找我们——找也找不着。”
门开了,又关上。
江域躺在床上,手还维持着摁皮带的姿势,裤腰松着,被子盖到胸口,一脸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的表情。
走廊里,男孩刚缴完费回来,手里捏着那张单据,看见他妹从处置室出来,书包鼓鼓囊囊。
“完事了?”
“完事了。”
“他……”
“走。”
女孩拽着他哥,头也不回地往医院大门口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