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纽扣与诺言我被亲生父母找到的那天，刚满十七岁。学校后巷的烧烤摊烟雾缭绕，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正忙着给一桌客人倒啤酒。油渍溅在袖口，氤出深色痕迹。“林昭？

”陌生的声音让我抬头。一对穿着考究的夫妇站在烟雾边缘，

与这个油腻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女人眼眶瞬间红了，男人则紧抿嘴唇，目光复杂地打量我。

“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女人声音颤抖，“这些年……苦了你了。

”烤架上的肉串滋滋作响，老板王叔探头看了看，又缩回去继续翻动。

客人们投来好奇的目光。我擦擦手：“不好意思，你们认错人了。”“不会错的。

”男人拿出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我们找了你七年。

当年……”“当年你们把我弄丢在火车站。”我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知道。派出所的民警阿姨告诉我了。”女人捂住嘴，眼泪滚落。“跟我们回家吧。

”男人说，“你现在住在哪里？我们这就去接你。”我看看腕表——二手市场三十块钱买的，

表盘有裂痕。“我还有两小时才下班。如果你们真想谈，九点后来这里找我。”他们愣了愣，

显然没料到我是这种反应。“或者改天也行。”我补充，“我不急。”女人上前想拉我的手，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她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收回。“我们等你。”男人最终说。

九点十五分，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王叔数出今晚的工钱递给我：“昭昭，

那俩人真是你爸妈？”“大概是吧。”我把钱仔细折好，放进内侧口袋。

“要真是的话……”王叔欲言又止，最后只拍拍我肩膀，“好好说，别赌气。血浓于水。

”走出巷子，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路灯下。女人降下车窗，眼睛肿着，显然一直在哭。

“上车吧，我们找个地方坐坐。”男人说。我摇头：“旁边便利店门口有椅子，就那儿吧。

”他们妥协了。便利店的灯光惨白，照得女人脸上的疲惫无所遁形。她叫苏婉，

男人叫林正明。这是我的原名——林昭。“你养父母呢？”林正明问。“去世了。”我说，

“三年前车祸。”苏婉又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不用道歉。

”我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他们对我很好。虽然穷，但没让我饿过一顿饭。

”“你现在一个人生活？”林正明眉头紧锁。“嗯，租了个阁楼，离学校近。”我拧开瓶盖，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我们一直在找。”苏婉哽咽，“当年你走失后，我病了半年。

后来……后来我们又生了个女儿，叫林薇。但从来没放弃找你。”林薇。我的妹妹。

“她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吗？”“知道。”林正明说，“我们每年在你生日那天，都会告诉她，

她还有个姐姐流落在外。”气氛沉默下来。夜风吹过，卷起便利店门口的塑料袋。

“跟我们回家吧。”苏婉再次恳求，“你的房间一直留着，我们每天都会打扫。

薇薇也会高兴的，她总说要见姐姐。”我看着这对陌生的父母。他们脸上有愧疚，有期盼，

有十七年时光刻下的陌生痕迹。“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当然，当然。

”苏婉忙不迭点头，“你要多少时间都可以。我们等你。”临走前，她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你生日。先拿着用，别再去打工了，好好准备高考。”我想推辞，

林正明按住我的手：“收下吧。这是你应得的。

”他们看着我走进破旧居民楼的楼道才驱车离开。我站在三楼拐角的阴影里，

听着引擎声渐远，才继续上楼。阁楼狭小，但整洁。书桌上摊着复习资料，

墙上是手写的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89天。我拿出那张银行卡，对着月光看。

金色的卡面反射微光。手机震动，是班主任发来的信息：“林昭，下周的模拟考试务必参加。

以你的成绩，冲重点大学没问题。别让打工耽误学习。”我回复：“好的，谢谢老师。

”躺下时，天花板上的霉斑像一张模糊的地图。我想起养母临终前的话：“昭昭，

如果有一天你亲生父母找来……别恨他们。人这一生，谁都会犯错。”我不恨他们。

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成为他们的女儿。2另一个女儿一周后，

我站在林家别墅的雕花铁门外。苏婉提前发来地址，附言：“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永远。多么沉重的词。我按响门铃。开门的是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

穿着浅粉色家居服，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她看到我，眼睛睁大。“你是……姐姐？

”我点头：“林昭。”“我是林薇！”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快进来！爸妈去超市了，

说要给你买你爱吃的东西——虽然他们也不知道你现在爱吃什么。”她拉着我进门。

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墙上有全家福，照片里的林薇约莫十岁，

被父母搂在中间，笑容灿烂。“这是你的房间。”林薇推开二楼一扇门。房间很大，

有独立的浴室和小阳台。床上铺着崭新的碎花四件套，书桌上摆着未拆封的笔记本电脑。

衣柜里挂满当季新衣，吊牌都没摘。“妈按照她想象的十七岁女孩的喜好布置的。

”林薇靠在门边，“要是不喜欢，我们可以重新弄。”“很好了。”我说。

“其实……”林薇犹豫了一下，“我有点紧张。怕你不喜欢我。”我看向她。

她的眼睛和苏婉很像，清澈，没有经历过风霜的痕迹。“为什么要我喜欢你？

”“因为你是我姐姐啊。”她说得理所当然，“我等了你很多年。小时候别人都有兄弟姐妹，

就我没有。我总跟爸妈说，等姐姐回来了，我要带她去游乐场，跟她分享我的玩具和秘密。

”她的真诚让人难以招架。“我可能不是你期待的那种姐姐。”我说。“没关系。

”林薇笑了，“你就是你。”楼下传来开门声和塑料袋的窸窣声。

林薇眼睛一亮：“他们回来了！”苏婉看到我，手里的购物袋差点掉在地上。“昭昭！

你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妈，姐姐才刚来，你别这么紧张。

”林薇接过袋子。林正明站在玄关，朝我点头：“欢迎回家。”家。这个字在舌尖滚过，

带着陌生的温度。晚餐丰盛得过分。苏婉不断给我夹菜，直到碗里堆成小山。

林薇讲着学校里的趣事，试图活跃气氛。林正明偶尔插话，大多时间沉默。“昭昭，

你养父母……”苏婉小心翼翼地问，“他们是怎样的人？”我放下筷子：“开早餐店的。

凌晨三点起床和面，六点开门。养母会在我的豆浆里多放一勺糖，养父总把肉包子留给我，

自己吃菜馅的。”餐桌安静下来。“他们一定很爱你。”林薇轻声说。“嗯。”我喉咙发紧，

“他们没自己的孩子，把我当亲生女儿。”苏婉的眼泪掉进碗里。“对不起。

”她又一次道歉，“我不该问……”“没关系。”我说，“他们教我要诚实，要感恩。

还教我说，如果有一天找到亲生父母，要体谅他们的不容易。”那天晚上，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月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冷银。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片刻，脚步声离去。我知道是谁。

苏婉大概想来看看我是否安睡，又怕打扰。凌晨两点，我起身走到阳台。

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隐约传来林薇的说话声，似乎在和朋友视频聊天。“……是啊，

我姐姐回来了。她超酷的，不像我这么爱哭……”夜风吹过，带着花园里玫瑰的香气。

这个家美好得不真实，像精心搭建的玻璃房子。而我是一颗不小心滚进来的石子，

不知道会不会撞碎什么。手机亮起，是王叔的短信：“昭昭，明天还来上班吗？最近生意好，

缺人手。”我回复：“来的。”然后删掉了短信记录。3裂痕我没有转学。

林家提出给我办手续转到林薇的私立学校，我拒绝了。“我在现在的学校挺好。”我说，

“同学熟，老师也了解我的情况。”苏婉失望，但没强求：“那让司机每天接送你。

”“不用，公交直达。”“昭昭……”她眼圈又红了，“你就不能，稍微依赖我们一点吗？

”我不是不想依赖。我是不敢。十七年的空白不是一周的相处就能填补的。

他们对我的好里夹杂着太多补偿心理，而我承受这份好意时，总想起养父母粗糙温暖的手。

周末，林薇邀请我参加她的朋友聚会。“都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人很好的。

”她眼睛亮晶晶，“我想把你介绍给他们。”聚会地点在某个同学家的别墅。我到的时候，

花园里已经聚满了人。少男少女们穿着时尚，端着饮料谈笑风生。音乐从音响里流淌出来，

是某支流行乐队的歌。“这是我姐姐，林昭。”林薇拉着我介绍。“咦，

没听你说过有个姐姐啊。”一个染了栗色头发的女孩打量我。“刚找到的。”林薇笑得灿烂，

“厉害吧？”“哇，像电视剧一样！”另一个男生凑过来，“那你们做DNA鉴定了吗？

别是弄错了。”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当然做了。”林薇瞪他，“不会说话就闭嘴。

”“开个玩笑嘛。”男生耸肩，“不过确实挺突然的。哎，你之前住哪儿？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我。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城西。”我说。

“城西哪里？”“棚户区附近。”空气更安静了。有人咳嗽了一声。“那……挺不容易的。

”栗发女孩干巴巴地说。林薇赶紧打圆场：“我们去拿吃的吧！今天甜品台超棒的！

”她拉着我走开，低声说：“别理他们，有些人就是没分寸。”“没事。”我说。

其实我习惯了。在学校里，同学得知我独自生活后，

也会露出类似的眼神——混杂着同情和距离感。甜品台确实丰盛。

林薇给我拿了一块慕斯蛋糕：“这个好吃，你尝尝。”蛋糕入口即化，甜得发腻。“姐姐。

”林薇忽然问，“你会一直留在家里吗？”“为什么这么问？”“我害怕。

”她低头戳着盘子里的蛋糕，“怕你哪天突然觉得，还是以前的生活好，然后就走了。

”我没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聚会进行到一半，林薇被朋友叫去玩游戏。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这群无忧无虑的同龄人。

他们讨论最新的游戏、国外的旅行计划、周末去哪家网红店打卡。他们的烦恼是考试排名，

是暗恋对象是否喜欢自己，是父母不给买最新款手机。而我在想，下个月的房租该交了，

王叔的烧烤摊该交保护费了，高考志愿该填哪个专业才能尽快经济独立。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抬头，是个高个子男生，端着两杯饮料。“给。

”他递给我一杯，“林薇的姐姐，对吧？我叫陈景，和林薇同班。”“谢谢。”我接过，

没喝。“听说了你的事。”他在旁边坐下，“挺传奇的。”“不算传奇，

只是倒霉和幸运各占一半。”他笑了：“你这人有点意思。林薇说你很酷，看来是真的。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花园那头传来哄笑声，林薇在玩真心话大冒险，脸涨得通红。“其实。

”陈景忽然说，“我爸妈也离过婚，又复婚。有段时间我跟着奶奶住。虽然不是走失，

但也能理解那种……在两个世界里找不到位置的感觉。”我看向他。“我的经验是，

别太勉强自己。”他说，“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没用。但同时，

该争取的也别轻易放手。”“你在鼓励我？”“算是吧。”他站起身，“林薇是个好女孩，

但被保护得太好了。有时候她不懂，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分享，也不是所有伤口都能愈合。

”他离开后，我把那杯饮料放在一边。那天晚上回到家，苏婉在客厅等我。“玩得开心吗？

”她问。“还行。”“薇薇打电话回来说，你好像不太适应。是不是她朋友说了什么？

”“没有。”她走近，想拉我的手，我下意识躲开了。这个动作很轻微，但她明显受伤了。

“昭昭……”她声音哽咽，“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真正接受我们？

”我看着这个生下我又遗失我的女人。她眼角的细纹，她小心翼翼的神情，

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这一切都提醒我，我们错过了彼此人生中最关键的十七年。

“给我时间。”我说，“很多事，不是想就能做到的。”她点头，眼泪滑落：“好，好。

多久都等。”上楼时，我看见林薇的房门虚掩着。她坐在床边发呆，听到脚步声，

抬头朝我笑了笑。“姐姐，晚安。”“晚安。”我回到房间，从书包里翻出养母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围着围裙，在早餐店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背后是她歪歪扭扭的字：“给我们昭昭留念。”我把照片贴在胸口，

第一次在这个华丽的房间里，允许自己哭出来。4高考倒计时距离高考还剩47天。

学校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教室后墙的黑板上，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

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咖啡的味道。我开始在林家过夜，但保留了租的阁楼。

苏婉对此不解：“为什么还要花那个钱？家里什么都有。”“那是我自己的空间。”我说。

她没再坚持，只是每月偷偷往我卡里打更多钱。林薇的成绩中等，请了三个家教轮流辅导。

晚饭后，她总抱着习题集来我房间。“姐姐，这道题怎么做？”我们并肩坐在书桌前，

台灯的光圈拢住两人。她身上有淡淡的柑橘香，我用的是超市最便宜的香皂。“先设未知数，

然后联立方程。”我在草稿纸上演算。“哦哦，明白了！”她恍然大悟，随即又垮下脸，

“可是考试一紧张，我就全忘了。”“那就多练，练到成为肌肉记忆。

”“姐姐你肯定能考得很好。”她托腮看着我，“爸说，

你以前的学校每次模考都是年级第一。”“那个学校竞争不激烈。”“那也是第一啊。

”她叹气，“我好怕考不好，让爸妈失望。”“他们不会因为你考不好就不爱你。

”“我知道，但是……”她咬了咬嘴唇，“我总是想做到最好，证明我值得。”我笔尖一顿。

“你本来就值得。”我说，“不需要证明。”林薇眼睛亮了亮：“姐姐，你是在夸我吗？

”“陈述事实而已。”她开心地笑起来，继续埋头做题。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其实，

有时候我希望你成绩没那么好。”我看向她。“这样我就不会压力那么大了。”她吐吐舌头，

“不过这是坏心思，我知道。你别生气。”“没生气。”我说，“很正常。”确实很正常。

血缘不能抵消人性，亲密里总会掺杂比较、嫉妒、不安。

我和她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里摸索边界。模拟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我依然年级第一。

班主任特意找我谈话：“林昭，以你的分数，冲清北都很有希望。最后这段时间，

一定保持状态。”回家路上，我买了养母最爱吃的绿豆糕，去墓园看她。

墓碑照片上的女人永远笑着。我把绿豆糕摆好，坐下来说话。“妈，我找到亲生父母了。

他们对我很好，有个妹妹，很可爱。但我还是想你。”风吹过松柏，沙沙作响。

“我该回去吗？回到他们身边，做他们的女儿？”我摸着冰凉的石碑，

“可我觉得自己像个冒牌货，占据了别人的人生。”自然没有人回答。“如果你在，

会告诉我怎么做吧？”我笑了笑，“你总是最有主意。”待了半小时，我起身离开。转身时，

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林正明。他手里也拿着一束花，显然也是来祭拜谁。

我们隔着几排墓碑对视，他朝我走来。“来看你养母？”他问。“嗯。

”他把手里的白菊放在旁边一个墓碑前。我瞥见照片上的老人，面容慈祥。“我母亲。

”林正明说，“三年前去世的。她临终前还说，没找到你是她最大的遗憾。

”我们并肩往外走。“昭昭。”他忽然说，“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停下脚步。“当年你走失，不是意外。”他声音干涩，“是我的责任。”我看着他。

“那天在火车站，你妈妈去卫生间，让我看着你。我接到一个工作电话，聊了几分钟。

挂断后，你就不见了。”他双手攥紧，“我找了最近的工作人员，报了警，

但人流量太大……就那么几分钟，你就消失了。”他的肩膀垮下来，

这个一向挺直脊背的男人，此刻佝偻着。“十七年来，我每天都在后悔那通电话。

如果我挂断得早一点，如果我没接，如果……”“没有如果。”我说。他红着眼眶看我。

“已经发生了。”我说，“追究谁的责任没有意义。而且，我在另一个家庭里，

也度过了很好的十七年。”“你不恨我吗？”我想了想：“不恨。但要说完全释怀，

也不可能。这很矛盾，是不是？”他点头：“矛盾才真实。”我们继续往前走。

快到墓园门口时，他说：“你比你妈妈和妹妹想象的要成熟得多。有时候，

我觉得薇薇还是个孩子，而你已经是大人了。”“环境逼人长大。”“是啊。”他叹息，

“昭昭，我不求你马上接受我们。但请你相信，我们是真心想补偿，想对你好。

不是为了减轻负罪感，而是因为你是我们的女儿。”“我知道。”我说。那天晚上，

林正明在书房待到很晚。我经过时，从门缝看到他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上面是我婴儿时的照片。苏婉在厨房温牛奶，见我下楼，递给我一杯。

“你爸今天回来情绪不对，你们见面了？”“在墓园碰到了。

”她沉默片刻：“他很少提起那天的事，但我知道，他从来没放过自己。”“都过去了。

”我说。“对你来说过去了，对我们没有。”苏婉擦擦眼角，“昭昭，其实我也有责任。

那天我不该让你爸一个人看着你，不该去那么久的卫生间。这十七年，我们互相埋怨过，

又因为知道对方也痛苦，所以连埋怨都不能彻底。”我看着她憔悴的面容。

这对夫妻在失去我的岁月里，大概也失去了彼此的一部分。“妈。”我第一次主动叫她。

她浑身一震。“别哭了。”我把纸巾递给她，“眼睛肿了明天会难受。”她抓住我的手，

这次我没躲开。“昭昭……”她泣不成声。我轻轻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养母哄我那样。

这个动作有些笨拙，但苏婉哭得更凶了。那一刻我明白，有些伤口不会完全愈合，

但我们可以学着与疤痕共存。5暴雨夜高考前两周，林薇发高烧。深夜，

她的哭声把我惊醒。我推开她房门，看见她在床上蜷成一团，满脸通红。“姐姐，

我难受……”一量体温，39.8度。我冲下楼叫醒苏婉和林正明。家庭医生赶来，

诊断是急性肺炎，需要住院。医院走廊里，

苏婉六神无主：“怎么会突然这么严重……”“她这几天就说嗓子疼，我以为只是感冒。

”林正明揉着太阳穴。我坐在长椅上，看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林薇在输液，睡得很不安稳。

“你们回去休息吧，我守着。”我说。“那怎么行，明天你还要上学……”苏婉反对。

“我请假。”最终他们妥协了，苏婉回家取必需品，林正明去办手续。我一个人留在医院。

凌晨三点，林薇醒来，看见我，愣了愣。“姐姐？”“嗯。还难受吗？”“好点了。

”她声音沙哑，“你一直在这儿？”“刚来不久。”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我梦到你了。

”“梦到什么？”“梦到你走了，怎么叫都不回头。”她眼圈红了，“姐姐，你不会走的，

对吧？”我没回答。“我知道我问过很多次了。”她吸吸鼻子，“但我真的好害怕。

你出现得太突然，像礼物一样。我总怕礼物会被收回去。”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滚烫。

“我不会突然消失。”我说，“就算离开，也会好好告别。”“那还是不要离开。

”她孩子气地说，“永远不要。”护士进来换药，打断我们的对话。林薇又睡去后，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城市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晕。我想起很多个这样的夜晚，

养父咳嗽着起床给我盖被子，养母在厨房准备第二天的食材。那个小小的家里，

充满了生活的噪音和温暖。手机震动，是陈景发来的信息：“听说林薇住院了？严重吗？

”我回复：“肺炎，需要住几天。”“你也注意休息。高考在即，别累垮了。”“谢谢。

”他很快又发来：“其实有件事，我一直犹豫该不该说。”“什么事？”“关于你走失的事。

我爸妈和林家认识很多年，听他们聊起过一些……细节。”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细节？

”“电话里说不清。等你方便时见面聊？”“好。”放下手机，我望向雨幕。

十七年前的真相像被雨水冲刷的街道，模糊又清晰。林薇住院的四天，我学校和医院两头跑。

苏婉劝我以学习为重，我坚持每天去陪夜。“你对她太好了。”苏婉既感动又不安，

“其实你不用这样……”“她是我妹妹。”我说。这句话让苏婉泪流满面。第四天晚上，

林薇明显好转，开始嚷嚷着要出院复习。我给她带了复习资料，两人在病房里刷题。“姐姐，

你想考哪里？”她问。“本市的A大吧，医学专业。”“为什么是医学？”“想当医生。

”我说，“养母是病逝的，如果当时懂医学知识，也许能早点发现征兆。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考B大，离A大就两站地铁。我们每周都可以见面。

”“B大分数不低，你要加油。”“我会的！”她握拳，“为了能和姐姐经常见面，拼了！

”她睡着后，苏婉来换班。我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她说：“昭昭，

有件事……我们想跟你商量。”“你说。”“高考结束后，我们想办个宴会，

正式向亲友介绍你。”她小心翼翼，“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我说。

她惊喜：“真的？”“嗯。不过不用太隆重，简单吃个饭就好。”“好，好，都听你的。

”她高兴得像个孩子。走出医院时，雨停了。夜空被洗过，几颗星子稀疏地亮着。

手机再次震动，是陈景：“明天下午放学后有时间吗？学校旁边的咖啡馆。”我回复：“好。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6十七年前的真相咖啡馆里飘着拿铁的香气。陈景已经在了，

面前摆着两杯饮料。“给你点了热可可。”他说，“觉得你需要点甜的。”我坐下：“谢谢。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你说你父母知道一些细节？”我开门见山。

“嗯。”他深吸一口气，“这件事本来不该由我来说，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而且……林薇可能永远都不会告诉你。”我握紧杯子。“你当年不是走失。

”陈景看着我的眼睛，“是林正明和苏婉主动遗弃的。”时间静止了几秒。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周围人的交谈声、杯盘碰撞声，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什么？

”“他们当时感情出了问题，在闹离婚。”陈景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

“你才三个月大，他们觉得你是累赘。在火车站，林正明故意接那个电话，

苏婉故意去很久的卫生间——都是为了制造‘走失’的假象。”我盯着他，

想从他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但他眼神坚定，甚至带着同情。“后来呢？

”我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后来他们后悔了，但你已经找不到了。苏婉崩溃，

两人反而因为共同的痛苦重新在一起。一年后生了林薇，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

”陈景顿了顿，“这些是我爸妈吵架时说漏嘴的。他们和林家是多年好友，知道内情。

”我端起热可可，手抖得厉害，液体晃出来烫到手背。但我感觉不到疼。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因为高考后你要正式进入林家。”陈景说，“我觉得，

在做出决定前，你应该知道全部真相。而不是被蒙在鼓里，扮演一个团圆剧的主角。

”“林薇知道吗？”“我不确定。但她从小就知道有个‘走失’的姐姐，

林家每年都假装寻找，做足了戏码。”我想起林薇说“我等了你很多年”时的真诚眼神。

那是演技吗？还是她也被蒙蔽了？“谢谢告诉我。”我站起来，腿有些软。

“林昭……”陈景也站起来，“你打算怎么办？”“不知道。”我诚实地说，

“我需要时间消化。”走出咖啡馆，夕阳把街道染成血色。我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

经过我和养母常去的菜市场，经过王叔的烧烤摊，经过我租的阁楼所在的旧楼。

所有熟悉的景物都变得陌生。手机响了，是林薇：“姐姐，我出院啦！妈做了好多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