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稠密得如同凝固的墨汁。
林晚星漂浮在其中,感觉不到时间,感觉不到空间,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没有痛苦,没有悲伤,也没有轻松,只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无”。
这或许就是死亡。
也好。
然而,一丝微弱的光线,毫无预兆地刺破了这片浓墨。紧接着,是嘈杂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地传来。
“……晚星!林晚星!”
“同学?能听到吗?坚持住!”
“让一让!都让一让!”
是谁?
好吵……
她感到身体被剧烈地晃动,有人用力拍打她的脸颊,疼痛感微弱地传递到麻木的神经。然后,一股强大的、令人作呕的感觉从胃部翻涌上来。
“呕——”
她被人扶着侧过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呕吐起来,胃里翻江倒海,胆汁的苦味弥漫在口腔。
刺眼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紧闭双眼,耳边是混乱的脚步声、担架轮的滚动声、以及一个带着哭腔的、熟悉的声音。
“晚星!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这么傻啊!”
是她的室友,陈悦。
原来,那通电话不是幻觉。
谢师宴后,陈悦见她状态不对,提前离场想回来陪她,打她电话一直无人接听,心生不安,便找了宿管阿姨开门。万幸,陈悦的这份细心和坚持,将她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再次有清晰的意识时,她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鼻尖萦绕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手背上打着点滴,冰凉的液体正一点点输入她的血管。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以及趴在床边、眼圈红肿、已经睡着的陈悦。
“晚星!你醒了?”一个护士正好进来查房,看到她睁眼,松了口气,随即语气带着责备和后怕,“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呢?多大的事儿不能过去?要不是你同学发现得及时,你这小命就没了!”
林晚星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疼痛。
护士叹了口气,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着她,用勺子一点点喂给她。
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陈悦被动静惊醒,看到她醒来,眼泪又掉了下来,紧紧握住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声音哽咽:“晚星……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我……我们都快吓死了……”
林晚星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时大大咧咧、此刻却为她哭肿了眼睛的姑娘,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但也就仅此而已。
巨大的空虚和疲惫依旧笼罩着她。被救回来,她并没有感到庆幸,反而有一种隐秘的……失望。
为什么,连安静地离开都成了奢望?
医生和闻讯赶来的父母进行了长时间的谈话。她听到门外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父亲沉重的叹息。
“晚星,”母亲红着眼睛走进来,握住她的手,声音颤抖,“是爸爸妈妈不好,平时光顾着工作,没多关心你……你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们呢?”
父亲站在一旁,嘴唇紧抿,眼眶也是红的,这个一向坚强的男人,此刻显得无比憔悴。
他们知道了。
那张诊断书,想必已经被陈悦或者医生交给了他们。
看着父母担忧而痛苦的脸,林晚星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和愧疚。
是啊,她只顾着自己解脱,却把痛苦留给了真正关心她的人。
陈悦,父母……
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嘶哑的声音:“……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后续的处理相对平静。洗胃后的观察,心理医生的介入……她在医院住了一周。
这一周里,外面的世界仿佛与她隔绝。班级群里或许还在流传着她告白被辱和自杀未遂的“传奇”,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沈叙白没有出现,没有电话,没有短信。仿佛那个在广播里残忍拒绝她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也好。她不想再听到任何与他有关的消息。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水马龙,恍如隔世。
心理医生的话还在耳边:“晚星,活下去,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你需要找到属于你自己的价值,而不是活在别人的眼光里。”
母亲紧紧挽着她的胳膊,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林晚星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夏日草木的气息。
死过一次,好像某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那份对沈叙白卑微的、长达三年的暗恋,连同那个懦弱、绝望、只会逃避的“林晚星”,似乎都一起死在了那个黄昏。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是新的抗抑郁药物,和一张飞往南方某座陌生城市的机票。
她拒绝了父母让她留在家休养的建议,选择了一所远离家乡、也远离沈叙白所在A大的南方大学。
她需要一个新的环境,一个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过往的地方。
她要重新开始。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只是为了……活下去。
用自己的方式。
飞机冲上云霄,离开这片承载了她太多痛苦的土地。
林晚星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眼神里不再是绝望和空洞,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沈叙白,再见。
不,是再也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