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围子里临时清理出的“议事厅”——其实就是个稍微完整点的土房子——气氛诡异。

沈青澜坐在主位，**底下是张吱呀作响的破旧交椅，感觉比坐在钉板上还难受。他左边下首，坐着面罩寒霜的慕容英，那柄夸张的陌刀就斜靠在手边，刀锋上的寒气似乎让屋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度。右边下首，则是摇着破羽扇，一脸云淡风轻，仿佛刚才差点把少主坑死在河床里的人不是他的苏文。

而堂下，站着两拨人。

一拨是辽国使者，穿着皮袍，戴着毡帽，虽然努力做出恭敬姿态，但眉宇间那股草原民族的倨傲挥之不去。他带来的消息，如同在平静（并不）的湖面投下巨石——辽国萧怜音公主，愿下嫁云州少主沈青澜。

另一拨，则是个穿着宋人服饰，面容精干，眼神闪烁的密使。他手持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代表着汴梁官家的“恩典”——招安沈青澜，许以云州观察使的虚衔，以及一大堆听起来很唬人，实则多半是空头支票的赏赐。

沈青澜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偷偷瞄了一眼脑海里的系统界面，那【随手一击必杀技】的提示还孤零零地挂着，冷却时间后面是一片让人心塞的问号。

这破技能，除了让他莫名其妙成了“击杀”辽军主将的“英雄”，引来这一堆破事，还有啥用？

“少主，”辽国使者操着生硬的汉话，打破了沉默，“我家公主倾慕少主英武，特遣小人前来，愿结百年之好。若少主应允，我大辽愿与云州休兵罢战，共修盟好。公主不日便将亲临……”

“咳咳！”宋朝密使立刻打断，上前一步，对着沈青澜躬身施礼，语气带着程式化的恭敬，“沈少主，官家念及尔等戍边不易，特降天恩。只要少主接受招安，率部归顺朝廷，往日种种，概不追究。这云州观察使一职，可是正五品的官身，光宗耀祖啊！”

两边使者目光在空中碰撞，几乎能溅出火星子。

沈青澜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发干。他该说什么？答应辽国？那不成汉奸了？虽然他没啥节操，但底线还是有的。答应宋朝？谁知道是不是陷阱，等着把他骗去汴梁卸磨杀驴？

他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苏文。这腹黑军师，把他推到这风口浪尖，总该有后手吧？

苏文感受到他的目光，羽扇轻摇，微微一笑，开口道：“辽使好意，公主厚爱，我等心领。只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少主还需斟酌。至于宋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卷明黄绢帛，“官家隆恩，我等边地野人，惶恐不已。只是云州地处要冲，辽骑环伺，少主若轻易离去，恐生变故。此事，亦需从长计议。”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拒绝，把皮球又轻轻踢了回去。

两位使者还想再说什么，苏文却已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二位远来辛苦，不如先下去歇息，此事关乎重大，少主还需与我等细细商议。”

打发走了两位使者，土屋里只剩下沈青澜、慕容英和苏文三人。

“苏文！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慕容英率先发难，玉手一拍椅子扶手，发出“砰”的一声，“那辽狗公主怎能答应？还有宋朝，此时招安，安的什么心？”

沈青澜也眼巴巴地看着苏文，希望他能拿出个主意。

苏文不慌不忙，走到简陋的沙盘前——那上面粗略标示着燕云十六州的山川地势和各方势力。

“少主，慕容城主，稍安勿躁。”他用羽扇指向云州的位置，“你们看，我军新胜，虽是小胜，却阵斩辽军一名详稳（辽军中级指挥官），声威小振。此刻，我们就像这棋盘上突然活过来的一颗棋子，虽然依旧弱小，却有了被利用的价值。”

他又指向代表辽国和宋朝的标记。

“辽国为何派公主来？无非是两种可能。一，少主阵斩其将，他们摸不清虚实，以为我云州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想用美人计拉拢、稳住我们，避免后院起火，方便他们集中精力对付宋军或其他不服管束的部族。二，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想诱我们放松警惕，甚至引少主前去，趁机擒杀。”

“至于宋朝……”苏文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无非是见我们有点‘用处’，想花最小的代价，给我们个空头名分，让我们在前面顶住辽国压力，为他们看守北大门。若我们败了，他们毫无损失；若我们胜了，他们便可坐收渔利，甚至趁机收回燕云。”

他分析得条理清晰，听得沈青澜背后发凉。合着自己就是个香饽饽，谁都想咬一口，还都不是真心的！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沈青澜咽了口唾沫。

苏文羽扇一顿，目光灼灼地看向他：“答应他们。”

“什么？！”沈青澜和慕容英同时出声。

“当然，不是真答应。”苏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虚与委蛇，借力打力。辽公主的名头，我们可以借用，拖延时间，甚至可以借此向辽国索要些粮草军械。宋朝的官职，我们也可以接下，有了这层官身，许多事情办起来就名正言顺了许多，至少短期内，宋军明面上不会来找我们麻烦。”

他压低声音：“我们要利用这短暂的和平期，壮大自身。练兵、积粮、联络燕云各地对辽国不满的**豪强、甚至……其他部族。少主，‘神威天降’的名声已经传开，这就是我们最大的资本！”

沈青澜听得目瞪口呆。这操作……也太骚了吧？两边通吃？他下意识地问：“那……要是穿帮了呢？比如辽国发现我其实是个废柴，或者宋朝发现我们阳奉阴违？”

苏文微微一笑，那笑容高深莫测：“所以，少主的‘神威’，需要时不时地‘显灵’一下。至于如何显灵……”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青澜，“就看少主的‘运气’了。”

沈青澜：“……”他感觉膝盖中了一箭。这军师，果然时时刻刻不忘坑他！

慕容英眉头紧锁，似乎在消化苏文的计划。半晌，她沉声道：“纵然是权宜之计，与辽国虚与委蛇也就罢了，接受宋朝招安……岂非认贼作父？”她语气中带着对宋朝朝廷明显的不信任与鄙夷。

苏文淡淡道：“慕容城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借宋廷之名，行我等之事，有何不可？待我们羽翼丰满，这燕云之地，谁主沉浮，犹未可知。”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最终，在苏文的坚持和谋划下，初步定下了“两边忽悠”的策略。

接下来的几天，沈青澜过得浑浑噩噩。他被迫接见了辽国使者，按照苏文教的，摆出一副“深感公主厚爱，然兹事体大，需谨慎筹备”的姿态，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反而旁敲侧击询问“嫁妆”能有多少。又把宋朝密使晾了几天，才“勉为其难”地表示愿意接受招安，但强调云州防务紧要，少主无法轻离，需要朝廷支援粮饷军械。

两边使者虽然不满，但在苏文巧舌如簧的周旋下，倒也暂时稳住了局面。

这天傍晚，沈青澜好不容易摆脱了各种烦心事的纠缠，偷偷溜到土围子后面一个僻静的小山坡上，想喘口气。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连绵的远山在暮色中显得沉默而苍凉。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穿越以来的种种在脑海中翻腾，未来的不确定性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沈青澜警觉回头，却见慕容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没有带她那柄标志性的陌刀，只穿着一身简单的红色劲装，夕阳余晖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减弱了几分平日的锐气。

她走到沈青澜身边不远处站定，目光同样投向远方的群山，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喂。”

“啊？慕容城主？”沈青澜有些意外，连忙站起身。

慕容英没有看他，依旧望着远方，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我知道，你不想卷入这些是非。”

沈青澜一愣，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苏文的心思，很深。”慕容英继续道，语气复杂，“他的谋划，或许能让我们暂时喘息，但……与虎谋皮，终非长久之计。”

她转过头，那双英气逼人的眸子直视着沈青澜，带着一丝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不知道你那天是怎么做到的。”她指的是河床那“神之一击”，“但运气，不会永远站在我们这边。在这乱世，最终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刀，和自身的实力。”

她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强硬起来：“所以，别想着能一直蒙混过关！从明日起，练功加倍！你若不想下次辽军或者宋军打来时，死得不明不白，就给我认真起来！”

说完，她也不等沈青澜回应，转身便走，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沈青澜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半块硬饼，心情复杂。慕容英的话，像锤子一样敲打在他心上。是啊，靠那个不靠谱的系统技能，和苏文那九曲十八弯的算计，真的能在这乱世活下去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叹了口气。

“实力……谈何容易啊。”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地跑来：“少主！军师请您快去！辽国那边……又来人了！这次阵仗不小，好像是……是那位萧怜音公主的车驾，快到营门外了！”

“什么？！”沈青澜手里的半块饼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公主……亲自来了？！这么快？！

苏文的“拖延”策略，眼看就要破产！这戏，接下来该怎么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