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未眠,晚风轻吟

格桑未眠,晚风轻吟

主角:安隅楚晚宁
作者:旷汀

格桑未眠,晚风轻吟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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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他生命只剩最后30天,却在**遇到了一生最想爱的人。“我多想说‘能’,

说‘一辈子’——但我不能。”胃癌晚期的安隅踏上通往终点的旅程,只求一场安静的退场。

直到楚晚宁像一束光,莽撞地闯进他灰白的世界。羊卓雍措的蓝,荒原的星空,

一个月里他们走过所有风景,也走向了彼此无法言说的深渊。他爱得寂静无声,

推得斩钉截铁。而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个笑着说“星星很好,因为它遥远”的人,

在格桑花开满的山谷里留下了怎样的秘密——“你不是我生命尽头的一场雪,

你是跋山涉水途中,抬头看见的月亮。雪会化,但月亮永远在。

”1序章医院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只巨大的金属蜂巢在颅内筑巢。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附着在舌根,泛起金属的涩。“安隅先生,

”医生的手指在CT胶片上移动,灰白影像里,胃部那个狰狞的阴影被红圈标注,“晚期。

广泛转移。积极治疗的话,可能三到六个月,但考虑到你的情况……”“一个月。

”安隅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医生怔了怔,推了推眼镜:“如果放弃治疗,

以目前的恶化速度,大概……是的。”“谢谢。”安隅站起身,接过装胶片的袋子。

塑料的触感冰凉。他推开诊室门,走廊的阳光猛地扑过来,刺得他眯起眼。那一刻,

他听见十岁那年尖锐的刹车声,看见破碎的车窗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万花筒般的光斑,

母亲那只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无力地垂在扭曲的车门边。也是这样的明亮,这样的刺眼。

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候诊区婴儿的啼哭、远处电梯的叮咚声、自己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一切都隔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他回到家,

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在午后呈现出一种透明的、将死般的静谧。灰尘在光柱里缓慢起舞。

他开始收拾。衣服捐掉,书卖掉,碗筷扔进垃圾桶。动作机械,精准,

像在执行一项演练过无数次的程序。直到他从衣柜底层翻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打开。

父母仅存的合影已经泛黄,边角卷曲。照片上,父亲搂着母亲的肩膀,两人对着镜头笑,

背后是公园的郁金香花田,艳俗的颜色被岁月漂淡,成了温柔的粉橘。

母亲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安隅的嘴角也有。下面压着他的诊断报告。白纸黑字,判决书。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西墙移到东墙。然后,他慢慢地,将报告撕成碎片,

走进卫生间,按下冲水按钮。漩涡将那些宣告他死亡的纸片吞噬,发出空洞的轰鸣。

照片被他按在胸口,心脏的位置。单薄的一层纸,却仿佛还残留着遥远夏日的温度。“爸,

妈,”他对着空气轻声说,“这次,换我来找你们了。”他打开手机,

预订了最近一班去**的火车票。硬座,最便宜的。余额显示,扣掉车票和必要开销,

还能剩下一千二百四十六元八角。足够他在**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然后安静地离开。

出发前夜,胃痛第一次以毁灭性的姿态降临。毫无预兆,像有人在他腹腔里点燃了**。

他蜷缩在已经空荡荡的床垫上,牙齿死死咬住拳头,指关节泛白。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视野里一片片发黑。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扔进滚水里的虾,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没有**,

没有呼救。出租楼隔音很差,隔壁小夫妻正在看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隔着墙壁传来,

模糊而欢快。安隅在剧痛的间隙,竟荒谬地觉得,这笑声衬得他的痛苦有种古怪的庄严。

痛楚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虚脱的躯壳和一地狼藉的神经。

他瘫在床垫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蒙尘的吸顶灯,

第一次清晰地、生理性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重量。不是抽象的概念,是具体的,

会痛的东西。也好,他想。至少证明,他还活着。在这最后的,倒数的日子里。

2闯入的光Z164次列车,上海始发,终点**。安隅的座位靠窗。他喜欢这个位置,

可以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世界以一种平稳的、不可逆转的速度向后流逝。车过西安,

植被开始稀薄。过兰州,天地变得辽阔粗粝。进入青海,窗外几乎只剩下三种颜色:天的蓝,

山的褐,偶尔一掠而过的、未化尽的雪的残白。他的世界也简化了。只剩下痛,

和不痛两种状态。药瓶放在贴身口袋里,伸手可及。他计算着剂量,

像吝啬的守财奴数着最后的金币。“嘿,你旁边有人吗?”声音清脆,

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鲜活气息,劈开了车厢里浑浊沉闷的空气。安隅抬眼。

一个女孩站在过道,背着巨大的登山包,几乎要把她压垮,可她站得笔直。

冲锋衣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鹅黄色的抓绒内胆,衬得她脸颊红扑扑的。

马尾辫高高扎起,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光洁的额头。眼睛极大,琥珀色的瞳仁在车厢顶灯下,

亮得像两簇小小的、跳跃的火苗。“介意拼个桌吗?”她举了举手里那盒自热火锅,

包装鲜艳得扎眼,“我这有超好吃的!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安隅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垂下,回到窗外飞速后退的戈壁。“没人。

”声音干涩。“谢谢!”她几乎是欢呼着放下背包,哐当一声,引得周围几个乘客侧目。

她毫不在意,手脚麻利地拆包装,倒水,盖上盖子。蒸汽很快“嘶嘶”地冒出来,

带着浓烈的、辛辣的、属于红尘俗世的味道——牛油的厚重,花椒的麻,辣椒的烈。

这味道霸道地钻进安隅的鼻腔,**着他因药物和疾病而迟钝的味蕾,

甚至短暂地盖过了胃里那股熟悉的隐痛。“我叫楚晚宁。晚来安宁的晚宁。去**徒步,

走阿里大环线!”她一边搅动着开始沸腾的火锅,一边自顾自地说,语速很快,

像山间叮咚跳跃的溪流,“你呢?”“安隅。”他顿了顿,补充,“安宁一隅。”“哇!

好名字!”楚晚宁的眼睛更亮了,“一听就很有故事。你一个人?也是去徒步?

”安隅点了点头,胃部又是一阵细微的抽搐。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按上去,隔着衣物,

感受那个正在背叛他的器官的蠕动。楚晚宁搅拌火锅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他略显苍白的唇色,和他放在腹部那只过于用力的手。随即,她笑起来,

夹起一片肥牛卷:“那可巧了!我也是一个人。高原徒步,有个伴互相照应总归安全些。

你路线定了吗?说不定我们能同行一段?”她的邀请如此自然,如此热情洋溢,

像一轮突然闯进极夜的小太阳。安隅本该拒绝的。他本该筑起沉默的高墙,

礼貌而坚决地将这束光挡在他的终局之外。可是。那火锅的味道太香了。车厢太冷了。

窗外的世界太荒芜了。而他,太累了。或许,在通往终点的最后一段路上,一点声音,

一点颜色,一点不属于他自己的、鲜活的温度……也是被允许的吧?就一段路。他对自己说。

只是同行一段路。“……还没定。”他听见自己说,“随便走走。”“那就这么说定了!

”楚晚宁一拍桌子,震得那盒火锅都晃了晃,“先到**,适应两天,

然后我们一起规划路线!我跟你说,羊卓雍措你一定不能错过,

还有纳木错、扎达土林……”她滔滔不绝,眉眼生动。安隅不再答话,只是听着。

她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韵律,填满了车厢单调的轮轨撞击声。

他小口喝着自己保温杯里的温水,偶尔,视线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她被蒸汽熏得微红的脸颊。

危险。理智在脑内尖锐地报警。但他放任自己,在这一刻,暂时关闭了警报系统。

3圣湖与暗涌**的阳光,有着金属的质地和重量,砸在皮肤上,微微发烫。

安隅的高原反应不重,只是持续的头痛和呼吸间隐约的滞涩。楚晚宁却活蹦乱跳,

像一株被移植到更高海拔反而更精神的高原植物。“走!去八廓街!喝甜茶!

”她不由分说地拽着他的袖子。大昭寺广场上,阳光如金色的潮水,

铺满每一块被信徒磨得光亮的青石板。转经筒旋转不休,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混合着诵经声、人语声、风拂过经幡的猎猎声。

空气里弥漫着酥油、藏香和阳光曝晒后尘土的气味,浓烈,虔诚,令人眩晕。磕长头的人,

身体一次次匍匐,伸展,额头触及地面,动作重复到极致,有种惊心动魄的专注。

衣袍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安隅站在广场边缘,看着这一幕。生与死,信仰与尘土,

在此地被压缩成最简单直接的动作。他的存在,他的病痛,他的倒计时,

在这宏大的生命图景前,微小如一粒尘埃。楚晚宁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站在他身边。

她买了两杯甜茶,递给他一杯。温热的陶瓷杯壁熨贴着掌心。很甜,奶香浓郁,滑入食道,

带来短暂的舒适。“他们在求什么?”楚晚宁忽然轻声问,目光追随着一个磕长头的老人。

“来世。”安隅说。“你呢?”她转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强光下近乎透明,

“你来**,想求什么?”安隅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求一个安静的句点。

求一场无人知晓的退场。求与父母在另一个维度的重逢。“不求什么。”他说,“只是看看。

”楚晚宁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她举起相机,对着远处的大昭寺金顶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轻脆,却像一枚小小的楔子,钉入了这个凝固的午后。两天后,

他们踏上了去羊卓雍措的路。盘山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缠绕着苍褐的山体。每一次转弯,

海拔都在升高。安隅开始感到耳鸣,心跳在胸腔里擂鼓,太阳穴突突地跳。

楚晚宁却兴奋地趴在车窗边,几乎要把半个身子探出去。“快看!垭口!

”车停在了海拔4998米的岗巴拉山口。狂风瞬间灌满车厢,带着刺骨的寒意。

安隅裹紧冲锋衣,跟着楚晚宁下车。然后,他看见了它。羊卓雍措。

那是一种超越所有形容词和想象的蓝。不是天空的蓝,不是宝石的蓝,

而是一种凝固的、深邃的、吸收了亿万年时光和雪峰魂魄的蓝。它静卧在群峰之间,

蜿蜒曲折,像一条巨大的、沉睡的蓝宝石河流。阳光洒在湖面,碎成亿万片跳跃的钻石,

刺得人睁不开眼。而在湖水与天空交接的地方,那蓝色又无限地淡下去,

融化进同样纯净的苍穹。安隅失语了。他站在山口猎猎的风中,

感觉自己的灵魂被这无边的蓝色瞬间抽空,洗涤,然后又缓缓注满。胃部的隐痛,

对死亡的恐惧,漫长的孤寂,在这惊心动魄的美丽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失去了重量。

他只想融入这片蓝。永远地。楚晚宁在他身边,也久久没有说话。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极其缓慢地,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许久,她睁开眼,

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湿润的水光。她转向安隅,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安隅,你相信吗?

有些美,看一眼,就能抵得上活一辈子。”安隅望着她。

她的脸庞被高原的阳光和风涂上了健康的红晕,眼睛映着湖光,比羊卓雍措更亮,更鲜活。

一种尖锐的、混合着极度愉悦和极度痛苦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他想活下去。

这个念头,在他确诊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野蛮地撞进他的脑海。

不是为了继续承受痛苦,而是因为这个世界,还有这样的蓝色;因为这样的人,就在他身边,

眼睛发亮地对他说,这美能抵得上一辈子。可他的一辈子,只剩下不到三十天了。

楚晚宁忽然举起相机,对准他。“安隅!看这里!”他下意识地转头。镜头捕捉到的,

是他侧脸望着湖泊的瞬间。风扬起他额前的黑发,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甚至有些空茫,

但那双总是笼罩着淡淡阴影的眼睛里,此刻却被湖光映出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那是被震撼后,暂时忘记了自身命运的光亮。“你看,”楚晚宁把屏幕递过来,

笑得像个孩子,“你眼睛里,有整个羊湖。”安隅看着那张照片,

看着照片里那个陌生的、眼中有一点光的自己,心脏猛地一缩。他几乎是仓促地移开视线,

转身走向停车的地方。“风大,走吧。”他声音里的僵硬,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

楚晚宁举着相机的手慢慢放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终究没说什么,跟了上去。夜晚,他们住在湖边一家藏式家庭客栈。房间简陋,

但窗正对着湖水。入夜后,羊湖变成了一片沉静的墨蓝,对岸山峦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

星空低垂,密密麻麻,银河横贯天际,清晰得仿佛能听见星辰运转的嗡鸣。

安隅的胃痛在深夜准时袭来。比之前更剧烈。像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腹腔里翻搅,切割。

冷汗瞬间浸透内衣。他蜷缩在硬板床上,咬住被角,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他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时间被疼痛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黑暗的浪潮彻底淹没时,

隐约听见了极其轻微的敲门声。笃。笃笃。然后是楚晚宁压得极低的声音,

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安隅?你睡了吗?”他屏住呼吸,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希望这阵痛快点过去,希望她离开。门外安静了。就在安隅以为她走了,

刚松懈下一口气时,门底下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一个保温杯,

被从门缝里小心翼翼地推了进来,停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我……我拿了点热水,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放在门口了。

你……要是没睡,趁热喝点。”脚步声轻轻远去。安隅躺在黑暗里,

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和窗外永不止息的风声。剧痛还在持续,但某种东西,

比热水更滚烫的东西,缓慢地流进了他冰冷的躯壳。他挣扎着,一点点挪到门边,

伸出颤抖的手,够到了那个保温杯。金属外壳被夜风吹得微凉,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他拧开盖子,热气蒸腾上来,扑在他被冷汗濡湿的脸上。

他喝了一小口。是淡淡的盐水,温度刚好。就着门缝外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

他看着手中的杯子,很久很久。然后,他把杯子紧紧抱在怀里,蜷缩在门边的地上,

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紧闭的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终于冲破了堤防,无声地滑落,

迅速消失在衣领深处。第二天早上,在客栈简陋的餐厅里,楚晚宁绝口不提昨夜的事。

她穿着鲜红的冲锋衣,像一簇跳动的火焰,正在和老板娘比划着点早餐。安隅在她对面坐下。

老板娘端上来一壶滚烫的酥油茶和几个青稞饼。楚晚宁很自然地拿起安隅面前的茶杯,

把那浓得发黑的酥油茶倒掉一半,然后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个便携牛奶盒,

给他斟了大半杯温热的牛奶。“早上喝点这个,”她把杯子推到他面前,眼睛看着桌上的饼,

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对胃好。”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那杯乳白色的液体上,

边缘泛起一圈柔和的金光。牛奶的香气,暖暖的,甜甜的,

和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清晨重叠了。安隅没有说话。他端起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口。

温润的液体滑过食道,落入那个疼痛的、冰冷的所在,像一颗小小的、柔软的星辰,

短暂地照亮了内部的黑暗。他抬起眼,看向楚晚宁。她正低头吹着滚烫的酥油茶,

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脸颊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仿佛刚才那个体贴入微的动作,只是再自然不过的本能。安隅迅速垂下视线,

握紧了手中的杯子。心脏深处,那堵用钢铁和冰霜筑成的堤坝,

传来了第一丝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4荒原与暗火旅程在继续。

风景从圣湖的极致之蓝,变为札达土林的蛮荒之黄。亿万年前的古湖盆,

被风和水切割成千沟万壑,陡峭的山体层层叠叠,像废弃的巨神宫殿,

在夕阳下燃烧成一片壮烈的金红。他们租了一辆老旧的越野车,楚晚宁自告奋勇当司机。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扬起漫天烟尘。安隅坐在副驾,

看着窗外那片仿佛不属于地球的荒凉景象。胃痛成了背景音,时强时弱,但总在那里,

提醒他自己的倒计时。“像不像到了火星?”楚晚宁大声说,声音盖过引擎的轰鸣和风声。

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出窗外,感受着干燥炽热的气流。安隅“嗯”了一声。

确实像。死寂,古老,没有生命的痕迹。很适合他。“但我更喜欢有生命的地方。

”楚晚宁接着说,转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哪怕荒凉,但只要有一点绿,一朵花,

甚至一只虫子,就觉得……还有希望。”希望。安隅咀嚼着这个词。对他而言,

希望是早已熄灭的灰烬。但坐在这个女孩身边,听着她充满元气的声音,

看着窗外无垠的土林,他死寂的心里,

竟也漾开一丝极其微弱的、对“还在呼吸”这件事本身的感激。车子在一个坡顶抛锚了。

楚晚宁跳下车,打开引擎盖,一股黑烟冒出来。她皱着眉检查,脸上蹭了几道油污。

安隅也下车,高原的风立刻灌满他的衣襟,带着土腥味。“应该是散热问题,得等它凉下来。

”楚晚宁擦了把汗,无奈地说。夕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土林深处,

将天地染成血橙和暗紫。温度开始急剧下降。“我们得找个背风的地方过夜。”安隅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在附近找到一个相对避风的洼地。

楚晚宁从车里翻出睡袋和有限的补给——几包压缩饼干,两瓶水,一小块巧克力。没有信号,

最近的村庄也在几十公里外。夜色如墨汁般倾泻下来,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星空再次出现,

但这一次,星光显得清冷而遥远,照不亮这片凝固的、史前般的荒原。风声呜咽,

像无数幽灵在沟壑间穿行。寒冷渗透骨髓。安隅把薄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

依然止不住地打颤。胃痛在低温下变得尖锐。他摸出药瓶,倒出两片,

就着冰冷的矿泉水咽下。药效需要时间,疼痛暂时占据了上风。

楚晚宁靠坐在一块风化的岩石旁,把自己裹在睡袋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她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星空,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冷吗?”安隅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楚晚宁老实地点点头,往睡袋里缩了缩,“不过星空好看,值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风声,心跳声,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细微鸣叫。“安隅,

”楚晚宁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安隅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沉默着,组织着谎言。“习惯了吧。”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最接近真相,也最模糊的回答。

“一个人……不孤单吗?”她转过头,在星光下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

带着纯粹的、不含评判的探究。孤单?安隅望着远处土林黑黢黢的轮廓。从十岁起,

孤单就是他最亲密的伙伴,像一层长在皮肤上的壳。他早已习惯了它的形状和重量。

“有时候。”他说。这是真话。尤其在疼痛来袭的深夜,在看见别家灯火的时候。

在……遇见她之后。“我以前也总是一个人。”楚晚宁把头靠在岩石上,声音像梦呓,

“我爸妈工作忙,我是奶奶带大的。奶奶是我见过最温柔,也最坚强的人。

”安隅静静地听着。“我大二那年,奶奶查出了癌症。中期。”楚晚宁的声音很平静,

但安隅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我逃课,整天整天地待在医院,

看着她化疗,掉头发,呕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风似乎小了些,星光更清晰了。

“但奶奶从来没哭过。她总是笑着,说:‘宁宁,别怕。人活一辈子,就是来经历这些的。

痛过了,苦过了,才知道甜是什么滋味。’她还说,她最放不下的就是我,怕我因为她,

就不敢好好活,不敢去爱人,怕这怕那。”楚晚宁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后来,

奶奶挺过来了。医生说是个奇迹。出院那天,太阳特别好。奶奶站在医院门口,

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对我说:‘宁宁,你看,天多蓝。从今天起,奶奶多活的每一天,

都是赚的。你也要一样,把每一天,都活得轰轰烈烈,热气腾腾。’”她转过脸,看向安隅。

星光下,她的脸上有泪痕,但眼睛却在笑,笑得无比明亮,无比坚韧。“所以你看,”她说,

“我现在这么吵,这么闹,这么爱到处跑,都是跟我奶奶学的。生命太短了,

短到没时间浪费在害怕和犹豫上。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今天我也要笑得最大声,

去看最美的风景,去爱最想爱的人。”去爱最想爱的人。这句话像一颗子弹,

精准地击中了安隅的心脏。剧痛不是来自胃部,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

来自灵魂被撕开一道口子的地方。他看着她。这个在荒原星空下,

流着泪却笑得无比灿烂的女孩。她像一团行走的火焰,莽撞地、热情地燃烧着,

试图温暖一切她触及的冰冷。她经历过至亲的生死考验,却从中淬炼出了更蓬勃的生命力。

而他,正在冰冷的地下潜行,准备无声无息地熄灭。他们是两条永远不该相交的线。

一个是上升的火焰,一个是下坠的灰烬。楚晚宁忽然从睡袋里伸出手,

递过来那块唯一的巧克力。“给。吃点甜的,能暖和点,也能……止痛。”她知道了。

安隅瞬间明了。她早就知道了。从他火车上按压腹部的动作,从他偷偷服药,

从她半夜送来的热水,从她早上换掉的酥油茶。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没问,

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温柔地,试图给他一点暖意。

安隅看着那块小小的、包装皱巴巴的巧克力。在星光下,它看起来那么微不足道,

又那么沉重。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冰凉,却柔软。一股细微的电流,

从接触的地方窜起,瞬间流遍他的全身。他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楚晚宁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她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疼惜,

有理解,还有一种越来越藏不住的、温柔的光。“安隅,”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

“疼的话,不用忍着。这里只有我,还有星星。星星不会说出去的。”那一刻,

安隅用尽毕生所有的意志力,才压制住汹涌而上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他别开脸,

望向无垠的、冷漠的星空,死死咬住牙关,直到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不能。

他不能示弱,不能依赖,不能在她心里留下任何可以牵挂的痕迹。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

摇了摇头。然后,他接过那块巧克力,剥开包装,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还给她。

“一起吃。”他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楚晚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接过那半块巧克力,小心地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苦。两人并肩坐在荒原的星空下,

分食着一块小小的巧克力,听着永恒的风声,各自怀抱着无法言说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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