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夺蛊姜蓠的本命蛊是被活生生从丹田里挖出来的。
动手的人是戒律堂的执法长老周显,他在这座宗门里当了三十年执法长老,
用他那把刻满符文的银刀剖过不知多少个触犯门规的弟子的丹田。
他的手法极其熟练——先用散灵针刺入后颈封住经脉,
再用银刀在丹田处切开一个极小的十字形切口,最后用缚蛊索探入丹田深处,
将本命蛊连根拔起。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连血都不怎么流。姜蓠跪在戒律堂的青石砖上,
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双手被捆仙索反绑在身后。散灵针扎在她后颈的风池穴上,
针身上的封印符文每闪烁一次,她的经脉就痉挛一下。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丹田处缓缓渗出一缕极淡极淡的青色光丝,
那是她的本命蛊正在被缚蛊索从灵根深处剥离。她的本命蛊叫青萤,是姜家世代传承的蛊种。
姜家在苗疆养了三百年蛊,传到她这一代只剩她一个人。三个月前苗疆遭了瘟,
姜家满门死绝,她爹临死前把祖传的蛊典和最后一只青萤蛊种塞进她手里,
让她去玄清宗投奔父亲的故交叶天德。
她骑着家里最后一匹老马在苗疆的泥泞山路上走了三个月,到玄清宗时鞋底磨穿了,
脚趾全是血泡。叶天德收留了她,把她安置在后山偏院里,说她是故交之女,
宗门不会亏待她。她信了。她在偏院里每天给师兄弟们洗衣扫地劈柴火,
想着等攒够了灵石就去买些养蛊的药材,把青萤养好,再把姜家的蛊典从头到尾学会,
以后在玄清宗当个蛊修,也算对得起她爹的在天之灵。她不知道叶天德收留她,
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她丹田里的青萤。三天前叶天德的女儿叶瑶突破金丹境时走火入魔,
体内两道相冲的灵根互相排斥,经脉寸断,只剩一口气吊着。叶天德请遍了宗门所有医修,
最后一个常年替叶家炼制保命丹药的老药师说漏了嘴,说**的体质不是普通的灵根相冲,
是天生蛊缺,需要一只极其纯净的本命蛊来填补丹田底部的蛊墟窟窿,否则活不过下个月。
玄清宗里唯一拥有本命蛊的人就是姜蓠。而她那只祖传的青萤蛊,品阶虽然不高,
却是苗疆姜家六代人用血脉温养了百来年的纯净蛊种,恰好能填叶瑶的蛊墟。
姜蓠拼尽全力把嘴里的破布推出去,对着坐在正堂主位上的叶天德说——“叶师叔,
我爹临死前让你照顾我。他说你是他的故交,他信你。你答应过我爹的。你发过誓。
”叶天德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垂下眼皮看着跪在地上的姜蓠,声音不高不低,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说你爹把你托付给我,是让我照顾你。
我现在正是在替他照顾你——一只青萤蛊换瑶儿一条命,这笔账你爹在天之灵也会觉得划算。
姜蓠看着她爹的故交,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三个月前她跪在叶天德面前求他收留自己时,
他扶她起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说他和她爹年轻时在北境并肩作战,她是故交之女,
宗门不会亏待她。现在她知道了,他当时红着眼眶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他已经在算计一只祖传本命蛊能给他的女儿换来多少好处。
周显的缚蛊索终于从她的丹田里收了出来。银白色的索尖上缠绕着一团极淡极淡的青色光丝,
光丝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只只有米粒大小的蛊虫,通体碧绿,翅膀薄如蝉翼,
六只细小的足还在微微颤动——那是她的青萤,从她出生那天起就养在她丹田里的本命蛊。
她爹说青萤是姜家蛊术的根基,蛊在人在,蛊亡人亡。周显把青萤放进玉碗里,
碗底铺着一层鲜红色的药引泥。青萤落在碗底时翅膀颤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叶瑶的贴身侍女端着玉碗快步走出戒律堂,朝叶瑶闭关的密室方向走去。
姜蓠被两个执法弟子架着拖出戒律堂,丢在宗门后山的乱石堆里。她的脸贴在冰冷的碎石上,
听着远处戒律堂里隐约传来的钟声,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意识,
而那只从她丹田里被挖走的本命蛊,正在叶瑶体内被人炼化。她闭上眼睛,
想起了她爹临死前的样子——她爹躺在苗疆老宅的竹榻上,浑身都是瘟病侵蚀的溃烂,
他用最后一口气把这本蛊典和新一只青萤按进她手里,说阿蓠,姜家的蛊不能断。
青萤是你祖爷爷从苗疆原始蛊林中亲手捉回来的蛊种,姜家六代人的血脉都在她身上。
她认主,你活着她就活着,谁也夺不走。她死了——你把她从别人丹田里挖出来,她也能活。
她不知道自己在乱石堆上躺了多久。直到她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
是从她身体最深处传出来的,极轻极远,像是隔了上万年的时光才传到她耳边。“末裔血脉,
不必怕。你的本命蛊在那个女娃体内活不了太久。她不是蛊修,丹田里没有蛊墟,
强行炼化只会让蛊儿提前蜕壳。你将本座的封印揭开,本座教你回蛊之术。
”姜蓠猛地睁开眼睛。她看见自己右手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细极淡的金色纹路,
纹路的形状和她爹留给她的那本蛊典封面上印着的上古蛊纹一模一样。
她以前以为那是姜家祖辈画上去的装饰图案,现在这道纹路在她手背上自发亮了起来,
她才意识到这不是什么装饰——这是封印。她爹留给她的蛊典是封印的钥匙,
而她的灵根在被剥夺时无意间释放的血脉气息激活了那本蛊典上残留的上古神魔气息,
也激活了这道在她手背上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神蛊印记。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比刚才近了一些,也清晰了一些——“你祖上与本座做过交易。本座替他养了六代蛊,
他答应过本座,最后一代会替本座解开封印。你就是最后一代。姜蓠,
把手上的印记按到青萤留在这碗底的残蛊液上。”她从碎石堆里爬起来,
踉踉跄跄地走回戒律堂门口,地上那只被她本命蛊残留气息浸过的玉碗还搁在台阶上,
碗底残留着一小滴未干的清液。她把手背上的神蛊印记按进碗底,
地面上的空气像被抽去了一瞬,然后从碗底伸出无数道极细极淡的金色蛊丝,
顺着她的指尖往上蔓延,缠过她的腕骨深入经脉。
感觉自己丹田深处那片被挖得支离破碎的蛊墟正在被什么东西重新填满——不是青萤回来了,
是一种比青萤更古老、更强大、更不可名状的上古神蛊之力,
正在从她的手背纹路中渗入她的灵根残骸,
将那些被缚蛊索撕裂的蛊墟裂缝一道一道地重新弥合。“本座道号玄明,是万蛊之祖。
你祖上当年与本座签的契约是要姜家养本座六代、第七代让本座恢复自由。
今天正好是第七代。本座恢复自由且绑定了你,以后你便是本座的契主。
本座在你蛊墟里替你重新筑蛊,目标是把那女娃抢走的东西拿回来。你答不答应。
”姜蓠握紧拳头,手背上的神蛊金纹和残留在丹田深处的旧青萤气息共鸣,
将她整个人托了起来。“我答应。我要把青萤从叶瑶体内拿回来,要替姜家六代蛊师正名,
要让玄清宗所有参与夺蛊的人都知道——姜家的蛊不是谁都能养的。凡人养蛊需有蛊墟,
没有蛊墟的人强行炼蛊,蛊不入体,蛊墟爆裂。叶瑶夺蛊不过是在自掘坟墓。
”玄明沉默了一瞬,然后极其低沉地笑了。那笑声从深渊深处回荡开来,沙哑而有力。“好。
本座先教你第一招——回蛊之术。那个女娃现在还没有完全炼化青萤,
你赶在她蛊墟爆裂之前,用本座教你的回蛊咒把青萤从她体内收回来。她欠你的这只蛊,
现在该还了。”第二章回蛊姜蓠用神蛊之力修复完经脉之后,立刻朝叶家密室的方向奔去。
玄清宗关押亲传弟子的闭关密室在主峰背面,靠执法弟子守着入口。她赶到的时候,
门口的两个弟子看见她手背上那道还在微幅收缩的金色蛊纹,愣了一瞬然后下意识拔剑。
她没有拔剑,只是把手按在密室外的石壁上,掌心蛊纹顺着石壁渗入门缝,
所有封住密室出口的封印符文被一层叠一层的金丝无情剥解。石门轰然开启。密室里,
叶瑶正躺在石床上,整个人蜷成一团,脸色青白,嘴唇发乌,丹田处上敷着一层药泥。
她的体内有两股蛊息正在剧烈对撞——一股是她自己的灵根气息,
另一股是一只陌生的蛊虫在拼命挣扎,拒绝被炼化。青萤还活着,它在叶瑶体内不肯认主,
正在用自己所有的力气对抗炼化。叶瑶的母亲刘氏守在石床边,看见姜蓠从门外走进来,
站起来护在床前厉声质问她怎么还没死,是不是想来害瑶儿。姜蓠没有理她,
只是把手虚空按在叶瑶丹田上方。神蛊金纹渗出的蛊丝穿透叶瑶的丹田表面,
绕进蛊墟最深处,找到那只正在被强制炼化的青萤。她的嘴唇微微翕动,
默念玄明教她的回蛊咒。咒文不长,每个音节都是用苗疆古蛊语念出来的,她没有刻意去记,
这是姜家女儿血脉里刻着的东西。一颗米粒大小的青色光点从叶瑶丹田处缓缓浮出,
沿着金色蛊丝的牵引朝姜蓠游去。叶瑶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睁开眼睛,
看见自己的丹田处正被抽出那枚她抢夺过来的本命蛊,
而她用来束缚本命蛊的所有灵力正被青萤本身主动咬断。
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你……你怎么还能……那是我的蛊……”姜蓠收回蛊丝,
把青萤重新收进自己掌心。青萤回到她体内的那一刻,
多年的小蛊虫在她经脉里发出了第一声极其微弱的鸣叫声——那是青萤在感谢她没有放弃它。
她把手收回来,对着叶瑶说——“我爹说过,姜家的蛊认主。你夺不走。你体内没有蛊墟,
青萤在你体内炼化只会让你丹田爆裂。今天不是我来害你,是你们叶家欠我的债该还了。
”叶瑶的脸色从青白变成了惨白。刘氏扑过去扶住女儿,转头尖声对姜蓠喊——“你胡说!
瑶儿是天生蛊缺,你爹当年在苗疆就知道!他说过要替他女儿还这笔债,你是姜家的女儿,
你的蛊本就该还!”姜蓠的脚步顿住了。她慢慢转过身,看着刘氏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忽然想到这不可能——她爹早就知道叶瑶是蛊缺。他把青萤交给她时从来没提过叶家一个字。
如果他明知道叶瑶需要这只蛊,为什么要把蛊传给自己的女儿,又为什么让她去投奔叶家。
她爹明知道叶家会夺蛊,还是让她来了。难道他想让这只蛊被叶家抢走?
玄明的声音在她识海里忽然开口——“小丫头,你爹不是糊涂。他是赌你会把青萤夺回来。
他留给你的蛊典里写满了你不能碰的禁术,但却只字未提叶瑶是蛊缺。
你想想为什么——因为他不想让你觉得你生来就是替人养蛊的容器。他想让你自己选。
”姜蓠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手背上那道神蛊金纹贴在青萤刚重新入体的掌心位置。
青萤在她经脉里轻颤了一下,和那道神蛊金纹同频呼吸。
她抬头对着叶瑶和她的母亲说——“我爹从来不想让我还这笔债。
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蛊在人在,谁也夺不走’。他信我自己能把青萤夺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