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林母的丧事办完,林家一下子静了下来。
静得让人心慌。
从前家里有母亲管内宅,有父亲管外头,掌柜们隔三差五来回话,厨房日日有热汤,院里总有仆妇走动。
如今白幡撤下,客人散尽,林小满站在堂屋里,看着一屋子的空椅子,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
从今以后,她就是林家最大的那个了。
最大的意思是,没人再替她拿主意。
也没人再替她收拾烂摊子。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不能怕。
她是姐姐。
弟弟才十岁,妹妹才六岁。她若倒了,这个家就真散了。
于是第二日一早,林小满起了个大早。
这是很罕见的事。
罕见到林知安看见她坐在堂屋里时,第一反应不是欣慰,而是紧张。
“姐,你怎么了?”
林小满抬头,眼下挂着淡淡青色,面前摊着账册,旁边还摆着算盘。
她一脸严肃:“知安,我想了一夜。”
林知安心头一紧:“想什么?”
“爹娘把林家交给我,我不能坐吃山空。”
这话很正经。
林知安稍稍松了口气。
然后林小满继续说:“所以我决定,从今日起,亲自打理家里的生意。”
林知安那口气还没松到底,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账册,再看了看算盘。
“姐。”他谨慎开口,“要不,咱们先让老掌柜们管着?”
林小满摇头。
“不行。爹娘不在了,我若什么都不管,外人会欺负咱们。”
这话倒也有理。
林知安竟一时不好反驳。
林小满挺直腰背,努力摆出一家之主的气势。
“我昨日想清楚了。生意嘛,也没有那么难。低价买,高价卖,中间不就赚了吗?”
林知安沉默。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就像读书就是把书读进脑子里,做饭就是把米煮熟。
听起来都不难。
难的是他姐既读不进书,也经常把米煮糊。
“姐,你打算先管哪一处?”
“布庄。”
林小满答得很快。
林家有三间铺子,一间布庄,一间米铺,一间杂货铺。布庄最体面,也最赚钱。林小满觉得,既然要立威,就要从最重要的开始。
林知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拦。
他太小了。
这家名义上还是姐姐说了算。
更何况姐姐眼里亮着一团火。
那是想撑起家的火。
他不忍心一盆水浇下去。
当天午后,林小满带着春桃去了布庄。
布庄掌柜姓周,是林父用惯的老人。周掌柜见她来了,忙迎出来。
“姑娘怎么亲自来了?”
林小满背着手,努力学父亲从前查铺子的样子。
“我来看看生意。”
周掌柜微微一愣,随即笑着请她进内堂。
他拿出账本,细细讲这季布价、客源、进货、库存。
林小满坐得端端正正。
一开始,她还能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眨眼。
再过一会儿,她看向窗外。
窗外有个卖糖葫芦的。
糖衣亮晶晶的。
周掌柜讲到“这批湖绸虽贵,但京中贵客喜欢,若压一压价还能进些”时,林小满终于回神。
她听见一个字。
贵。
贵的东西,卖出去肯定赚钱。
她立刻点头:“进。”
周掌柜一顿:“姑娘,湖绸价高,眼下银钱周转未必……”
林小满努力端出威严:“周掌柜,你方才不是说贵客喜欢吗?”
周掌柜道:“是喜欢,只是……”
“喜欢就会买。”林小满很有信心,“买了咱们就赚钱。”
周掌柜张了张嘴。
他觉得这话不能说错。
可也不能说对。
林小满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她不懂料子,不懂织法,不懂客人喜好。
但她懂颜色。
她一眼看中了一匹粉霞色的绸缎。
“这个好看。”
春桃在旁边点头:“是好看。”
林小满来了精神:“多进些这个。”
周掌柜委婉道:“姑娘,这颜色娇嫩,挑人,卖得慢。”
林小满摸着料子,真心实意:“这么好看,怎么会卖得慢?”
周掌柜:“……”
他忽然很怀念老爷。
林小满在布庄待了一个下午,觉得自己十分能干。
回家时,她还给团团带了一串糖葫芦。
林团团高兴坏了,围着姐姐转。
“姐姐今天去赚钱了吗?”
林小满摸摸她的头:“去了。”
团团眼睛亮晶晶:“赚了多少?”
林小满一顿。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她今日好像一直在决定买什么,没来得及赚钱。
但不能在妹妹面前丢了姐姐的脸。
于是她含糊道:“快了。”
林知安坐在旁边,慢慢抬头。
“快了是什么意思?”
林小满理直气壮:“就是快赚了。”
林知安看着她。
林小满看着他。
姐弟二人对视片刻,林知安低头继续看书。
算了。
他还小。
他先读书。
以后说不定来得及救家。
半个月后,周掌柜派人送来第一封急信。
湖绸压了银子。
粉霞色的绸缎卖不动。
林小满拿着信,坐在廊下愣了很久。
团团蹲在旁边吃糖葫芦,吃完最后一颗,认真问:
“姐姐,咱们快赚了吗?”
林小满强作镇定。
“快了。”
林知安从屋里出来,扫了一眼信纸。
他没说话。
但他第一次觉得,林家的天,可能不是塌了。
是被他姐姐扶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