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夏末。
北方的下河村被一场罕见的暴雨笼罩。
赵家堂屋里,白惨惨的灵幡被穿堂风吹得哗啦作响。
正中间摆着一口薄皮棺材,棺材前头的供桌上,两根白蜡烛忽明忽暗,照着黑白遗像上的男人——赵大志。
林香草跪在火盆前,一身宽大的孝服裹着她单薄的身子。
她低着头,往盆里扔着黄纸。
她长得不像这北方的女人,骨架子小,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哪怕跪在那儿一动不动,那身段也透着股说不出的韵味。
只是此刻,她那双好看的杏眼里全是惊恐和绝望,眼睫毛上挂着泪珠,想掉不敢掉。
“哭!就知道哭!丧门星,把你男人克死了,你还有脸哭!”
一声尖利的咒骂打破了灵堂的压抑。
婆婆王桂花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手里捏着块脏兮兮的手帕,指着林香草的鼻子骂:“大志要是没娶你,能走这霉运?喝口酒都能掉河里淹死!赵家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扫把星进门!”
林香草身子抖了一下,咬着嘴唇没吭声。
赵大志死了,是因为烂赌输了钱,喝得烂醉如泥,半夜回家脚滑掉进了村西的大河里。
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在这个家里,她没有辩解的资格。
就在这时候,院子的大门被人“砰”的一声踹开了。
几个穿着花衬衫、流里流气的男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满脸横肉,手里拎着根钢管。
这是邻村放高利贷的“光头虎”。
“呦,办丧事呢?”光头虎一进门,那一双贼眼就在林香草身上滴溜溜地转,像是要把那一身孝服给扒下来似的,“赵大志死了,欠老子的钱可没死。三千块,连本带利,今儿个必须拿出来!不然,这灵棚老子给你拆了!”
三千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三千块对于赵家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王桂花一听这话,刚才骂儿媳妇的劲头瞬间没了,吓得从板凳上出溜下来,哆哆嗦嗦地说:“虎哥……虎哥您行行好,大志人都没了,家里哪还有钱啊?那钱……那钱都是大志输了,您找他要去啊……”
“放屁!”光头虎一脚踹翻了门口的瓦罐,“父债子偿,夫债妻还!没钱?没钱好办啊!”
他拎着钢管走到林香草面前,钢管冰凉的一头挑起林香草的下巴,眼神下流得让人作呕:“这不是有个俏寡妇吗?早就听说下河村赵家的小媳妇长得带劲,今儿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样,你跟哥走,陪哥几个乐呵乐呵,这债,哥给你宽限几天。”
林香草被迫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让光头虎咽了口唾沫。
“别碰我!”林香草猛地扭过头,身子往后缩,声音颤抖却透着股倔强。
“嘿,还是个烈性子?老子就喜欢烈的!”光头虎哈哈大笑,伸手就要去抓林香草的肩膀。
“虎哥!虎哥别动手!”王桂花突然扑了过来,不是护着林香草,而是挡在了光头虎面前,脸上堆着谄媚又恶毒的笑。
“虎哥,这破鞋不值当您动手。我有办法还钱!我有办法!”
王桂花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张按了手印的婚书。
她转头看向林香草,眼神里透着股狠毒:“香草啊,你也别怪娘心狠。大志没了,这一**债总得有人还。隔壁村的老李头,虽然腿脚不好是个瘸子,但他愿意出三千块彩礼!只要你嫁过去,大志的债就清了,你也能过上好日子,这是娘疼你啊!”
林香草脑子里“嗡”的一声,不可置信地看着王桂花。
老李头?那个死了三个老婆、五十多岁的老瘸子?听说他那几个老婆都是被他活活折磨死的!
“娘!大志尸骨未寒,还没出头七,你就要卖了我?我是赵家的媳妇,不是牲口!”林香草嘶哑着嗓子喊道,眼泪终于决堤。
“呸!什么媳妇,你就是个赔钱货!”王桂花啐了一口,“今儿由不得你!虎哥,人就在这儿,您帮忙给摁个手印,今晚就让老李头把人领走,钱立马给您!”
光头虎一听有钱拿,还能顺便看场好戏,立马挥手:“兄弟们,帮这小娘们‘松松骨’,让她知道知道好歹!”
两个混混狞笑着逼近。
林香草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棺材板。
退无可退。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前有要把她推进火坑的恶婆婆,后有如狼似虎的流氓。
这世道,怎么就不给女人留条活路?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林香草的手在供桌上一阵乱摸,突然,她摸到了那把用来剪纸钱的大剪刀。
寒光一闪。
林香草双手紧紧握着剪刀,锋利的刀尖死死抵在自己细嫩的脖颈上。
那皮肤太薄,刀尖刚挨上去,就渗出了一颗血珠,顺着白皙的脖颈滑进衣领,红得刺眼。
“谁再过来一步,我就死在这儿!”
林香草浑身都在发抖,可那双杏眼却瞪得极大,里面满是决绝的死志,“反正大志也走了,我这条命不值钱,死在灵堂上,我看你们谁能拿到钱!我看赵家以后怎么做人!”
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秒。
光头虎也没想到这看着柔柔弱弱的小娘们这么刚烈,他啐了一口唾沫,骂道:“妈的,吓唬老子?老子混江湖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兄弟们,给我上!夺了她的剪刀,今儿个就在这灵堂上办了她!”
几个混混一拥而上。
林香草闭上了眼睛,手里的剪刀狠狠往下刺去。
既然活不了,那就死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炸雷在屋顶炸响,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两扇厚实的木门像是被炮弹击中,直接从门框上飞了进来,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狂风夹杂着暴雨瞬间灌满了整个堂屋,吹得灵幡狂舞,烛火瞬间熄灭。
所有人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只见门口,逆着那刺眼的闪电,站着一道高大得如同铁塔般的身影。
男人穿着一身被雨水湿透的迷彩服,裤脚扎在黑色的军靴里,满身泥泞。
他太高了,足有一米九,站在那儿就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他那张脸。
五官轮廓冷硬得像是刀劈斧凿出来的,眉骨上一道浅白色的疤痕横贯而过,给那张英俊的脸平添了几分凶煞之气。
雨水顺着他刚硬的下颌线往下滴,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像是荒原上饿了许久的孤狼,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他没说话,只是在那儿一站,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压迫感,就让屋里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光头虎握着钢管的手竟然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那男人迈开长腿,一步步走进来,军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谁敢动她?”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含着沙砾磨过刀锋,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