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空气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灰土气息。
随着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那肆虐的狂风被隔绝在外,屋内瞬间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苏夜插上门栓,动作有些生涩,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铁栓,传来一阵刺痛。
黑暗中,两道急促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雪拉着妹妹站在门边,身体僵硬,像是两尊被冻透的冰雕,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们身上带着外面风雪的寒气,正源源不断地向四周扩散。
“我去点灯。”
苏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低沉,却莫名让人心安。
他摸索着走向墙角的木桌,记忆虽然久远,但这具身体的本能还在。
火柴划过磷面的声音,“嗤”的一声轻响。
一簇微弱的橘黄色火苗在黑暗中跳动,驱散了些许阴霾。
苏夜点燃了那盏积满油垢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瞬间晕染开来。
光线很暗,灯芯或许是太久没剪,跳动着不安的黑烟。
但这对于此刻的沈家姐妹来说,却仿佛是这世间最温暖的太阳。
借着灯光,苏夜转过身,再一次看清了这对姐妹。
沈清雪局促地站在那里,双手死死护着身后的妹妹,眼神闪躲,不敢去看苏夜的脸。
灯光照亮了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庞,睫毛上挂着的冰晶正在融化,化作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哪怕是被风霜摧残,哪怕是面黄肌瘦,却依然有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凄美。
她的五官在昏黄的光影下显得更加立体,尤其是那双含泪的眼眸,像是破碎的琉璃。
“坐吧。”
苏夜指了指屋内唯一的家具——那张占了半个屋子的土炕。
沈清雪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苏大哥……我不坐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卑微的讨好,“我拿了粮食就走,不……不弄脏你家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泞和雪水的破棉鞋。
在这间虽然破败但还算整洁的屋子里,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碍眼的污泥。
苏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那个已经掉了漆的红木柜子。
那是家里唯一值钱的物件,也是父母留下的遗物。
柜门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夜伸手探进最深处,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布袋子。
记忆复苏。
这是他准备留着过年的口粮,也是家里最后的存货。
大概还有五六斤棒子面,掺杂着不少谷糠,粗糙得很。
但在1979年的这个冬天,这就是命。
这就是能让人活下去的金子。
苏夜没有任何犹豫,将布袋子提了出来。
他走到桌边,找出一个稍微干净点的搪瓷盆,将袋子里的棒子面“哗啦啦”地倒了出来。
黄澄澄的粉末,在灯光下扬起一阵微尘。
不是半碗。
而是足足大半袋,少说也有三四斤。
苏夜将剩下的那点底子随手扔回柜里,然后端起那个沉甸甸的搪瓷盆,转身递给沈清雪。
“拿着。”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清雪呆呆地看着那个搪瓷盆,看着里面堆成小山一样的棒子面。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来之前,哪怕是跪在地上磕头,也只敢奢求半碗救命粮。
可苏夜……
他竟然给了这么多?
“苏……苏大哥……”
沈清雪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变得通红,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这太多了……这真的太多了……”
“我不能要这么多……你自己还要过冬……”
她想要伸手去接,却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双手在空中无措地颤抖。
身后的沈清璃,那个十六岁的小丫头。
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那盆棒子面,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吞咽声。
那是饿极了的人,见到食物时最本能的反应。
那双清澈的杏眼里,爆发出一股绿油油的光,那是求生的欲望。
苏夜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前世的他,究竟是有多铁石心肠,才能无视这样的目光?
“给你,你就拿着。”
苏夜语气强硬,直接将搪瓷盆塞进了沈清雪冰冷的怀里。
“不够吃再来拿。”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怀里,带着一股粮食特有的香气,直冲鼻腔。
沈清雪抱着盆,双腿一软,竟然直直地就要跪下去。
“苏大哥……你的大恩大德,我和清璃这辈子做牛做马……”
苏夜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
隔着那层单薄破旧的棉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臂的纤细,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那种骨瘦如柴的触感,让苏夜眉头紧锁。
“我不兴这一套。”
苏夜手上用力,将她扶了起来,“站好。”
沈清雪含泪点头,紧紧抱着怀里的粮食,像是抱着整个世界。
“谢谢……谢谢苏大哥。”
她哽咽着,拉过身后的妹妹,“清璃,快,给苏大哥磕头。”
沈清璃刚要跪下,却被苏夜那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行了。”
苏夜挥了挥手,目光扫过窗外。
北风呼啸,拍打着窗户纸,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恶鬼在拍门。
既然粮食已经借到了。
按照常理,她们应该立刻离开,回去生火做饭。
可是。
沈清雪却没有动。
她抱着粮食站在原地,身体在微微颤抖,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和迟疑。
她的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又迅速收回,像是在害怕门外有什么吃人的野兽。
苏夜两世为人,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
“怎么不走?”
苏夜淡淡地开口,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沈清雪的眼睛。
沈清雪浑身一颤,咬着下唇,脸上露出一抹难堪到极点的神色。
“我……我们……”
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旁的沈清璃却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丫头抓着姐姐的衣角,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姐……我不回去……我不敢回去……”
“那个坏人还在门口……他拿着刀……”
“他说今晚要是姐姐不答应嫁给他,就要把我们的腿打断……”
坏人?
刀?
苏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一股戾气在眉宇间凝聚。
记忆的闸门再次打开。
前世,沈家姐妹冻死的那晚,似乎确实不仅仅是因为饥饿。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绝望。
被逼入绝境的绝望。
“是谁?”
苏夜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冷意。
沈清雪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妹妹的嘴,脸色惨白。
“没……没什么,苏大哥,小孩子乱说话……”
她眼神慌乱,显然是不想把苏夜牵扯进这桩麻烦里。
毕竟,在这个年代,谁也不想惹上一身腥。
“说。”
苏夜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清雪看着苏夜那双深邃的眼睛,原本筑起的防线瞬间崩塌。
她低下头,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是……是赵癞子。”
赵癞子。
听到这个名字,苏夜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满脸横肉、整天游手好闲的地痞形象。
这人是这一带有名的二流子,仗着家里有几个在革委会当差的亲戚,平日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
原来是他。
前世,似乎就是这个畜生,一直在纠缠沈清雪。
逼着这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改嫁给他,甚至扬言如果不从,就要把她们姐妹俩卖到山沟里去。
看来,今晚她们之所以敲响自家的门。
不仅仅是为了那口吃的。
更是为了躲避那个就在隔壁守株待兔的恶鬼。
一旦走出这扇门。
她们面对的不仅仅是风雪,还有比风雪更可怕的人心。
沈清雪紧紧抱着怀里的搪瓷盆,指关节泛白。
“苏大哥,你……你别管了。”
“赵癞子就在隔壁院子里蹲着,手里拿着杀猪刀……”
“我……我们这就走,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就死在外面……”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的死志。
在这个年代,一个寡妇带着个妹妹,被恶霸盯上,除了死,似乎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
更何况,还要连累无辜的邻居。
沈清雪咬了咬牙,转身就要去拉门栓。
一只大手,猛地按在了门板上。
“回去就是死。”
苏夜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你想让**妹也跟着你一起死?”
这句话,像是重锤一样砸在沈清雪的心口。
她拉门栓的手僵住了。
回头看向妹妹。
沈清璃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恐惧,正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沈清雪的心碎了。
她可以死。
可清璃才十六岁啊。
“那……那怎么办……”
沈清雪无助地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痛哭起来,“我们没活路了……真的没活路了……”
屋内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和灯花爆裂的声响。
苏夜低头看着这个在命运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女人。
心里叹了口气。
既然救了,就要救到底。
更何况,重活一世,如果连隔壁的两个女人都护不住,他还谈什么弥补遗憾,谈什么纵横商海?
赵癞子是吗?
苏夜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笔账,明天天亮再算。
今晚,先让她们活下来。
“别哭了。”
苏夜转身走向土炕。
“今晚就在这儿睡。”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地上的沈清雪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经是大忌。
更何况是留宿?
这要是传出去,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
“苏……苏大哥,这……这怎么行……”
沈清雪连连摆手,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你是还没成家的清白人,要是让人知道了……”
“我不怕,但我不能毁了你的名声。”
苏夜没有理会她的顾虑。
他伸手摸了摸土炕。
冰凉。
火早就熄了。
“去墙角拿点柴火过来。”
苏夜吩咐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使唤自家人。
然后他自顾自地走到灶台边,开始掏灰、引火。
沈清雪愣在原地,看着苏夜忙碌的背影。
那一瞬间,她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竟然还有人愿意为了她们,不顾名声,不顾危险。
她抹了一把眼泪,赶紧拉起妹妹。
“清璃,快,去帮苏大哥抱柴火。”
两姐妹手忙脚乱地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灶膛里燃起了红通通的火光。
干柴在烈火中噼啪作响,一股久违的热气顺着烟道涌向土炕。
屋子里的温度,开始一点点回升。
苏夜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炕热了。”
他指了指那张宽大的土炕,“上去睡吧。”
然而。
尴尬的问题来了。
炕上,只有一床被子。
那是一床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被,虽然厚实,但显然只够一个人盖。
苏夜家徒四壁,哪里还有多余的铺盖?
沈清雪看着那床孤零零的被子,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局促地绞着手指,站在炕沿边,进退两难。
“苏大哥……只有一床被子……”
“我们要不……就在地上坐一宿吧,地上有火烤着,也暖和。”
苏夜皱了皱眉。
地上?
这水泥地虽然被火烤得有了点温度,但毕竟透着寒气。
沈清璃那身子骨,要是坐一宿,非得落下病根不可。
“上去。”
苏夜没跟她废话,直接抓起那床被子,抖开。
“挤挤就行。”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得沈清雪脑子嗡嗡作响。
挤……挤挤?
怎么挤?
跟谁挤?
苏夜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面无表情地说道:
“被子大,横着盖,够三个人。”
“而且炕头热,不用盖太严实。”
说完,他也不管沈清雪同不同意,直接脱下外面的棉大衣,扔在一旁,自己率先上了炕,靠在最里面的墙根坐下。
“我不脱衣服。”
他闭上眼,靠在墙上,“你们睡外面。”
这是一种极其克制的姿态。
也是一种无声的守护。
沈清雪看着苏夜那闭目养神的样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苏夜这是为了不让她们冻死,才做出的妥协。
若是再矫情,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清璃,上去。”
沈清雪咬了咬牙,将早已困得睁不开眼的妹妹抱上了炕。
炕面温热,像是母亲的怀抱。
沈清璃一沾着热乎气,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蜷缩在被窝里,像只小猫一样。
不到两分钟。
均匀的呼吸声便传了出来。
这个十六岁的小丫头,经历了饥饿、恐惧和寒冷,此刻终于在温暖中沉沉睡去。
屋内,只剩下油灯那微弱的噼啪声。
沈清雪却没有睡。
她侧躺在妹妹身边,将被子大半都盖在妹妹身上,自己只搭了一个边。
她睡不着。
她背对着苏夜,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虽然隔着妹妹,虽然苏夜离她还有一段距离。
但那种强烈的男性气息,依旧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让她心跳如鼓。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男人并没有睡着。
他的呼吸沉稳而悠长。
沈清雪睁着眼,看着面前斑驳的墙壁。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梦。
从绝望敲门,到拿到救命粮,再到躲进这间温暖的屋子。
这一切,都是身后这个男人给的。
可是……
在这个世道,没有什么东西是白给的。
那三四斤棒子面,对于苏夜来说,也是半条命。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仅仅是因为邻里之情吗?
沈清雪是个寡妇,这几年受尽了白眼和骚扰,她太清楚男人的心思了。
除了已故的丈夫,没有哪个男人会对她无缘无故地好。
除非……他是图她的身子。
想到这里,沈清雪的心猛地一颤。
她并不觉得恶心,反而涌起一股深深的酸楚和认命。
如果是赵癞子那种人,她宁愿死。
可如果是苏夜……
这个高大、沉默,却在风雪夜给了她们一条生路的男人。
沈清雪咬着嘴唇,直到嘴唇渗出一丝血腥味。
她欠他的。
这辈子都还不清。
既然还不起粮食,那就只能……
沈清雪慢慢转过身。
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向靠在墙角的苏夜。
苏夜依旧闭着眼,五官轮廓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刚毅。
沈清雪的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妹妹,确定清璃不会醒来。
然后。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重大的决定。
她悄悄地,一点点地,朝着苏夜挪了过去。
摩擦着粗糙的席子,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直到她挪到了苏夜的身边。
那种温热的触感,让两人同时一僵。
苏夜猛地睁开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睡意,只有一片清明,和一丝警告。
“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中带着一股磁性。
沈清雪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没有退缩。
在这一刻,这个柔弱的女人展现出了惊人的勇气。
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抓住了苏夜冰凉的手掌。
然后,将他的手,缓缓按向自己那单薄棉袄下,起伏剧烈的胸口。
“苏大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妩媚。
“我……我还不起你的粮。”
“我也没别的本事。”
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在灯光下泛着令人心醉神迷的光泽。
她咬着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
“你要是不嫌弃我是个寡妇……”
“今晚……”
“我就是你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