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剧烈的头痛。
仿佛有人用钝锈的锯子,正一点点锯开他的头盖骨,那种生涩的痛楚,连带着灵魂都在颤栗。
苏夜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发黑的房梁,蛛网在角落里摇摇欲坠,几只不知名的虫尸挂在上面,透着一股死寂。
这是哪里?
他明明记得,自己正在为了那桩上市公司的并购案,与几个资本巨鳄在酒桌上殊死搏杀,酒精烧穿了胃袋,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苏夜下意识地想要坐起。
“嘶——”
浑身的骨头像是散架了一般,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的酸响。
冷。
刺骨的冷。
这种冷不是空调房里的低温,而是那种湿冷,带着霉味,直往骨头缝里钻,像是要将血液都冻结成冰渣。
苏夜抬起手。
昏暗的光线下,那只手掌修长,却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苍白,指节处带着淡淡的冻疮红痕。
这不是他那双养尊处优、戴着百达翡丽的手。
这是一双属于年轻人的,在这个贫瘠年代挣扎求生的手。
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墙壁上那本几乎快要掉落的日历。
上面印着充满时代气息的宣传画,红色的字体显得格外刺眼,却又透着一种恍如隔世的真实感。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大寒。
宜祭祀,忌出行。
苏夜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胸腔内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发出如战鼓般的轰鸣。
一九七九年……
自己竟然回到了这个年代?
回到了这个充满了机遇,却也充满了绝望与饥饿的冬天?
苏夜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那股熟悉的、带着煤渣味的空气,让他原本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年,他二十岁。
父母早亡,家徒四壁,在这个并不算富裕的小县城里,守着这间漏风的祖屋,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也是在这一年,他因为自私和冷漠,犯下了一个让他悔恨终生的错误。
苏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两张惨白如纸的面孔。
那是隔壁的一对姐妹。
在这个寒冬腊月,活生生冻死在离他家门口不到五米的地方。
前世的他,为了守住自己那点可怜的口粮,在她们敲门求救时,选择了熄灯装死。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时,那两具已经被风雪覆盖的僵硬尸体,成了他余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哪怕后来他身家百亿,站在了权力的巅峰,每当冬夜降临,他依旧会从噩梦中惊醒,梦见那两双绝望而空洞的眼睛。
“呼……”
苏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升腾,又迅速消散。
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那么,有些遗憾,就必须填补。
有些罪孽,就必须救赎。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一阵极轻、极轻的敲门声,突兀地在死寂的夜里响起。
声音很小,如果不仔细听,甚至会被窗外呼啸的北风所掩盖。
但在苏夜听来,这声音却如同惊雷一般,瞬间炸响在他的耳畔。
来了。
就是这个声音。
前世的记忆与现实瞬间重叠。
苏夜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那扇单薄破旧的木门。
木门已经有些变形,门缝里塞着的报纸早已发黄,根本挡不住外面肆虐的寒风。
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促了一些,却依然压抑着,似乎敲门的人正处于极度的恐惧和犹豫之中。
苏夜没有立刻动。
他在调整自己的呼吸。
他在努力压抑着那股因为重生而带来的剧烈心跳。
“苏……苏大哥,你在家吗?”
一道细若游丝的声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声音颤抖,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卑微。
是沈清雪。
那个住在隔壁,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独自拉扯着妹妹的苦命女人。
苏夜从硬得像石头的床板上起身。
他没有穿鞋,脚掌踩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上,那股寒意让他更加清醒。
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脉络上,沉重而坚定。
走到门前。
苏夜的手放在了冰冷的门栓上。
木门因为受潮而发胀,门栓有些紧涩。
门外的人似乎听到了屋内的脚步声,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那是一种等待判决的紧张。
咔哒——
一声脆响。
门栓被拉开。
苏夜用力一拉。
吱呀——
伴随着老旧合页发出的刺耳摩擦声,那扇隔绝了生死的大门,缓缓打开。
呼——!
狂风夹杂着雪花,如同野兽般瞬间扑面而来,灌满了整个屋子。
苏夜微微眯起眼。
借着屋外那惨淡的月光,和雪地反射出的微弱光亮,他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
两个人。
两道在这个寒冬里瑟瑟发抖的单薄身影。
站在前面的,是沈清雪。
她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深蓝色棉袄,那棉袄显然已经穿了很多年,里面的棉絮早已板结,根本起不到什么保暖作用。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雪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即便是在这样狼狈的境地里,依然掩盖不住她那惊人的美丽。
那是一种带着病态、带着破碎感的美。
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一幅工笔画,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愁绪,鼻梁挺翘,嘴唇因为寒冷而冻得发紫。
看到门开的一瞬间。
沈清雪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她抬起头,那双如同秋水般的眸子里,充满了窘迫、哀求,以及一丝深深的恐惧。
“苏……苏大哥。”
沈清雪的声音在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她的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满是冻疮裂开的血口子,在这个雪夜里显得触目惊心。
“这么晚了,打扰你休息……真的对不起。”
她低下头,不敢看苏夜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
“家里……家里实在是没有米下锅了。”
“清璃她……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我怕她熬不过今晚。”
“能不能……能不能借我半碗棒子面?”
说到这里,沈清雪猛地抬起头,眼神中迸发出一股绝望的希冀。
“只要半碗就行!哪怕……哪怕是红薯干也可以!”
“等开春了,我去给生产队干活,我一定会还你的!我发誓!”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身体因为寒冷和羞耻而剧烈颤抖。
在这个年代。
粮食就是命。
借粮,就等于是在借命。
如果不是真的走投无路,如果不是真的为了活下去,这样一个骨子里带着傲气的女人,绝不会在一个单身男人的门口,如此卑微地乞求。
苏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前世因为他的冷漠而冻死在雪夜里的女人。
他的目光微微下移。
落在了躲在沈清雪身后的那个小丫头身上。
沈清璃。
她只有十六岁。
正是花一般的年纪,此刻却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鹌鹑,死死地抓着姐姐的衣角,将大半个身子都藏在姐姐身后。
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大衣,袖口长出一大截,空荡荡地晃着。
听到苏夜没有回应。
沈清璃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借着月光,苏夜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还没有完全长开,却已经显露出美人胚子的脸蛋。
杏眼桃腮,哪怕是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消瘦,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得令人心颤。
她的睫毛很长,挂着几颗晶莹的雪珠,或者是泪珠。
此时此刻。
那双杏眼里写满了惊恐和不安。
当她的目光与苏夜对视时,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缩了回去,将脸重新埋在姐姐单薄的背上。
“苏……苏大哥?”
见苏夜久久没有回应,沈清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眼中的光芒开始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死灰。
是啊。
这个年头,谁家的粮食都不富裕。
苏夜平时虽然不怎么说话,但也从没表现出什么热心肠。
凭什么要借给自己?
更何况,自己还是个……名声不好的寡妇。
沈清雪咬了咬嘴唇,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她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眼泪在这个温度下,只会结冰,换不来半点同情。
“对……对不起。”
沈清雪低下头,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落寞。
“是我们不懂事,打扰你了。”
“我们这就走。”
说完。
她拉起妹妹冰冷的小手,转身准备离开。
转身的那一刻。
那股寒风吹得她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雪地里。
那单薄的衣衫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
苏夜的目光微微一凝。
虽然衣衫破旧,虽然被厚重的棉衣遮掩。
但依然能看出那惊人的弧度。
沈清雪二十五岁,正是女人最成熟、最风韵的年纪。
那被打湿的布料勾勒出的玲珑曲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生命的张力。
也是这个贫瘠年代里,最原始、最致命的诱惑。
而那只有十六岁的沈清璃,虽然青涩,身段却也初具规模,像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在风雪中摇摇欲坠,惹人怜惜。
两具鲜活的、美丽的躯体。
如果不出意外。
今晚过后,她们就会变成两具冰冷僵硬的尸体,被草席一裹,埋在那乱葬岗的荒土之下。
那种绝望的画面,再次冲击着苏夜的脑海。
“等等。”
就在沈清雪即将踏入风雪的那一刻。
一道低沉、沙哑,却透着某种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
沈清雪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那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
苏夜站在门口。
他背对着昏暗的屋子,整个人隐没在阴影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黑夜中亮得吓人。
他看着两人那被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那单薄衣衫下隐约可见的起伏曲线,心中微微一动。
那不是单纯的情欲。
而是一种混杂着怜悯、占有欲,以及重活一世想要掌控一切的复杂情绪。
前世,他错过了。
这一世,既然送上门来,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不管是救赎,还是别的什么。
这扇门,必须开。
苏夜没有多说什么废话。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出了那个虽然昏暗,却能遮蔽风雪的门口。
“进来。”
只有简短有力的两个字。
却像是一道赦令。
沈清雪怔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苏夜,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苏大哥?”
“外面风大。”
苏夜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热度,“想冻死在外面吗?”
沈清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那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她猛地拽紧了妹妹的手,用力地点头,像是小鸡啄米一般。
“谢……谢谢!谢谢苏大哥!”
她拉着沈清璃,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