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凌晨一点多。海城第一医院的急诊大厅里,输液的病人都睡了,只有点滴瓶里的气泡在往上走。
赵敏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李缩在旁边,想说话又不敢。
电话响到第四声。
通了。
“说。”
极其简短的一个字。
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沙哑,极冷,透着一股被打扰后极力压抑的火气。但没有任何刚睡醒的含糊。周明远根本没睡。
陈澈盯着视网膜上跳动的倒计时,没有任何铺垫。
“下壁心梗,ST段抬高。”陈澈语速飞快,字字如钉,“急诊十二床,刘国强,五十三岁。右冠完全闭塞,心率一百一,血压掉到八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只有极微弱的呼吸声传来。
“心内科的人死绝了?导管室呢?”周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
“没术者。王主任回老家奔丧,另外一个能做急诊PCI的主刀去省里开学术会,最快得两个多小时才能回来。”陈澈看了一眼抢救床上痛得用头撞铁栏杆的汉子,声音极稳,“人撑不住了。”
“我十分钟后到。”
周明远没有问陈澈是谁,没有问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只有极其干脆的指令砸过来。
“你把术前准备给我做好。抗凝药给足!我到之前,人要是没了,或者准备没做好,你以后这辈子别给我打电话!”
嘟嘟嘟。
电话直接挂断。忙音在空旷的护士站里极为刺耳。
陈澈把手机揣进大褂口袋。
转过头。
赵敏已经推着抢救车冲到了床边。
“备皮。复查血气。”赵敏根本没问陈澈刚才那通电话到底犯了多大忌讳,她只知道周明远要来,那就必须把场子铺好。
小李整个人僵在诊室门口,手里的不锈钢茶杯一直在抖,茶水溅在了地上。
“阿澈……这……这真是心梗?他明明说牙疼……”小李的声音全碎了,舌头都在打结。
陈澈大步走过去,一把扯住小李的衣领。
“去把阿司匹林和替格瑞洛拿过来!现在!立刻!”陈澈吼了一声,“你再废话半句,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滚出急诊科?”
小李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往药房跑。
抢救床上,刘国强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紫。
“大夫……我胸口像被石头压住了……喘不上气……”
陈澈直接转身往外跑。
急诊科大门外的台阶上,蹲着几个穿着劳保服抽烟的男人。
陈澈一眼扫过去,指着其中一个岁数大的工头。
“你是刘国强家属?”
工头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不是家属,是一个工地干活的。他大半夜牙疼受不了,我陪他来看看。”
“他不是牙疼,是急性心梗。”陈澈把一张术前知情同意书拍在旁边的墙面上,“心脏的大血管堵死了。马上要做手术通血管。”
工头眼睛瞪得老大,手在衣服上搓了搓:“心梗?要开刀?大夫,这得多少钱啊?我们就是工友,他老婆在老家种地呢,这字我可不敢乱签。万一人下不来台,我拿什么赔?”
这套说辞陈澈太熟了。
“不签,他连十分钟都撑不过去。”陈澈一步逼近,眼神极其锐利,“现在做手术,人能活。你们要是怕担责任,马上给他老婆打电话,按免提。这人要是今天因为你们不签字死在这里,回了老家,你自己去告诉他老婆,是你不敢签字把人耗死的!”
工头被陈澈的气势镇住了,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按了免提。
电话里传来女人迷迷糊糊的声音。
陈澈夺过手机。
“我是海城第一医院急诊科医生!你老公突发心梗,随时心脏停跳!必须马上做急诊介入手术放支架。这通电话开启录音,你如果同意手术,就大声说一句同意,让你工友代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同意!我同意!大夫你救救他!我们砸锅卖铁也治!老李,你赶紧签字啊!”
“录音保存。家属同意。签字!”陈澈把笔硬塞进工头手里。
工头手抖得像筛糠,在纸上画出了歪歪扭扭的名字。
“让开!推车!”陈澈吼道。
字刚签完。
急诊大门外,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像头暴怒的野兽,连减速带都没管,硬冲上急诊大厅外面的斜坡缓冲带。
车还没停稳。
车门推开。
周明远大步流星冲进来。
整个急诊大厅的人全看呆了。
这位心血管外科的大主任,平时在全院永远是一身笔挺的西装或者雪净的无菌服。
今天,他身上套着一件反穿的黑色大衣。大衣里面,赫然是一套真丝睡衣。
最要命的是,他脚上蹬着一双棕色的居家拖鞋,连袜子都没穿,露着脚后跟。
这副打扮狂野到了极点。
但他身上的压迫感,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重。
“片子!”周明远还没走到抢救床前,声音先砸了过来。
陈澈把那张长长的心电图纸递上去。
周明远停下脚步,低头扫了一眼。就一眼。
“II、III、aVF抬高。右冠全堵了。典型下壁心梗。”周明远把图纸往旁边一拍,“签字没有?”
“签了。”陈澈语速极快,“抗凝双抗已经起效。”
周明远看了陈澈一眼。没夸,没骂。
“进导管室!”周明远一挥手。
几个护士和护工推着车开始往走廊狂奔。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导管室外。
长长的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紧紧闭合着。
门上方的红色指示灯亮着三个字:手术中。
陈澈靠在对面的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盯着视网膜的右上角。
红色倒计时还在无情地跳动。
【11:45】
【10:30】
【07:15】
哪怕人已经送进了手术台,这倒计时也不会凭空消失。心梗的抢救,导丝穿过堵塞血管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生门。
如果是别人主刀,陈澈会紧张得睡不着。
但里面那是周明远。海城第一把刀,就算穿着拖鞋,手里的导丝也比谁都准。
时间走到【03:10】。
这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陈澈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砸着肋骨。
他在赌。赌周明远的速度,赌刘国强的命硬。
视网膜上的数字跳到【01:45】。
红色的数字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红色褪去。
一抹柔和的蓝色光晕在光幕上散开。
【提示:病灶血管已成功疏通。心肌缺血状态终止。】
【目标刘国强已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倒计时终止。】
陈澈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背靠着冷硬的墙壁。
活了。
这个硬扛牙疼,舍不得花钱检查的汉子,不用死在今晚的出租屋里了。他的工地上还能见到他的身影,他还能继续给在老家的老婆寄钱,给他上大学的女儿赚生活费。
四十分钟后。
导管室厚重的金属门开了。
周明远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已经脱掉了那身狂野的行头,换上了绿色的洗手服,外面罩着一件军大衣。
凌晨三点的走廊,温度降到了最低。
陈澈站直了身体。
周明远走到他面前,停下。
这位在整个海城医学界都横着走的大佬,就这么盯着面前这个胸牌上写着“规培生”三个字的年轻人。
前天,这个规培生拦下了一个被当成肠胃炎的八公分腹主动脉瘤。
今天,在牙疼的掩护下,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把一个右冠完全闭塞的心梗拉了回来。
这份临床的直觉和看体征的毒辣眼光,让周明远都觉得惊艳。更不用说,这小子敢在凌晨接连两次越过所有层级,把电话打到自己手机上。
“你叫陈澈。”周明远终于开口。
语气里没有了电话里的暴躁。
“是。”陈澈点头。
周明远又看了他两秒。
安静的走廊里,周明远的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地。
“小子,你手机,今后别挂。”
说完这句话,周明远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踩着那双棕色拖鞋,转身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一步都没有回头。
陈澈站在原地。
手机在大褂的口袋里,散发着微微的热度。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在海城第一医院,这句话比任何表扬信都管用。这代表着,全院最难搞的大佬,亲自给了他一张底牌。
那种被听见、被信任的滚烫感,从神经一直蔓延到胸口。
脚步声传来。
赵敏手里拿着一份登记表,从急诊大厅那边走过来。
她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陈澈。
陈澈的后背有一大块深色的水渍,那是被冷汗浸透的。额头上也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刚才拦截病人、逼家属签字、和死神抢时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赵敏走近了,什么都没说。
她从护士服的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很方正的手帕。不是纸巾,是手帕。
她直接伸出手,用手帕在陈澈额头的冷汗上按了一下。
陈澈没有动。
两人的距离突然拉近。赵敏低着头,没有看他的眼睛。手帕在他鬓角的位置,轻轻擦过。
她停顿了一秒多。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里,她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个动作有多过界。
手猛地往后一收。
赵敏掩饰性地用手帕在陈澈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
“出了一头汗也不知道擦。”赵敏把手帕塞回口袋,语气带刺但语速极快,“跟个傻子一样站风口吹,等着明天感冒请假是不是?”
陈澈摸了一下刚才被拍过的地方。
空气里留下一股很淡的柠檬味。是洗发水的味道,还是手帕上的味道,分不清。
“谢了。”陈澈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赵敏转身往护士站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明天处分单下来的时候,你别连累科里就行。”
天亮了。
刘国强被推入了心内科的重症监护室。情况完全稳定。
早班的医护开始陆续进科室接班。
陈澈回到自己的工位。桌面上干干净净,暂时没有医务科的红头文件。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急诊科的另一间办公室里。
孙伟今天明明不当班,却一大早就跑来了医院。
他坐在电脑前,冷哼了一声,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纸塞进信封里。
那张纸的最上面,赫然写着一行黑体大字。
《规培生陈澈近期异常行为汇总》。
第一条:越级联系上级医师,无视总值班。
第二条:违规拦截门诊患者,擅自更改诊疗流程,且再次越级联系心外科主任。
已经整整写满了两页。
一条条,全部精准地踩在规章制度的红线上。
救人?
在医院这种地方,规矩比人命大。一个连处方权都没有的规培生,真以为救了两个人就能横着走?
有人在暗处收集弹药。
枪口,已经顶在了陈澈的后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