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澈把手机揣回兜里。

微信界面上“片子留好”四个字，算是昨晚越级摇人唯一的护身符。

八点半，急诊科开始早交班查房。

带教主治医老李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摞化验单。后面跟着四五个住院医和规培生。

陈澈站在队伍最后。

“3床，急性胰腺炎。”老李站在病床前，扫了一圈队伍，“昨晚淀粉酶指标怎么样？”

陈澈翻开手里的记录本：“血清淀粉酶八百五，尿淀粉酶……”

“说重点。我问你趋势，没问你具体数字。”老李直接打断他，语速又快又冲，“病人腹痛缓解没有？复查B超看到渗出没有？规培半年了，连个病情汇报都抓不住主次？”

队伍里传来几声压低的闷笑。

同期规培生小李和几个实习生互相挤了挤眼睛。

“你们这一批规培生，心比天高，手比脚笨。”老李翻了个白眼，把化验单拍在床头柜上，“临床要的是判断，背数字有什么用？往后站，别挡着光。”

陈澈合上本子，往后退了半步。

面无表情。

查完房，还没等陈澈喘口气，护士站那边就传来一声吼。

“陈澈！秦主任叫你滚去他办公室！”

秦海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虚掩着。

陈澈推门进去。

“啪！”

一张盖着医务科鲜红公章的A4纸被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旁边的茶杯盖子直跳。

秦海坐在办公桌后，指着他的鼻子开骂。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神仙？”秦海骂人的声音极大，外面的走廊都能听见，“越级联系科室主任！谁教你的规矩？孙伟是不是二线？他看走眼了，你不会越级上报总值班？非要直接打给周明？”

陈澈站得笔直：“总值班当时在楼上处理心内科的纠纷。来不及。”

“来不及你也不能打私人电话！”秦海手指把桌面敲得山响，“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交班，医务科的张广平拿着这张单子，在全院早会上怎么点名批评急诊的？老子在上面挨骂，你小子倒好，还在这装大明白！”

陈澈没还嘴。

秦海骂了足足六分钟。中间喝了两口水，连带着把陈澈上个月写错的一份出院小结都翻出来骂了一遍。

最后，秦海把水杯往桌上一顿。

“规培结业考核还要不要了？想在这个行业混，先学做人，再学看病！”

陈澈点头：“记住了。秦主任。”

秦海死死瞪了他两秒。

然后，干了一件极其出乎意料的事。

秦海拉开右手边最下面的抽屉，拿起桌上那张盖着公章的《情况说明》，折了两折。

直接塞进抽屉最深处。

“啪嗒”一声。落锁。

钥匙被**，扔进笔筒。

秦海靠回椅子上，翻开一份新的排班表，连头都没抬。

“滚去干活。以后管好你的嘴，手脚麻利点。”

陈澈看了一眼那个上锁的抽屉。

老头子。

骂得最凶的是他。

把张广平发下来的处分单压在抽屉里不上报档案的，也是他。

“谢谢秦主任。”陈澈转身出门。

走到护士站。

早高峰的急诊大厅像个菜市场，挂号的、退费的挤成一团。

赵敏靠在分诊台旁边的柜子上。手里捏着两个一次性纸杯。

看见陈澈走过来，她把其中一杯推到台面边缘。

“怎么？秦大主任骂爽了？”赵敏的语气不冷不热。

陈澈伸手去接纸杯。

水是温的。不烫手，刚好能暖一暖熬了一夜的胃。

交接的瞬间，陈澈的指尖碰到了赵敏的手指。

陈澈的手在夜班熬了一宿，体温极低，冰凉。赵敏的手却很暖。

两人都没动。

一秒。两秒。三秒。

赵敏先抽回了手。

陈澈看见她的耳根处，肉眼可见地爬上一线红晕。

“你这手怎么跟冰人一样。”赵敏别过脸，拿笔在记录单上用力划了两下，声音变大了点，“急诊科最怕你这种，刚来就觉得自己什么病都能看出来。昨晚那是你走运，瞎猫碰上死耗子。下次再来这么一出，神仙都保不住你。”

陈澈把温水喝了一半。

“手这么凉还不多穿点。”赵敏低着头翻交班本，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冻死了谁给你写死亡证明。赶紧干活去，7床的留置针该换了。”

陈澈把空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这就去。”

白天的急诊，陈澈依旧是那个透明人。

没有系统提示亮起。只有写不完的病历、开不完的常规化验单。

主治医师们遇到疑难病例讨论，根本不会叫他。遇到难缠的家属，就把他推出去解释费用。

中午十二点半。职工食堂。

陈澈端着不锈钢餐盘，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隔壁桌坐着几个急诊和心内科的规培生。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过来。

“陈澈昨晚是真的疯了，大半夜骚扰周明。”

“这运气绝了。碰巧那个病人真是腹主动脉瘤。”急诊的小李扒了口饭，语气酸溜溜的，“你也不想想，他连个B超都开不出来。就靠眼睛看？蒙的！换谁碰上那种急腹症，多长个心眼都能看出不对劲。”

“孙老师昨天是连轴转太累了。要不是周明去得快，陈澈昨晚就交代在那了。这小子以后在第一医院算完蛋了，把孙伟得罪死，还让张广平在早会上发火。”

陈澈嚼着米饭，没抬头。

上一世，他也听过一样的话。比这更难听的都有。

那时候他会急着去辩解，拿着病历去告诉别人自己是根据哪些体征做出的判断。

结果呢？

换来的是更多的嘲讽，和一个因为流程拖延死在转运车上的病人。

嘴上说赢了没用。

只要病人活了。那就够了。

下午五点四十。交接班。

白班和夜班的医护在分诊台前站成两排。

老李合上记录本：“行了，夜班的弟兄们接手。候诊区还有几个病人，抓紧看。”

候诊区的铁排椅上，坐着七八个人。

铁排椅最边缘。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衫，脚下踩着沾了灰泥的解放鞋，身旁放着一个旧帆布包。帆布包没拉严，露出一截黄色的工地安全帽带子。

他左手死死捂着左半边脸，腮帮子绷得很紧，身子微微往前佝偻。

护士站台面上，放着一张分诊单。

【患者姓名：刘国强。年龄：53岁。主诉：牙疼两天，加剧三小时。】

三楼口腔科没有夜诊。

遇到晚上来看牙疼的，一般都挂急诊内科号，开点布洛芬或者甲硝唑打发了。

“那个牙疼的。”老李临走前指了指刘国强，“小李，你过去电脑上给他开个止痛药，让他明天白天再去口腔科挂号。”

“好嘞。”小李应了一声，走向一诊室。

刘国强站起身，跟着走过去。五十多岁的汉子，疼得每走一步都在吸气。

就在这时。

陈澈的视线落在刘国强的背影上。

安静了一整天的机械音，在脑海深处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叮——风险目标锁定。】

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弹射而出，红光闪烁刺眼。

【患者：刘国强，53岁。】

【表象：牙痛。】

【实际：急性下壁心肌梗死。非典型症状表现。】

【病理数据：右冠状动脉近端发生血栓封堵。心肌细胞正在大面积缺血坏死。】

【误诊概率：82.6%。】

【目标存活倒计时：37:00】

陈澈的手指停住了。

心梗！

绝大多数人以为心肌梗死的症状都是胸痛，像石头压在胸口。但实际上，有一部分病人的症状极度不典型。

迷走神经把心脏缺血的求救信号传导错乱。可能表现为左肩放射痛，可能表现为胃疼。

甚至可能表现为牙疼！

口腔科的白天大夫只看了牙，没发现问题，一句“没事回家吃药”，把一个右冠完全闭塞的心梗病人直接推向了鬼门关。

37分钟。

比昨晚那个腹主动脉瘤的时间也就多了2分钟！

陈澈转过头。

一诊室门口。

小李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打印机吐出一张处方单。

“去交费拿药。回去吃点布洛芬，撑到明天去找口腔科弄。我们急诊没法给你补牙。”小李把单子递出去。

刘国强接过处方单，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大夫，我这牙疼得连带着左半边膀子都发酸。你们能不能打一针见效快的？明天工地还要赶工。”

“没有针。拿药走人。”小李不耐烦地挥挥手，“下一个！”

刘国强叹了口气。把处方单揉成一团塞进夹克口袋，转身走到铁排椅前，拿起搭在椅子上的旧外套。

准备离开。

陈澈站在护士站前。

视线右上角，血红色的数字正在疯狂下跳。

【36:45】

【36:44】

孙伟今晚不值班。二线主治老张这会儿去食堂吃饭了。整个急诊大厅，只有几个低年资医生和护士。

陈澈没出声。

他伸出右手的食指。

在分诊台的大理石台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哒。哒。哒。”

每一下，都正好卡在秒针走动的节奏上。

他在心里数着那条命剩下的刻度。

“阿澈，你傻站着干嘛？去帮忙换个药瓶。”小李从诊室探出头喊。

陈澈没回他。

如果让刘国强走出急诊科的大门。

四十分钟后，他会毫无预兆地倒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心脏停跳，神仙难救。

而海城第一医院急诊科的首诊记录上，连一张心电图都没给他做过！

陈澈把手里的交班本往台面上一扔。

大步朝大门方向走去。

“叔。”陈澈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