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五分,燕京第一医院地下一层食堂。
林恒把餐盘推过玻璃窗,要了一碗白粥,两个没有夹心的杂粮馒头。
食堂大妈把餐盘放到感应区,林恒摸出那张边缘磨出白底的饭卡,往机器上一贴。
“滴。”
电子女声毫无感情地播报:“余额,五百一十二点三元。”
林恒伸向馒头的手停在半空。
三秒。
他盯着那串红字,眼神比看主动脉CTA还认真。
昨天下午三点,他在门诊大厅刷了一瓶矿泉水,余额十二块三毛。
没有多刷,没有少扣。凭空多了五百整。
“小伙子,往前走啊,后面还赶着上班呢。”大妈拿勺子敲了敲盆沿。
林恒端起餐盘走出队伍,没找座位,先站在过道边把近期收入过了一遍。
没有绩效,没有夜班费,没有科研补贴到账。
这笔钱,来路不明。
八点十分,急诊科分诊台。
林恒端着已经冷掉的白粥,把饭卡“啪”地拍在大理石桌面上。
正在理单子的护士小李手一抖,差点把检验单塞进收费夹。
“小李。”
林恒身体前倾,语气严肃,“你昨天下午是不是拿错卡,顺手给我充钱了?”
小李扭头看他,上下扫了一眼,白眼翻得很熟练。
“林医生,我昨晚刚把花呗分了十二期。我给你充钱?我长得像来医院体验生活的富二代吗?”
林恒点头,排除一号嫌疑人。
主治老赵端着枸杞水路过,刚喝一口,就被林恒拦住。
“赵哥,难不成你买彩票中了?对师弟展开定向精准扶贫?”
老赵吓了一跳,端着杯子连退两步。
“你别扯淡!我家那位昨晚刚查出我五百私房钱,现在我比你还穷!”
排除二号嫌疑人。
林恒的目光越过老赵,锁定刚换好白大褂的江哲。
他走过去,双手按在江哲办公桌边沿。
“江博士,坦白从宽。”林恒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看我天天吃残羹冷炙,对我动了什么不该有的恻隐之心?”
江哲往后靠了半寸,一脸茫然。
“师兄,你卡里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眼神清澈,反应自然。
不像撒谎。
“行了,收起你那套刑侦手段吧。”护士长端着换药盘路过,凉嗖嗖地开口。
林恒拿饭卡敲了敲桌面。
“护士长,多出来整整五百。这叫余额不明性暴发户综合征,我得查源头。”
护士长嚼着话梅,步子都没停。
“可能食堂搞活动,充三百送两百,系统抽风套你头上了。”
“燕一食堂五十多年,连葱花都按克算。”林恒掰开馒头,“你觉得我信吗?”
护士长终于停步,看向墙上的挂钟,就是不看他。
“那就是新型电信诈骗。建议你中午点份红烧排骨,赶紧把赃款花完,切断犯罪链条。”
林恒掰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护士长,又看向三米外的主任办公室。
门敞着。
张振海坐在电脑前,右手握着鼠标,左键点得很勤快。
可林恒这个角度看得清楚,屏幕上只有一片空白桌面。
老张那片地中海在灯下亮得很镇定,偏偏脖子绷得像刚被查房。
林恒收回目光,把饭卡揣进兜里,咬了一口馒头。
“护士长说得对。”
他咽下食物,拍掉手上的面渣。
“中午加个鸡腿,不能辜负不法分子的心意。”
……
中午十二点半,值班室里只剩江哲一个人。
窗外的光照不到这间背阴小屋,电脑屏幕把他的脸映得发白。
他盯着键盘,昨天下午那条短信,还在他脑子里转。
十二万八千四百元。
无菌中心结算款。
江哲抬手,在院内电脑上敲下几个字。
【燕京联合医科大学无菌中心】
页面跳出来,不是广告,是国家卫健委特批医疗机构公示。
全国仅三家顶级洁净病房。
专收极重度免疫缺陷和罕见基因病变患者。
单日床位维护费,无菌耗材费,后面跟着一串让人沉默的数字。
江哲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重新打开一个标签页,敲下第二组词。
“端粒修护。”
这一次跳出来的,全是全英文的顶级生物医学期刊论文。
江哲没有全看懂,但他抓住了几个词。
基因端粒崩解症、不可逆细胞衰亡、全球确诊不足两百例。
目前无有效基因靶向药,平均存活期,两年。
鼠标滚轮停住。
江哲的手悬在鼠标上方,没有再点下去。
他想起林恒在欢送会上,把冷掉的红烧肉扒进饭盒的样子。
想起那双洗了又洗的一次性筷子。
想起今早林恒拿着饭卡,把全科当嫌疑人盘问的表情。
十二万八。
一月一次。
那个无底洞,到底把他拖了多久?
江哲合上电脑屏幕。
咔哒一声,值班室安静下来。
……
下午三点,急诊大厅不算太忙。
推车轮子碾过瓷砖,收费处家属低声询问,分诊台电话响了又挂。
江哲抱着一摞出院小结走向分诊台,刚到拐角,脚步停住了。
林恒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
他今天没叼草莓棒棒糖,也没拿处方纸折纸飞机。
那张多了五百块的饭卡,被他捏在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间。
大拇指沿着粗糙卡边,一下一下,慢慢摩挲。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他。
他安静得坐在那里。
这是一种与他那副滚刀肉皮囊完全剥离的安静。
江哲站在两步外,没有叫他。
过了十秒,林恒的手指停住。
他把饭卡塞进白大褂内侧口袋,又隔着布料按了一下。
那个位置,比手机更靠近心口。
下一秒,他站起身。
转头看见江哲时,他眼底那点安静已经收了回去,只剩熟悉的懒散和欠揍。
“走吧,江大博士。”
林恒伸了个懒腰。
“该巡房了。张主任亲手栽的盆栽,今天要是没完成光合作用,明天病历还得我写。”
下午五点半,急诊科墙上的电子钟跳到17:30。
林恒站在洗手池前,挤出消毒液搓手。
流水冲过指缝时,一行湛蓝字迹在视野里浮现。
【急诊常规有效打卡完成。】
【当前进度:1993/2000。】
【距离终极奖励激活:7天。】
林恒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进度没断。
没有高难度抢救,只要他在急诊科完成医疗行为,系统就认。
可这也意味着,只要哪天他没能出现在这里,这条撑了近三千天的线,就会功亏一篑。
七天。
林恒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摸出手机,点开右下角那个没有图标的隐藏APP。
画面加载两秒,切进一片纯白的无菌舱。
八岁的林念念缩在恒温被子里,头上戴着黄褐色毛线帽。
帽子歪了一半,露出旁边光秃秃的头皮。
她睡得很轻,怀里抱着一只缺了左耳的旧泰迪熊。
仪器上,血氧和心率曲线平稳起伏。
林恒看了很久。
他的大拇指落在屏幕上,隔着玻璃,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小小的睡颜。
锁屏。
收起手机。
林恒拎起书包,准时朝急诊科大门走去。
路过主任办公室时,他脚步慢了下来。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听见走廊里的脚步,那笔声停了一下,椅子转轴也跟着轻轻响了一声。
按照林恒平时的作风,他现在该一脚踹开门,宣布自己准点下班,再顺便预订明天早饭。
但他只是站在门外。
距离那扇木门,不到十公分。
他看着地上投出来的影子。
没有敲门。
没有进去。
也没有说谢谢。
三秒后,林恒把手插回兜里,放轻脚步,走出了急诊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