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海盯着人事系统的轮转时间轴,鼠标滚轮被他搓得咔咔响。
本科规培结业,2020年6月30日。
专硕报到入科,2020年7月1日。
专硕毕业离岗,2023年6月28日。
二次规培入岗,2023年7月1日。
中间空出来的几天,全是周末和法定节假日。
张振海把几张表格叠在一起,对着灯看了半天,脸色越看越黑。
六年,四换身份。
林恒在急诊科的工作日,硬是一天没漏。
这根本不是阴差阳错留院。
这是拿急诊科当副本,卡着刷新点反复进图。
“别人履历叫人生规划,他这叫急诊科循环诈骗。”
张振海抓了一把头发,抓完又心疼地看了眼掌心,最后黑着脸拨通教学办周老师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那头声音迷糊:“张主任,这都几点了……”
“林恒的档案你经手过。”张振海开门见山,“他这些年国奖、补贴、科研转化,加起来少说几十万。他钱去哪了?”
对面静了两秒,周老师打了个哈欠,压低声音。
“老张,这事我本来不能乱说。林恒所有钱,只要进卡,当天就会转走。”
“转给谁?”
“不清楚。但他大二申请过全院唯一一个特困助学贷款。”
周老师停了一下。
“他不是抠,他是真穷。钱进他兜里,连夜都过不了。”
张振海没说话。
他想起欢送会上,林恒撅在餐台前,把剩红烧肉往饭盒里划拉的样子。
那小子当时还笑嘻嘻说,凉了也能拯救明天早饭。
“行,知道了。”
张振海挂断电话,看着系统里林恒那张欠揍证件照,半晌没动。
次日,上午九点。急诊科护士站。
江哲攥着两份病历,站在分诊台拐角,目光落在饮水机旁。
林恒正把护士小李昨天剩下的半条速溶咖啡撕开,倒进纸杯,兑点热水,搅得津津有味。
江哲刚要开口,林恒放在台面的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银行短信弹出来。
【跨行转账成功:128,400.00元。附言:无菌中心结算款。余额:12.3元。】
江哲脚步停住。
十二万八。
余额十二块三。
他还没看第二眼,林恒已经伸手,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江大博士,偷看人隐私容易长针眼。”
林恒抿了一口免费咖啡,舒服得眼睛都眯了一下。
江哲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师兄,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欠了什么高利贷?”
林恒抬头,桃花眼弯了弯。
“欠,当然欠。”
江哲脸色一紧,压低声音。
“网贷?还是赌?你要是真有难处,我们几个其实……”
“我欠张主任八百根头发。”林恒一本正经地打断他,“算上复利,这辈子估计还不清。”
“你能不能正经点?”
护士长端着换药盘路过,瞥了江哲一眼。
“小江,别浪费感情。林恒这种人,你以为他兜里没钱,其实他兜里是个黑洞。”
她又补了一刀:“主任都填不满,你就别往里跳了。”
林恒冲护士长竖起大拇指。
“还是护士长懂我,格局打开了。”
下午两点十分。
急诊大厅推拉门被人撞开。
“医生!医生在哪!我妈肚子疼得受不了了!”
两个中年男人推着轮椅冲进来。
轮椅上的老太太六十多岁,双手死死捂着肚子,头埋在膝盖里,喘息声一阵紧过一阵。
江哲立刻迎上去。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有没有吐?以前有没有高血压、动脉瘤病史?”
“中午吃完饭就疼!”
家属急得满头汗。
“社区医院说可能吃坏肚子,刚扎上针她就吐,疼得在床上打滚!”
江哲接手推车,往六床推。
“上监护,量血压,做心电图。抽血查血常规、淀粉酶,准备腹部彩超。”
江哲带上手套,走到床边,准备按压腹部查体。
流程标准,判断也稳。
急性腹痛,先排心梗、胰腺炎、肠梗阻,这套没毛病。
家属在旁边碎碎念:“肯定是中午那碗剩排骨汤闹的,我早说不能喝……”
林恒站在床尾。
他今天依旧是张振海钦定的医学盆栽,手揣兜,嘴里叼着棒棒糖,安静得让护士长都想给他浇点水。
可他的视线没落在老太太肚子上。
他低头看向轮椅踏板下面。
老太太露出的右脚踝,颜色不对。
不是疼出来的白。
是缺血后的灰。
最关键的是,那截脚踝上,布满了一丝一丝蜘蛛网一样的青紫斑纹。
林恒嚼糖的动作停了。
江哲刚碰到老太太腹部,老太太立刻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缩。
“压痛明显,腹肌紧张。”
江哲转头对护士说。
“先备解痉药,等彩超结果,看是不是胰腺炎或者肠梗阻。”
护士刚要转身,一只手拦住了她。
林恒抽出棒棒糖,塑料棍在空中点了一下。
“等一下。”
江哲皱眉看他。
“师兄,主任说了,你今天是观察学习。”
林恒没理他,直接俯身到床前,声音放轻。
“奶奶,别怕。我问几个问题,您点头或者摇头。”
老太太疼得眼皮直颤,还是勉强看向他。
“您的肚子,是一阵一阵抽着疼,还是像有人在里面拧湿毛巾,越拧越紧,一点不松?”
老太太连连点头,声音嘶哑:“拧……拧着疼!”
江哲站在旁边,眉头皱得更深。
这种主观描述对临床判断意义不大,肠绞痛一样是这种感觉。
林恒继续问。
“疼是不是往后腰钻?像有东西从肚子一路刮到脊梁骨?”
老太太眼里一下有了光,手在半空乱抓。
“对!后腰也疼!医生,救救我!”
林恒直起身。
他脸上的懒散一下收干净了。
“江哲,别只看肚子。”
江哲一愣。
林恒语速加快。“摸双侧足背动脉,同时摸。”
江哲下意识反问。“腹痛查足背动脉?”
“摸。”
这个字出口,却让抢救间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江哲绕到床尾,双手分别按住老太太两只脚背。
三秒后,他脸色变了。
左脚还有温度,脉搏细弱。
右脚却凉得扎手。
更要命的是,右侧足背动脉摸不到。
“右脚摸不到脉搏……”江哲脱口而出,声音发飘,“怎么会这样?”
“右下肢严重缺血。”
林恒盯着监护仪上起伏的血压和心率。
“持续性剧烈腹痛,腰背放射痛,网状青紫,双下肢灌注不对称。”
这时,张振海刚签完会诊单,背着手走到六床边。
他看了眼僵住的江哲,又看了眼明显越界的林恒,脸色一沉。
“怎么回事?彩超怎么还没推?”
“主任,这不是吃坏肚子。”
林恒转头看他,语气没有半点玩笑。
“主动脉夹层累及肠系膜上动脉,或者腹主动脉瘤先兆破裂。”
他指了指床上的老太太。
“这不是普通腹痛,是血管里的炸弹。”
张振海脸上的怒意顿住。
林恒一字一句往下压。
“别推去排队做彩超。立刻开绿色通道,查主动脉CTA,叫血管外科和麻醉科。”
他看着监护仪上起伏不稳的血压。
“再慢一点,她等来的就不是检查号,是抢救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