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的“旧时光”酒吧里,灯光暧昧,音乐喧嚣,
却掩不住靠窗卡座那一隅陡然冻结的空气。袁小满觉得耳边的一切声音都潮水般退去了,
只剩下楚敖那句带着三分酒意、七分随意的话,在脑海中嗡嗡回响。“喜欢小满?
开什么玩笑,那就是一起长大的妹妹,太熟了,压根儿没往那方面想过。”楚敖说这话时,
嘴角还挂着那副她看了二十几年的、玩世不恭的笑,手里晃着半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眼神扫过一桌起哄的老同学,最终轻飘飘地落在她脸上,甚至还调侃般地眨了下眼。“是吧,
小满?”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胃里翻腾着刚才喝下去的各种酒液混合物,冰冷的,灼烧的,一片混沌。
她脸上的笑容一定僵得很难看,因为她看见对面坐着的、高中时总跟在她身后的闺蜜李薇,
投来了担忧的目光。“哎哎哎,楚敖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谁不知道小满跟你形影不离,
咱们都默认你俩早晚的事儿!”有人继续起哄。“就是,罚酒罚酒!说好的真心话,
你这避重就轻!”楚敖爽快地仰头喝干杯里的酒,杯子重重搁在玻璃桌面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认罚认罚!但事实就是事实嘛。”他笑着,
手臂自然地搭上旁边一个漂亮女同学的椅背,“你们别乱点鸳鸯谱,耽误我们小满找真爱。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冰锥,扎进袁小满早已不设防的血肉里。原来,
二十几年的陪伴,那些她以为是默契的眼神,是心照不宣的等待,
是她小心翼翼珍藏的点点滴滴,在他那里,只换来一句“太熟了,没想过”。
她怎么会这么蠢?蠢到以为岁月堆积起来的就是爱情,
蠢到以为他不说便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蠢到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夜晚,
被当众撕开所有自以为是的美好想象。“我去下洗手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还算平稳,只是有点飘。起身时,小腿撞到了桌腿,生疼,但她浑然未觉。穿过嘈杂的人群,
音乐鼓点敲打着耳膜,混合着心脏钝痛的声音。洗手间明亮的镜子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眼圈微微泛红,但还没有眼泪。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扑在脸上,
试图冷却那从内里烧起来的狼狈和羞耻。爱了这么多年的人,原来从未爱过她。这个认知,
几乎要将她击垮。不知在洗手间呆了多久,直到李薇找来,小心翼翼地问她还好吗。
袁小满扯出一个笑容,“没事,酒有点上头。你们先玩,我出去透透气。”她没有回卡座,
径直走出了酒吧。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湿漉漉的脸上,激起一阵战栗。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走,脑子里全是楚敖那句话,和他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
不知道走了多久,脚步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清吧门口。鬼使神差地,她推门走了进去。
这里比“旧时光”安静许多,适合一个人舔舐伤口,或者,彻底麻醉自己。她坐在吧台,
点了一杯又一杯烈酒。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小时候楚敖为她打架留下的伤疤,
中学时他骑车载她穿过林荫道,大学异地他攒钱突然出现在她宿舍楼下……每一幕,
此刻都变成了讽刺的证据,证明她多么一厢情愿。醉意渐渐上涌,视线开始模糊。
吧台另一头似乎有个男人的侧影,穿着深色的衬衫,独自饮酒。朦胧中,那挺直的鼻梁,
微抿的唇线,竟有几分熟悉,
像极了那个让她心碎又让她此刻充满不甘和叛逆念头的人——楚敖。
一个荒唐又尖锐的念头刺破酒精的迷雾:他不是说没想过吗?他不是不在乎吗?
那如果……如果和他有关的人,发生了点什么,他是不是还能这么轻松地说“只是妹妹”?
报复的毒液混着酒精,灼烧着她的理智。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那个侧影走去。
“一个人喝多没意思。”她的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和刻意装出来的娇媚,自己听了都陌生。
男人转过头。灯光下,他的面容清晰了些。五官轮廓确实与楚敖相似,但更深刻,
也更冷峻一些。眼神是清醒的,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审视,看着她。不是楚敖。是楚宴。
楚敖那个比她大五岁、从小就是“别人家孩子”、气质清冷疏离的哥哥。她记得他,
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很少参加他们这群小孩的闹腾,后来听说成了医生,还是妇科医生。
如果是平时,袁小满绝不会靠近这样的楚宴。但此刻,酒精和痛苦让她不管不顾。
是楚敖的哥哥……也好。这不更能刺痛那个**吗?一种自暴自弃的毁灭欲攫住了她。
楚宴微微蹙眉,似乎认出了她:“袁小满?你喝多了。”“我没喝多……”她靠近他,
身上混合着酒气和淡淡的香水味,“楚宴哥……你也一个人啊?”接下来的事情,
在袁小满的记忆里是断断续续、模糊而滚烫的碎片。她记得自己说了很多话,哭哭笑笑,
记得楚宴试图推开她,给她叫车,但她像藤蔓一样缠上去。记得他最后似乎也放弃了抵抗,
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眼睛里,染上了别的情绪。记得他带她离开了酒吧,去了附近一家酒店。
混乱,疼痛,炙热的体温,陌生的触感,
还有那双在情动时也似乎带着探究和复杂情绪的眼睛……这就是她对那一夜的全部记忆。
第二天清晨,她在酒店房间陌生的、属于男性的气息中醒来,头痛欲裂,
身体像被拆解重组过。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浴室传来水声。昨晚的疯狂画面冲进脑海,
她脸色瞬间惨白。不是梦。她做了什么?
她竟然……和楚宴……巨大的羞耻、恐慌和后怕淹没了她。她手忙脚乱地穿好皱巴巴的衣服,
甚至没敢等浴室水声停歇,就像逃命一样冲出了房间,冲出了酒店。阳光刺眼,
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感觉自己像个破碎的玩偶。对楚敖的单恋以最惨烈的方式宣告终结,
而她又以一种荒唐的方式,与他的哥哥发生了最不该有的纠缠。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离开这座城市,离开所有认识楚敖和楚宴的人,把这一夜的错误和过去二十几年的痴妄,
全部埋葬。一周后,袁小满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辞去了刚刚起步的工作,
没有告诉任何人目的地,踏上了南下的列车。如同人间蒸发。这一走,就是五年。五年后,
深秋,S市妇儿医院。门诊大厅人声熙攘,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和孩童的哭闹声。
袁小满一手抱着一个穿着粉色外套、小脑袋蔫蔫靠在她肩上的小女孩,
另一只手费力地拎着妈咪包和病历袋,匆匆走向三楼儿科专家诊区。“念念乖,
马上就看到医生叔叔了,看完就不难受了。”她柔声安慰着女儿,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孩子昨晚开始发烧咳嗽,折腾了一夜,她也没怎么合眼。好不容易找到对应的诊室,
门口电子屏上滚动着专家姓名——楚宴。袁小满脚步猛地一顿,抱着孩子的手臂下意识收紧。
念念被她勒得轻微**了一声。楚宴?会是那个楚宴吗?妇科医生……应该没那么巧吧?
全国那么多医院,那么多医生……她低头看了眼预约单,又抬头确认电子屏。没错,
是“楚宴副主任医师”,儿科呼吸内科专家。她记得当年隐约听说他学医,
但具体哪一科并不清楚。难道他从妇科转到了儿科?还是同名同姓?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五年了,她刻意屏蔽了所有来自家乡、来自旧友圈的消息,
努力在南方这座陌生的城市扎根,工作,生下念念,独自抚养她长大。过去的人和事,
包括那荒唐的一夜,都被她死死压在记忆最深处,从未想过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请18号袁念小朋友到3号诊室就诊。”叫号系统的电子女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怔忡。
怀里的念念又咳嗽了几声,小脸烧得通红。袁小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怕什么?就算是那个楚宴,又怎么样?五年过去了,
他未必认得出现在素面朝天、一身疲惫宝妈打扮的自己。就算认出来,那一夜对他而言,
大概也不过是酒后的意外,早已忘怀。她现在只是带女儿看病的普通母亲。
她推开了3号诊室的门。诊室宽敞明亮,窗边绿植盎然。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低头在电脑前录入信息,侧脸轮廓清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
气质沉稳而疏离。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被抱着的孩子,然后,
才转向孩子的母亲。四目相对。时间仿佛有瞬间的凝滞。袁小满清晰地看到,
楚宴镜片后的眼睛,在触及她面容的刹那,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脸上惯常的平静无波出现了裂缝,虽然很快被修补,但那抹震惊和难以置信,
并未完全褪去。真的是他。而且,他认出她了。袁小满的心跳如擂鼓,
但脸上却尽力维持着平静,
甚至挤出一个客气而疏离的、属于病人家属的标准化微笑:“楚医生,您好。
”楚宴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像精密仪器,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迅速下移,
落在了她怀中小女孩的脸上。念念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穿着白大褂的陌生叔叔,因为发烧,
她精神不太好,但一双大眼睛依然乌溜溜的,睫毛又长又密。孩子的五官小巧精致,
皮肤白皙,然而那眉眼间的神韵,那鼻梁的弧度,
还有微微抿起的小嘴巴……楚宴的视线骤然凝固。他握着鼠标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另一只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收拢,捏住了手边一份空白病历本,
纸张发出轻微的“嚓”声。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和中央空调微弱的风声。
几秒钟后,楚宴缓缓靠向椅背,目光重新锁定袁小满,那眼神深不见底,
像是暴风雨前寂静的海面。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解释。”简单的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砸在袁小满刚刚努力筑起的心理防线上。她喉咙发干,抱着念念的手臂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但背脊却挺得更直了。她迎着他迫人的视线,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听起来淡定自若,
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楚医生,我女儿袁念,四岁,从昨晚开始发烧,伴随咳嗽,
没有呕吐腹泻。这是她在社区医院的血常规化验单。”她将病历袋里的单子拿出来,
放在桌面上,手指平稳,“我们挂的是您的专家号,想请您看看是不是普通呼吸道感染,
还是需要进一步检查。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刻意强调了“我女儿”和“普通感冒”,将他的质问完全引向纯粹的医患关系,
仿佛他刚才那句“解释”,只是医生对病情的疑问。楚宴的目光从她强作镇定的脸上,
移到那份被推过来的化验单,再缓缓移回她故作疑惑的眼睛。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空气更冷了几分。“误会?”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伸手,
拿起了那张化验单,目光扫过上方的数据,语气恢复了专业性的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珠,
“血象显示病毒感染可能性大。但确诊需要结合听诊和临床表现。”他站起身,绕过桌子。
“把孩子抱过来,我检查一下。”袁小满依言将念念放在检查床上。楚宴拿起听诊器,
温热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孩子单薄的衣衫和皮肤。他的动作专业而轻柔,神情专注,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但袁小满站在一旁,却感觉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她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能察觉到他偶尔掠过念念小脸时,那深沉难辨的目光。
“肺部呼吸音略粗,没有明显啰音。扁桃体一度肿大。”楚宴检查完,摘掉听诊器,
回到电脑前,“考虑急性上呼吸道感染,病毒性。我开一些对症的退烧药和缓解咳嗽的药。
注意观察体温,多喝水,清淡饮食。如果高烧持续超过三天,
或者出现呼吸急促、精神萎靡等情况,随时复诊。”他语调平稳地交代着注意事项,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处方。“好的,谢谢楚医生。”袁小满低声应着,只想快点离开。
处方打印出来,楚宴递给她。就在她伸手去接的瞬间,他的手指并未立即松开,
两人的指尖有片刻的接触。他抬起眼,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声音压得极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