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眼睛全都盯着沈兰叶的动作。
一双双探究看戏的眼神仿佛一把把利刃直插在她的身上,刺痛又尖锐。
沈兰叶紧紧握着手中的白玉酒壶,指尖泛白轻颤,像是要捏碎酒柄。
她慢慢扬起酒壶,恨要摔在他的脸上。
此时谢停云见她有动作,还以为她这是低头要斟酒了,不由得松了口气。
只见沈兰叶握紧酒壶,缓缓举起之际,忽的一个男子出言打断了她的动作。
“沈娘子!”
一个青色官服的男子笑着走来,忙给谢停云和沈兰叶拱手躬身致谢,
“本想过些时日郑重去谢府登门拜谢,没想到今日正巧碰见沈娘子和谢将军一同赴宴。”
谢停云拧眉,不知何意,“李县尉?”
李县尉是谢停云祖籍的官员,他自是认得。
不过平白无故的,这人突然跟自己道谢做什么?
李县尉见谢停云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便认为是沈兰叶行事低调没有将行善之事宣之于口。
他想沈娘子是个好人,便有意替她说出善事,好让谢将军知道他夫人在家有多好。
“谢将军不知?昨日沈娘子为我夫人接生,救了她们母子性命,下官真是万分感谢!”
提及昨日凶险情形,便想到自己的爱妻和那摇篮里的老来子,忍不住情绪激动起来,霎时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恨不得给二人行个大礼。
不过今日乃是宴会,他也不好当众失礼的,便笑着对谢停云道:
“谢将军得此贤妻,真是好福气啊!”
谁料他这一句话便如同巨石落入海中,掀起惊涛巨浪。
四周的看戏的人惊讶的开始议论。
“什么?!”
“没听说谢将军成亲了啊。”
“这女子不是谢家奴婢吗?”
“李县尉亲自来道谢,难道真的是谢夫人?谢夫人竟是个产婆?”
......
谢停云听到李县尉的话不由愣住,他猛地回头看向沈兰叶,眼神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他跨步过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质问。
“沈兰叶,你成心和我作对是不是!”他的声音低哑愤恨,裹挟着滔天的怒火。
沈兰叶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看他的眼睛,三年前,这双眼里只有对她的爱慕,而如今却是变成了浓浓的嫌弃与怨恨。
怪奸人狡猾,亦怪她识人不清,过去的三年在此刻显得她可笑至极。
而四周的人一见谢停云反应这么大,便觉得李县尉说的话都是真的了,一时间议论纷纷起来。
与此同时,聂楚楚站在不远处,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气的胸腔起伏,怨恨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兰叶,恨不得将其看穿。
沈兰叶倒是会给自己贴金,贱奴出身,竟然还妄想当将军夫人?
好在谢停云很快就恢复了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的扭头看向李县尉,缓声解释道:“这位大人,想必你是认错了,她只是我谢家奴婢,怎配当我的妻子?”
说着便回头看向沈兰叶,气得甩袖冷哼,“是这贱奴想攀高枝想疯了,这才在外说出这等话来攀诬我!”
李县尉见到这个阵仗已然愣在原地了,他看了一眼沈兰叶,见她冷笑却未反驳,自然一头雾水。
他欲言又止,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忽的一个女子出现打断了这边的僵局。
“好生热闹,发生什么事了?”
只见聂楚楚一袭桃粉衣裙,莲步款款走来,神色懵懂好奇,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一般。
“楚楚?”谢停云看见聂楚楚朝这边走来,不由得有些慌乱,生怕聂楚楚产生什么误会,于是便道:“你来的正好。”
他走到聂楚楚身旁,浅笑着跟众人郑重说道:“不瞒诸位,我很快就要娶聂家**为妻了。”
此时告知众人自己要和大嫂成亲的消息,正好还能转移李县尉刚才说的话。
殊不知谢停云说的这件事情也足以让人瞠目结舌。
在场围观的人多是在边关就和谢家兄弟认识,自是识得聂楚楚。
眼前女子分明是聂侍郎的养女,谢家大哥谢行云的妻子!
谢停云这是要娶寡嫂?
民间穷苦人家有收继婚的习俗,他们也只是听过没见过,没成想聂侍郎家的女儿竟然会答应这种习俗。
谢停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与大家解释:“楚楚情深义重,大哥死后,她几欲殉情,说生是谢家的人,死是谢家的鬼,断不可能改嫁别家。”
他低头,含情脉脉的看着聂楚楚,缓缓拉住她的手,语气认真,“我不忍见她孤身一人,便去求了侍郎大人娶楚楚为妻。”
聂楚楚见他这样情真意切,不由得感动的眼眶泛红。
围观众人闻言却是震惊,聂侍郎也同意了婚事?
聂侍郎在军中可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他们便是想说闲话也不敢表现出来。
于是不知何人起哄:“聂**真是情深义重啊!”
一人带头说话,众人纷纷应和。
一旁的沈兰叶见这荒诞可笑的一幕,却是冷嗤出声。
而谢停云见众人总算不再相信李县尉的话,暗自松了口气。
沈兰叶给他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自己今天必须当众给她一个教训,也好让众人彻底打消疑虑才是!
谢停云松开聂楚楚的手,指着沈兰叶开始责骂:“你这奴婢,是不是我平日给你太多好颜色,竟让你有胆子冒充将军夫人出去招摇撞骗!”
聂楚楚:“停云,算了,不过是个爱慕虚荣的奴婢罢了,回去好好惩治一番便是。”
见二人一唱一和,方才看上沈兰叶的男子借机出现说话:“谢兄真是好性子,这样胆大的奴婢,不好好惩罚可怎么行?”
“谢兄若信得过我,我将她带回府,替谢兄**出气!”
谢停云被说的一愣,“这.....”
聂楚楚见谢停云似乎有些犹豫,眸底闪过一丝不悦。
看来谢停云心里还有些不舍得。
若是直接打发沈兰叶去受苦,说不定还会让谢停云心生怜悯。
于是聂楚楚面色如常,竟开始为沈兰叶求情,“她是婆母用惯了的老人,若这么送出去,只怕婆母会难过.....”
谢停云听到聂楚楚这么一说,心中很是熨贴她的体谅,于是立马顺杆下台阶,“你说的对。”
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必须得惩罚沈兰叶,好给聂楚楚一个交代,让嫂嫂知道,谢家主母的位子绝非沈兰叶一个奴婢可以撼动的。
他拱手向讨要沈兰叶的男子道谢:“有劳仁兄操心了,这奴婢我母亲用久了,只怕不舍。”
说罢,他转头看向正冷笑的沈兰叶,拧眉沉声道:“今日你该谢谢楚楚为你求情。”
“但你顶撞大人,冒充我妻子的事情实在没办法轻易原谅。”
他声音冰冷,言语带着一丝威胁,希望沈兰叶能够屈服,“今日诸多官员在场,你的事情叫大家知道了段不能容的,若是传到皇上和太后那里,只怕你小命不保。”
萧临豫暴君声名在外,眼里还容不得沙子。
沈兰叶这样欺上瞒下还顶撞大人的事情若是真让皇上知道,她死八遍都不够的。
谢停云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叹道:
“这样吧,你跪下扇自己十个嘴巴,便当是对你胡言乱语的惩罚,小惩大诫,让你记住以后须得谨言慎行。”
沈兰叶站在原地,看着谢停云和聂楚楚二人一唱一和的为她捏造罪名。
竟然还叫她当众自掴?
真是没脸没皮到家了!
沈兰叶已经忍无可忍,她紧握着手上的白玉酒瓶,扯唇轻笑,“谢大人可真是.....”
她声音越来越低,没人听清她嗫嚅着什么。
只见沈兰叶走向谢停云,缓缓举起手中的白玉酒瓶,趁其不备狠狠甩在他的头上。
香醇酒液撒在他的脸上,酒瓶磕在他头上,那莹白通透的酒瓶上瞬间沾上了嫣红血点,宛若冬日盛开的梅花一样艳丽。
谢停云忽觉额头剧痛,可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个巴掌甩到脸上。
十足十的力气让他因为巴掌的惯性而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显出五指红印。
在场众人都被吓了一跳,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却是见沈兰叶红着眼眶指向谢停云,
“无情卑劣小人,你休妻为奴,必遭天谴!”
聂楚楚也很惊讶沈兰叶的反抗,她看见谢停云脸上有血之后,忙惊呼:“停云,你流血了!”
谢停云捂着额头,放手一看竟是满手的血,瞬间火气升腾,扬起手就要去打沈兰叶,
“沈兰叶,你好大的胆子!”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都没来得及去想沈兰叶说的什么。
这时候突然听见内官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
“皇上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