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夜话

那天的聚餐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苏曼喝多了，脸红扑扑的，送我们到门口时整个人挂在陈默胳膊上，还在冲我比划：“下次，下次来我家，我给你们调长岛冰茶。”

陈默把她往怀里揽了揽：“你先学会分盐和糖再说。”

苏曼踢了他一脚，没踢着，拖鞋飞了出去。

我和周子轩笑到不行。那大概是我们四个人最后一次一起笑成那样。

回到家，我洗完澡出来，周子轩已经靠在床头看书了。他戴着那副银框眼镜，床头灯调得很暗。我掀开被子躺进去，他放下书，侧过身来，手掌轻轻搭在我腰上。

“累不累？”

他的声音很轻，呼吸里有薄荷牙膏的味道。

“还好。”我说。

他的手在我腰侧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他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吻，说了句“早点睡”，然后把台灯关掉了。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听见他的呼吸渐渐变沉。空调嗡嗡地响，窗帘缝隙透进来一丝路灯的光。我在想苏曼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话。她说“我们四个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她说等将来有了孩子，让孩子们乱成一团，我们两个女人就坐阳台上看热闹。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迟早的事。

之后的日子，一切照常。

七月下旬，天气热到了顶点。苏曼有一天下午来书城找我，站在三楼的文学区冲我挥手。她穿了一条碎花吊带裙，头发编成两根麻花辫，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林老师，我来借书。”她趴在借阅台上，一本正经地递过来一张借书卡。

我低头一看，是她的身份证。

“拿身份证借书，你真是头一个。”

她笑嘻嘻地把身份证收了回去，凑近了一点：“下班了没？一起走。”

我看了看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她就在书架间转悠，等我下班。我远远看见她抽出几本画册，翻了两页又塞回去，最后拿了一本菜谱，对着封面上的红烧鱼研究了半天。

我关了电脑，背上包走过去。她把菜谱放回书架，挽住我的胳膊：“走吧。”

我们沿着书城外面的林荫道慢慢走。快七点了，天才开始暗下来。蝉鸣很响，偶尔有几片梧桐叶被风吹落，在地上打了两个转。

苏曼忽然说：“陈默下个月生日。”

“我知道，八月十二嘛。”

“你还记得啊。”

“每年这时候你都提前一个月念叨，我能不记得吗。”

她笑了笑，然后沉默了一下。沉默在苏曼身上很不常见。

“我想给他好好过一个生日，”她说，语气忽然正经了一些，“最近他状态不太好。画廊那边退回来三幅画，说商业性不够。他也不跟我抱怨，就是窝在画室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捏了捏她的手。

“会好的。”我说。

苏曼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挽着我的手臂甩来甩去，指着路边新开的奶茶店说下次来喝。

我们走到小区门口分开。她往左边那栋楼走，我往右边。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的碎花裙角在暮色里一闪，拐进了单元门。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穿那条裙子。

八月十二。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天，是我打电话约的她。

其实也不是什么非去不可的事。书城新到了一批进口画册，建筑与艺术类，我翻了翻样书，觉得陈默应该会喜欢。苏曼之前说过想给他挑几本当生日礼物，我就想着趁周六下午有空，陪她去城郊那家新开的书店看看。

我拨了她手机。响了两声，她接了。

“喂？知夏？”

“你明天下午有空吗？我那天在书城看到几本画册——就是你念叨的那种，你要不要跟我去城郊那家店看看？”

她那边有一点嘈杂的声音，好像在翻什么东西。她顿了一下，然后说：“行啊，几点？”

“两点？”

“好。我开车来接你。”

“行。你忙什么呢？”

“在做蛋糕，”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得意的语气，“提前练手，明天晚上给他一个惊喜。我想做个抹茶味的，他不喜欢太甜，但抹茶带点苦，配他正好。”

“什么惊喜？”

她笑了一声：“不告诉你。”

我说行吧，那我挂了。她说了句“明天见”。我们挂了电话。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

周六下午两点，苏曼开车到我家楼下接我。她开的还是那辆白色的小丰田，副驾驶座上扔着一把遮阳伞和半瓶矿泉水。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放着她大学时常播的那张CD，一个女歌手懒洋洋地唱。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对我从大学就看她戴的小珍珠耳钉。

“走吧。”我说。

“走。”

她打了转向灯，车子慢慢开出小区。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那个下午。如果我那天没打那通电话。如果她没有答应。如果我们去了另一家书店，走了另一条路，或者晚出门十分钟。

但生活没有如果。

只有一个十字路口。黄灯闪了两下，变成红灯。苏曼踩了刹车，车子稳稳停在白线前。她还在说话，说晚上给陈默过生日准备了好几道菜，菜单贴在冰箱上，蛋糕藏在最里面那格，还有一件新买的睡衣。

“什么颜色的？”我问。

“黑色。”

我还没笑出来，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从右侧冲过来。那是一辆厢式货车。它的速度极快，完全没有减速的迹象。

我张开嘴，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喉咙。视野里那辆白色的货车瞬间放大，填满了整个世界。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