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雅喝啤酒的样子，像在饮下一整个被辜负的夏天。
罐身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被挤压的**，铝皮上凝结的水珠断了线，顺着她纤细的手腕蜿蜒而下，钻进宽大T恤的袖口，消失在那片暖昧的阴影里。她仰着头，脖颈的线条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喉间每一次吞咽都带动着锁骨下方一道浅浅的凹陷起伏。灯光从厨房顶棚斜切下来，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模糊的柔光，眼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嗝。”
她放下易拉罐，满足地、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小嗝。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放肆。然后她笑了，嘴角向一边歪斜，眼睛眯起来，看向依然站在窗边的张岭军。
“吓到了？”她的声音还是沙的，但多了点活气，像被雨水浸泡后又晒干的砂纸，“放心，我就这点胆子。只敢在别人家浴室挂**，在别人家客厅打嗝。”
她直接把那件事说出来了。用一种轻飘飘的、近乎挑衅的语气，把它从暗处拽到了明晃晃的灯光下。空气里那根无形的弦，被她用手指拨了一下，发出嗡嗡的颤音。
张岭军没动。浴巾边缘摩擦着大腿的皮肤，粗糙的质感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感，把他锚定在此刻。他闻到啤酒花的微苦气息，混合着她身上未散尽的热水澡味道，还有那股甜腻的、无处不在的香气。它们编织成一张网，柔韧地包裹过来。
“高静说，你心情不好。”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甚至有些过分的平淡。
“分手嘛。”高小雅耸耸肩，T恤的领口随着动作滑向一边，露出一段白皙的、圆润的肩头，上面还有一小片未擦干的水痕，在光下亮晶晶的。“老套路了。哭，闹，摔东西，然后发现东西挺贵，摔了心疼，就不摔了。最后只剩下累，像跑了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肺里全是铁锈味。”
她说着“累”，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烧尽的灰烬里最后两簇不肯熄灭的火星。她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走过冰凉的瓷砖，来到客厅地毯的边缘。脚趾陷进柔软的长绒里，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像猫找到了合适的窝。
“静姐呢？”她问，目光在张岭军身上扫了一圈，又迅速移开，落在空荡荡的沙发上。“又加班？还是……瑜伽？插花？茶道？”每说一个词，她的语调就上扬一分，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混合着羡慕与讥诮的复杂情绪。
“公司有事。”张岭军简短地回答。他走到沙发旁，拿起之前搭在那里的衬衫，慢条斯理地穿回去。湿漉的头发贴着头皮，凉意渗进来。穿衣服的过程像一种仪式，一层层将刚刚**的、带着水汽的自我包裹起来，恢复成那个得体的、有距离的张岭军。
纽扣一颗颗扣上，遮住了胸膛，遮住了因为热水和莫名紧绷而略微发红的皮肤。布料贴合着肌肉的轮廓，湿发的水渍在肩头布料上慢慢洇开一小片深色。
高小雅就站在那里看着，一手拿着啤酒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卷着T恤下摆。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直接。那不是挑逗，更像是一种研究，一种对“别人丈夫”这个存在的好奇打量。
“你们俩……”她拖长了语调，喝了一口啤酒，“一直都这样吗？”
“怎样？”
“像两件精心保养的瓷器，摆在同一个玻璃柜里，谁也不碰谁，怕碎了。”她歪着头，说得漫不经心，却又精准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什么。
张岭军系最后一颗纽扣的手指顿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见。但高小雅看见了，她的嘴角又弯了弯，那笑意更深，也更难以捉摸。
“小雅，”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你需要好好休息。客房都收拾好了。”
他在划界线。用语言，用态度，用这突然正式起来的称呼。
高小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有消失。她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听着里面所剩无几的液体晃荡的声音，像一场微型海啸。
“是啊，休息。”她重复着，转身朝客房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他。T恤下摆因为她抬手扶门框的动作而向上提起一截，露出一段柔韧的腰肢曲线，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晃眼。
“对了，”她没有回头，声音飘过来，“浴室里那个，我忘了收。不是故意的。只是……习惯了乱放。你知道的，失恋的人，有权凌乱。”
说完，她闪身进了客房，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音像一枚句号，暂时终结了客厅里流动的、粘稠的某种东西。
张岭军站在原地，听着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她在整理行李，或者只是倒在床上。他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灯火又密集了一些，城市的夜晚彻底苏醒，用喧嚣的光填满每一寸虚空。
他走到浴室门口。
门依然虚掩着。里面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客厅的光漏进去一小片，恰好照亮金属架的一角。
那条黑色的蕾丝，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洗衣篮最上方的一条浅灰色纯棉浴巾。是高静常用的那种。它被放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宣告，一种无声的覆盖，或者，一次小心翼翼的弥补。
张岭军盯着那叠得方方正正、毫无皱褶的浴巾，看了几秒钟。然后，他伸手，“啪”地按亮了浴室的灯。
强光瞬间充满狭小的空间，一切无所遁形。瓷砖反射着冷白的光，镜子清晰映出他自己有些怔忪的脸。金属架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滴未干的水珠，在边缘颤巍巍地挂着，欲坠未坠。
她收走了。在他划出界线之后。
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似乎松了一下，但随即而来的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更空旷的、无处着力的失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预期的阻力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用错力道的踉跄。
他关掉灯，退出来，轻轻带上了浴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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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静是晚上九点过后回来的。
钥匙**锁孔的声音极其轻微，但她开门的方式很有特点——先推开一条缝，停顿两秒，仿佛在确认屋内的“场”，然后才侧身进来，悄无声息，像一片羽毛飘落。
她身上带着夜晚的凉意，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消毒水混合了旧书页的味道。那是她律师事务所特有的气味，冷静，理性，不容置疑。她脱下米色的风衣，露出里面熨帖的浅灰色羊绒衫和同色系西装裤，身材纤秾合度，却包裹得一丝不苟。
“回来了。”张岭军从书房的电脑前抬起头。他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像一群黑色的蚂蚁，爬不进他的脑子。
